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珂猛的回神，手腕一動, 一道暗紅色的光被打了出去, 正好落在賀與璇身上。

銀霜看得分明, 那是一道專屬與羅剎女的氣息, 秦珂把這道氣息打在了賀與璇的靈魂上, 這下，不管賀與璇去了哪, 她都能找到她，不會再讓她跑掉了。

銀霜往前走了兩步, 她張了張口, 剛要說什麽，就見秦珂頭也不回的離開了這裏。往外走了幾步之後, 秦珂的身影就平白無故的消失了，傅芒怔楞的看了半天，然後才緩過神來, 她看向面色嚴肅又覆雜的銀霜：“……劍靈？”

銀霜一僵，嚴肅的表情差點裂開。

糟糕, 把這茬給忘了。

……

她幹笑一聲, 剛想說什麽，就聽到撲通一聲, 再轉頭一看，賀與璇脫力一般的跪坐在地上，她大口大口的呼吸著，臉上的神情充滿了驚慌與茫然。

賀與璇的這一跪, 倒是喚回了銀霜的註意力，身份曝光不算什麽，還是先想辦法保住賀與璇吧，世界之子要是魂飛魄散了，整個世界都跟著一起玩完，她不知道傅芒到底算不算這個世界的原生靈魂，如果不算，當然也就沒什麽，可要好死不死的，真就是這個世界的原生靈魂，那就完蛋了！

這麽想著，銀霜抿了抿唇，她轉頭看向傅芒：“別的一會兒再說，先把她藏起來。”

傅芒問：“為什麽要藏？”

“……因為秦珂回來之後，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殺了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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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剎女重新出現在九天境中，祝沛兒急的跟個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她守在三千星盤的出入通道旁邊，看到羅剎女出現，她使勁揉了揉眼，終於相信了自己看到的東西，她睜大雙眼，連忙跑過去：“你沒把戚貞怎麽樣吧？！”

祝沛兒這話是白問，既然羅剎女都好好的出現在這裏了，那就說明戚貞也沒事，最起碼，沒有魂飛魄散。

羅剎女冷冷的看了她一眼，轉身就走，根本沒有和她交談的意思，祝沛兒神情一僵，半響之後，才頹然的嘆了口氣。

羅剎女回來的目標是要找天帝，祝沛兒不過是個傳聲筒，真正知道一切並操控一切的人，就只有那個在一開始把靈蝶送給她的天帝。

天帝的起居宮殿距離這裏不算遠，羅剎女很快就到了地方，宮殿裏一個人都沒有，偌大的宮殿本就空曠無比，如果去掉所有的仙娥仙侍，看著就更加空空蕩蕩了。

最上方的白金色帝座上，一個年輕又綽約的女人坐在那，她穿著花紋繁覆、用料高貴的深藍色帝服，制作帝服的面料是星辰紗，面料上沒有任何繡工，只是這一層面料，就如同泛泛星河一般縹緲絕美，在羅剎女邁進宮殿之後，天帝緩緩起身，星辰紗隨著她的動作而一同飄搖，威嚴又渺渺。

短暫的沈默過後，羅剎女緊了緊垂在身側的雙手：“你在等我。”

她說的不是疑問句，而是肯定句，聽到她的話，天帝不置可否的點了點頭，她走下來，在距離羅剎女兩米遠的地方停住，“你應該有很多問題想問我，問吧，今天的我，知無不言。”

羅剎女以為自己過來以後會吃一個閉門羹，可看到天帝那麽好說話，她反而有些遲疑了，沈默片刻，她才問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那個問題。

“戚貞消失，我也會跟著消失，這件事，是真的麽。”

天帝搖頭，“不是。”

羅剎女皺了皺眉，她還沒把自己疑惑的地方問出來，就聽天帝繼續說道：“但是，如果她消失了，你就會被打回原形。”

羅剎女怔住。

她的原型就是惡鬼羅剎。戚貞消失，她會變回原形，也就是說，戚貞的存在與否，決定著她會不會是神。

……

一瞬間，羅剎女的神情變得難看無比，天帝望著她，見她自己已經想通了其中的一些關節，她垂下眼睛，淡淡的說道：“殺生成神，這是任何人都沒法做到的事情，殺生就是殺生，成神就是成神，怎麽可能混為一談，你變成羅剎以後，受羅剎的習性影響，總是比其他人更加的嗜血。哪怕你還能繼續活在這個世上，也是絕對無法成神的。”

說到這，天帝擡起了眸子，她平靜的看著羅剎女：“所謂天道對你更加憐憫，那不過是我想出來的對付說辭。天道對任何人都一樣，只要殺生，就要受到報應，我是這樣，我妻是這樣，就連天生戰神也是這樣，連天生為神、以殺戮引戰為己任的生靈都躲不過殺孽帶來的報應，更何況你呢。”

羅剎女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只能死死的看著天帝，後者長嘆一聲。

“想必你也想明白了，天道從未對你施舍過憐憫，你能成神，能安然無恙的活到現在，是因為——”

