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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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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夠了?終於肯現身了?”

“怎麽說話的這是,我剛處理完村裏的事,就收到了你的消息,還沒來得及好好喝口茶,二話不說,火急火燎地就趕了過來,您老就這態度?”

洛遙透過蘇承軒的指縫,悄悄瞅著前方的白衣人。濃煙滾滾,橙紅的火蛇吐著信子蜿蜒纏繞在書房四面,張開血盆大口將房內的一應物什都悉數咽下嚼爛,僅剩下些許焦黑的木屑土渣。

可這位靳琉大爺卻並不在意這些,昂著頭噙著笑,負手立在火海之中,毫無怯意。白衣翩翩然,火光沖天縈繞其身,竟襯得他有些狂傲不羈。

“走吧。”蘇承軒並不打算理會他的邀功之舉,牽起洛遙的手,將她護在自己的臂彎之下向外走去。

“嘿,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枉我平日待你不薄,你竟如此對我……”靳琉顯然是生氣了,邊捋衣袖邊叨咕個沒完,聽語氣恨不得把蘇承軒一口吞了,拿扇子指著他憤憤道,“我說話你到底聽沒聽到。”

書房的木門被火燒得吱呀晃蕩,蘇承軒擡腳輕輕一踹它就應聲倒下。火星子與塵埃隨風卷起,清新的空氣沁入洛遙的心脾,她大力吸了一口,感動得險些落下淚來。

不過她還真的哭了,不是因為重新享受到這爽朗的夜幕氣息,而是因著現下的情形。

東廂房處載滿了梨花樹,適逢花期,香氣正盛,融融月光隨風傾瀉流轉其上,甚是賞心悅目。可現在誰也沒有心情賞光游玩,月下飲酌。

不太寬敞的院落中,現在卻布滿了段侯府中的府兵,屋檐上,墻頭處皆是府中的強弩手,將他們團團包圍。刀劍反射著凜凜寒光,殺氣甚重,尤其是那位負手立在府兵正前方的那位紫袍段侯爺。

“這個迎賓禮,排場可真夠大的。”

“怎麽樣,可還滿意。”蘇承軒跨一步站到了洛遙身前,摩挲著掛在腰間的寶劍劍柄,笑著問。

“勉強還算湊合,將將配得上我這個盜聖。”靳琉啐了一口地,收起以往的嬉皮笑臉,眉間竟露出了幾分陰狠,折扇已然別回了腰間,刷的一聲抽出寶劍,銀光閃耀,殺氣漸起。

“二位本是我府上的貴客,可為何要與賊人勾結,夜闖我侯府,還縱火焚我書房?”渾厚低沈的男音響起,回蕩在靜謐的院落之中。

“侯爺可真是貴人多忘事呀。”蘇承軒並不看他,笑著用手巾拂著劍鋒,一下又一下,周身的殺氣縈繞,令人不寒而栗,“可是需要在下提點侯爺一二?”

段侯爺聞言皺起了眉,旋即又舒展開,冷笑一聲繼續道:“我給三位兩個選擇,一,放下武器乖乖投降,我可以考慮放你們一馬。”

“無需廢話了,我們選二。”靳琉嘴角微微揚起,眼中的狠意已然掩蓋不住。

段侯爺冷哼了一聲,緩緩擡起右手用力向下一揮,嘶吼聲伴隨著嗖嗖的箭雨聲頓時響徹府邸。

段侯爺作為晉國的一品軍侯,府上的兵將自然也不同於別處,各個都是經過專門訓練的,即使是蘇靳二人聯手,一時間也僵持不下。尤其是邊打還邊要顧著後頭的洛遙,更是不能完全放開手腳。

