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哪裏，我便在哪裏。

天海勝雪延遲了自己離開神都的日子，畢竟，於情於理，於公於私，他都覺得自己至少要確定長生無事後方可安心。

他來離宮探訪時，長生正在處理公務。這幾日，長生閉門不出，埋首於各種事務中，就連三十六都難得能聽到他說幾句話。可他卻必定每日都抽時間去那片花圃邊坐坐，澆水施肥，除草捉蟲，從不落下。

得知長生無大礙後，天海勝雪也算放下心來。

“教宗大人沒事就好。否則，我真的於心難安。”

兩人一道並肩慢慢走著，“天海公子，其實，我要謝謝你。”

天海勝雪有些不明白，“為何事謝我？”

“很重要的事。”

天海勝雪想了想那天的談話內容，心下差不多已有了答案，他有些苦澀地笑了笑，“如果我的哪句話真地對教宗大人有用，那希望為時不晚。”

分別後，長生回到屋內想著天海勝雪走之前說的話，“我拒絕賜婚，並非因為我對落落無意，而是我知道，她對我，只是知己好友。而且，我不想讓自己成為權利爭奪的一枚棋子，同樣地，我也不會讓落落因為我成為這樣的棋子。至於教宗大人和落落之間，我還是想說一句，還望護她周全的同時，免她被有心之人利用。”

不久後，離宮和聖女峰同時正式對天下宣告，教宗陳長生與聖女徐有容，二人手足情深，卻無關男女私情，故取消婚約。而離宮與聖女峰必攜手共衛人族南北安定。

這一次，竟然沒人再說什麽，不管讚同還是反對。時至今日，經過了那麽那麽多風雨，尤其是陳長生已非昔日那個少年，他的身份地位，他的功力修為，已經足夠讓人信服。

尼祿得知這個消息時只是如往常一樣笑了笑，搖著手裏的折扇慢慢走遠，擡頭看了看天空，陳長生，舍與得之間的取舍，你又贏了。

只是也有個別人私下曾悄悄議論猜測，教宗此舉是為了妖族公主殿下吧？聽說兩人之間可不僅僅是師徒之情。

三十六聽到了這些消息，無聲地應和著，“是啊是啊，你們說得對。”

長生倒是絲毫不理會，依舊忙於公務。三十六找到他，“不著急去白帝城嗎？”

“著急。”長生連頭也沒擡。

“那你磨蹭什麽？婚約不是解除了嗎？”

長生終於放下手裏的筆擡起頭，“還不夠。”

堅持對天下宣告解除婚約是證明自己的態度，他要讓自己愛得名正言順，更要讓自己愛的那個人不會被指點。

“你難道是想把教宗之位交出去後再走？”

“三十六，之前有太多次，為了所謂的大局為重，我必須有所取舍，以後，我希望不再有了。另外，神都很繁華，可也是一個是非之地。”

三十六瞇起一雙大眼睛想了想，“聽你這意思是準備走了以後就不會再回來了？”

長生倒了一杯茶給他，自己也喝了一口，微微地皺了皺眉，味道不對。大抵，有些味道嘗過後，就這世間就再無其他，這輩子，他最習慣的還是那個小姑娘泡得茶。

“會回來的，畢竟你，師父和師兄都還在這裏，當然，如果以後你回汶水唐家了，我也會去那裏看你。只是，那個時候，我只想是以陳長生的身份回來，而不再有其它。”

“所以，你也只想以陳長生的身份去白帝城。不過，長生，那樣的話，你與妖族公主，可是門不當戶不對啊。”三十六端起茶一口喝下去。

長生又給他把茶倒滿，苦笑了下，“謝謝你的提醒。”

消息傳到白帝城時，白後沈默了一會兒說道，“要不要去告訴落落？”

白帝眺望著神山的方向嘆了口氣，“我也心疼女兒。只是，她長大了，有些路，終究得她自己走。”

等到長生終於把所有的事情處理好，整個夏天竟然都已經過完。

在初秋時節，皇帝正式下旨任命新一任教宗和國教學院院長。

自此，長生終於只是陳長生。

新任教宗繼位後，長生並未馬上離開神都，他重新搬回國教學院住了一段日子。

畢竟離宮易主是大事，不管是作為前任教宗還是皇上的師弟，長生都覺得自己有責任觀察一段時間。如果有心之人想趁此作亂，他無法袖手旁觀。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神都上下，大周內外一切安穩。新任教宗為人處事也極有分寸，且忠心不二，長生覺得自己終於可以離開了。

離開之前，長生去拜別了商行舟和餘人，這兩人永遠是他血緣至親。

還是去了離宮一趟，親手為那片花草澆了澆水。新任教宗匆匆趕來，長生看到他後站起身，“教宗大人。”

新任教宗有些惶恐，急忙深施一禮，“在您面前，不敢當此名號。”

長生扶起他笑了笑，“你受得起，你這個教宗比我當得要好。”

“請您和陛下放心，我絕不辱使命和重擔。聽說，您要離開了？”

“是，所以特地再來看一看。”

新任教宗看了看那片花草有些明白了什麽，“您放心，這片花草我們一定悉心打理。您和您隔壁的房間，永遠都會在，等您隨時回來。”

長生走出離宮的大門時，三十六早就騎在馬上等他，身後還放著行李。把手裏另一匹馬的韁繩遞給長生，那個大眼睛的少年笑得燦爛，“出發！”

長生翻身上馬和他一道往城門的方向走去，“回汶水唐家嗎？”

“嗯，回家。你見到落落記得跟她說，我想她了。日後有機會，我去看你們，或者，你們來看我。”

“好。”

出了城門，兩匹馬，兩個人，兩個方向。長生想，神都終究沒虧待他。來時，他孤身一人，生死難料；離開，他心有所念，兄弟知己，足夠溫暖此生。

身後金黃色的落葉鋪了一地，秋色漸濃。

抵達白帝城時，深秋已至。

這是長生第二次來到白帝城，可他並不覺得陌生或者不適，大概是因為這裏有他的執著。

通報後，來人是小德將軍。行走間，小德將軍忽然停下轉身問道，“你這次是以什麽身份來？”語氣有些冷。

長生看向他，目光裏有些疑惑。

小德將軍繼續邊走邊說，“聽說你已不是人族教宗，那這次來的就不是教宗大人。”

長生點點頭，“是，教宗之位已經另有其人。”

“如果你是以殿下的先生身份而來，那我要先告訴你，我們妖族白帝城內，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公主殿下了。”

“什麽意思？”

“就是這個意思。”

小德將軍卻不再說話，長生心下恐慌，腳下的步子已經淩亂，他不明白什麽叫“沒有公主殿下了”？

長生身形不穩後退了一步，不可置信地望著白帝白後，“這不可能！當日神女明明說過，不會再讓落落做下一任神女！”

殿內暖意融融，完全隔絕了外界的深秋涼風。但長生站在那裏，卻有如墜冰窟的刺骨寒意。

白帝城內無公主殿下白落衡，可神山神廟中有新一任神女。

長生握緊了拳頭，眼睛泛紅，“我要去神山。”

白後別過頭輕聲道，“落落未必肯見你。”

“我知道。但我必須去。”

“神山依舊由你來去。可同上次一樣，路上艱難險阻全靠你自己，包括落落的態度，也靠你自己。”白帝握住白後的手，話卻是對長生說的。

“長生明白。我必定帶落落一起回來。如若不能，那此後，落落在哪裏，我便在哪裏。”

八百裏紅河兩岸，秋風淩厲，水聲嗚咽。長生站在神山腳下，眼前是漫山遍野的火紅與金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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