天帝微微張口：“你的神格，是戚貞給你的，你所造成的殺孽，也都是戚貞幫你扛下了。”

自己隱隱的猜到是一回事，被人直接說出口又是另一回事，羅剎女不明白，她完全想不明白，因為太想不明白，所以她開始抗拒這個事實，“怎麽可能！戚貞親手把我送給了皇帝，她親眼看著我被殺，三天三夜，她都沒有動過一次惻隱之心，她怎麽可能這麽做？！”

天帝皺了皺眉，她說道：“成神分很多種，有人是依靠功德成神，有人是依靠修煉成神，戚貞則是依靠歷劫成神，她是最特殊的一種，但也是最接近於天生之神的一種。因為像她這樣的人，生來就是為了歷劫，就是為了經受苦難，最終成神。和你認識的那一世，是她經歷的最後一世，在遇見你之前，她已經歷經了無數次同樣的命格，家破人亡、國仇家恨，每一次，她都會在亂世中推翻舊的王朝，建立屬於自己的新朝代。”

就跟現在的賀與璇一樣。

“但是遇見你之後，她沒有完成原定的命格，而是年紀輕輕的，就死了。在這之後，有將近一百多年的時間，她什麽都沒做，就是留在地府裏，渾渾噩噩的度日，一百多年後，也不知道她受了什麽刺激，她又去歷劫，完成了最後一世，然後把最終成型的神格給了你。”

一百多年的時間，羅剎女恍惚好像記了起來，那時候自己瘋魔了一樣的要把戚貞找出來，但不管怎麽找都找不到，於是，她開始修煉鬼將，驅使無數的冤魂替自己找人。她跟銀霜說自己不止殺了很多壞人，還殺了很多好人。就是在那個時期，她殺人不分好壞，只要能被她利用的，她都會殺。

如果說她什麽時候欠下的殺孽最多，也就是那時候了，有一段日子，她甚至都能感覺到被她殺死的冤魂們正在蠢蠢欲動的想要吞噬掉她。

突然有一天，那些冤魂就不再躁動，而她也覺得神智清明了很多，開始走上殺生修仙的道路。

羅剎女的指甲都要扣進肉裏了，她掙紮了很久，雙手緊了又松、松了又緊，好半天以後，她才問出聲來：“……這是她對我的補償麽。”

不等天帝回答，羅剎女先諷刺的笑了兩聲，“不可能，不管她又做了什麽，我都不可能原諒她。”

聞言，天帝的表情變得有些憐憫，羅剎女很不喜歡別人這麽看自己，她不由自主的皺起眉。

“羅剎女。”

羅剎女心臟一顫，她擡起眼睛，沒有說話。

天帝靜靜地看著她，“戚貞欠你的，沒有你想象中那麽多。”

羅剎女的神情微微一變。

“戚貞害死了你，背叛了你，欺騙了你，但說到底，這幾樣仇恨都加在一起，也只不過是個人之間的恩怨，人世間仇恨有千萬種，也許你不願意聽，但……這真的不算是最嚴重的那一種。”

“死亡就是一世的終點。人類的愛恨情仇，在呼吸停止的那一刻，也就全都結束了，戚貞欠你的，在她活著的時候就已經都還完了，之後她所做的一切，不管是出於償還的心態，還是出於別的什麽，都是她個人的選擇。你恨了他那麽長的時間、又找了她那麽長的時間，整整幾千年，你都沒有為自己活過一天，仇恨就是支撐你活著的最大動力，這讓我覺得……”

後面的話還沒說完，突然，羅剎女打斷了她，她看著天帝的眼神有些莫名，“你是在勸我，讓我不要計較之前的事麽？”

聽到這個問題，天帝有些無奈，“我可沒有這麽說，就跟我剛才說的一樣，她做什麽是她的選擇，你做什麽也是你的選擇，沒人可以幹涉。但是……再長的仇怨也有終結的一天，隱藏再深的真相也有被挖出來的一刻，我只是想把一切都告訴你，讓你明白一切，然後，再做出你自己的選擇。”

說完，天帝伸出一只手，她的手心裏有一個琉璃瓶，裏面裝著一滴深海般的液體，她遞到羅剎女面前，“這是鮫人淚，鮫人淚落到地上就會變成珍珠，沒有落到地上的時候，就如同大海一般美麗神秘，把這個給戚貞，在她面前摔碎，她就會想起所有的前世。”

“有些事情不該由我告訴你，而且……你應該更想和戚貞對話吧。”

羅剎女接過袖珍精致的琉璃瓶，對著裏面那滴珍貴無比的鮫人淚，她面無表情的看了很久，好半響之後，她才露出了一個似笑非笑的神情。

“我的所有選擇，都是我自己做出來的。我從來沒後悔過，即使……”羅剎女擡起頭，看向天帝，“我做出的大部分選擇，都是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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