洛遙縮在他倆後頭,前方是刀光劍影,身後是熊熊火舌。她並不像他們兩人一樣見慣了打鬥場面,一時間竟失了方寸,嚇得雙腿發軟,不知該如何是好。

突然,一位刀兵越過了蘇靳二人,提刀沖著她跑了過來。洛遙咽了咽口水,掏出腰間的匕首,顫巍巍地舉起來伸向那人,可腳卻不由自主地向後退去,眼睛緊緊閉著不敢看。

“啊——”

一聲慘叫響在她前方,她猛一睜眼,卻見那位氣勢洶洶提刀沖她奔來的府兵,胸口處貫穿而出一柄長劍,鮮血噴湧而出,因距離過近,還在她臉上留下了一道血痕。利劍抽回,刀兵緩緩倒下。蘇承軒提劍站在他身後喘著氣,一臉擔憂得問:“可有傷到?”

洛遙搖了搖頭,驚魂未定,瞪著眼卻不敢看他。他們二人身上都掛了彩,氣息也不似先前那麽平穩,顯然體力也快要跟不上了。她掃視了一圈,從屋檐到墻角再到梨樹梢,一絲一毫都不肯落下。

長時間的鏖戰,受不住的可不止是蘇靳二人,段侯府的府兵隊列現下也明顯不似先前那麽緊湊有序,百密一疏,尤其是院落右後方,兩棵梨樹與書房屋檐交錯處的墻頭。因樹枝交雜錯亂本就不好設伏,現在更是無人守衛,成了這天羅地網中唯一的缺口。

“小蘇!那裏!”

蘇承軒踹開襲來的府兵,循聲望去,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沖靳琉做了個手勢,二人合力向著右後方殺去。

書房已經被燒得差不多了,夜風一吹,屋檐搖晃著呀呀作響,眼看著就要支撐不住隨時都能倒下。

三人終於殺至了梨樹下,殺退了最後一波迎上來的敵人,蘇承軒剛欲抱起洛遙翻墻離去,一柄□□忽的迎身砍來,好在他反應及時躲開了,定睛一看,一位身材魁梧的紫袍中年男子提著金_蛇_長_矛正擋在他的面前。

“侯爺果然好身手。”蘇承軒冷笑道。

段侯爺並不理他,揮矛便沖了上去。蘇承軒也不是什麽省油的燈,提劍迎面直上,與他廝殺了起來。

屋檐已經塌陷了許多,洛遙見二人越打越膠著,心下著急,想沖上前去幫忙,可一白影打眼前一閃而過,抗起她踏著樹幹三兩步就上了墻頭,未等她反應過來,二人已然逃離了侯府。

“你放開我,小蘇還在裏面呢!”洛遙揮著小拳掙紮著要下去。

“哼,別開玩笑了,你能幫上什麽忙,留下來只會妨礙他發揮,倒不如走了幹脆。”靳琉並不理會她,蹬著屋檐向城外跑去。

“那小蘇怎麽辦?”

“呵,你莫不如擔心擔心那位侯爺。”靳琉笑著說道,一臉輕松,“我跟他認識這麽久,還未見他敗過陣,你只消管好自己不要給他添麻煩,那就是幫了他大忙了。”

更深露重,城郊樹林裏,小河邊上更是一片死寂,唯有蟋蟀的窸窣聲。醜時已過,正是熟睡之時,可洛遙現下卻毫無睡意。

她和靳琉已經逃出城許久,可卻一直不見蘇承軒跟上,洛遙急得在火堆旁走來走去,就是靜不下來。可靳琉卻恰恰與她相反,哼著歌烤著魚,全然不似逃命的模樣,倒像是出城踏青來的。

“你就不能好好坐著?一直在我眼前晃悠,看得我眼暈。”

“你怎麽這麽沒心沒肺!小蘇現在生死未蔔,你竟還有心思烤魚?”

“急有用嗎?”靳琉瞅了瞅烤魚,翻了個面,“他不是一般人,死不了。”

“可那假侯爺也不是一般人呀!不,他根本不是人!”

“喲?怎麽說?”靳琉對這話似乎提起了些興趣,枕著手靠在樹幹問道。

“我們在侯府的地下密室裏發現了一具枯骨,看著像是真侯爺。”小包子臉上皺出了幾道紋,咬著右手大拇指指甲分析著,“屍體上還爬著幾只奇怪的小蟲,發著藍光。”

“蟲子怎麽了?”

“看著眼熟,好像在哪本醫書上讀到過,就是沒想起來。適才逃跑的時候,我才反應過來,那是南疆特有的蠱蟲,下蠱者將它種入他人體內,蠱蟲便會在七日之內,將中蠱人由內而外全部啃食幹凈。”

火堆燒得正旺,火星滋滋亂竄,將上頭的魚烤得焦黃,香味溢出,隨風四散,可洛遙卻並沒有什麽胃口。

“等中蠱之人死後,下蠱者便會取一只小蟲植入一具死屍內,經過一場儀式後,死屍便會覆活變成中蠱人的模樣,沒有自己思想只聽下蠱者的命令。”洛遙停下腳步,覺著身子有些涼,湊著火堆坐下,繼續道,“為了保證死屍傀儡能像常人一樣活動自如,他還必須時常飲活人生血。”

晚風習習落葉飛,言之此處,二人都不做聲,烤魚的底面已然焦黑,可卻無人翻面。

良久,靳琉才開口道:“那你覺得,是誰幹的。”

洛遙搖了搖頭說:“堂堂一品軍侯,究竟是誰有這種膽量敢這樣對他。”

“天下熙熙皆為利往,此事於誰有利,便會是誰幹的。”

洛遙似懂非懂,雙手托著包子臉支在膝蓋上看著靳琉。夜色如墨,火光燁燁,照得他的臉半明半暗,竟露出了少有的肅色。

“當今晉國朝堂之上,分兩股勢力。一黨以皇後淮王為首,而另一黨則以淑妃越王為尊。兩黨鬥得如火如荼,不相上下。”靳琉並不看她,只用樹枝劃拉這火堆裏的木材,“而段侯爺身為皇後的親兄,更是淮王在軍中唯一的勢力,也是他最有利的武器,你說,他又會是誰的心頭刺?”

洛遙聽著心驚,她並不懂什麽黨爭,只覺著可怕,人心真的都是肉長的嗎?

“那你憑什麽就認為這幕後的主謀就是越王呢?”

“淑妃是誰,你可知曉?”

小包子頭搖得像個撥浪鼓,直勾勾地盯著他。靳琉也不掃她興,冷笑了一聲繼續道:

“二十年前,南疆的南詔王為了討好晉王,將自己唯一的女兒獻給了他,更是有不少巫醫隨這位苗疆公主入了宮。”

小包子低著頭,盯著火苗不再做聲,不為別的,只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同姓之人,何必廝殺至此。

“差點忘了。”靳琉從懷中掏出了什麽丟到她面前。

洛遙下意識地接住,是一串五彩石子連成的手鏈,心裏犯疑。

“這是小石用在月牙泉邊撿來的鵝軟石,竄好送你的,說是要謝謝你。”靳琉這才想起火上的烤魚,看著焦黑的魚肉一臉心疼。

洛遙心中的烏雲散了幾分,卻還是悶悶不樂,一邊將手伸進鏈子裏,一邊問:“怎麽辦?小蘇還沒回來,那位假侯爺顯然不是什麽善茬,我們接下來作何打算。”

“解鈴還須系鈴,敵人的敵人,便是我們的朋友。”

身後傳來窸窣腳步聲,洛遙倏地轉頭,心裏的陰霾頓時消散殆盡,猛地起身撲了上去,眼淚也不由控制奪眶而出。

熟悉的紫檀香,熟悉的懷抱,無論何時何地都能叫人感到心安。

天邊泛起了魚肚白,希望隨著微光漸漸照亮這座樹林,這個血夜,終是熬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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