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塵如夢鏡，往昔似幻影，不過朝夕間。

商行舟收起銀針，把落落的手放回被子裏，“小丫頭沒什麽大問題，只是可能得昏睡個幾日。”長生終於松了一口氣，“謝謝師傅。”

商行舟看著他卻在心底微微嘆了口氣，“這些日子接連奔波，長生，你也該好好休息了。”

只是長生卻顧不得休息，確定落落並無性命之憂後，他和有容一起進宮見餘人，詳細地告知了園的事情。雖然和尼祿之間已經達成約定，但長生還是和有容一起做好了所有的準備。整個神都和人族的守衛，以及，那個詛咒，他確實有重啟的方法。安排好這一切後，他又立即回到了離宮附院。

三十六看著已經難掩疲色的長生心下不忍，他拍拍長生的肩膀，“長生，你去睡一會兒，我們幫你一起守著落落，不會有事的。”

長生心下感激三十六對他的擔心，但卻搖了搖頭，笑著安慰道:“放心，我撐得住。親自守著她，我才安心。你要是想幫我分擔，那就多幫我處理一些離宮的日常事務吧。”

三十六無奈，明知道勸不動他，“行行行，那些小事你就放心地交給我吧。”

推開門，屋內的香爐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香氣，呼吸了幾口，長生的心這才稍稍安穩一些。這間屋子是專門給落落準備的，當初他親力親為在離宮附院內照著小姑娘的喜好布置了這間屋子，只是，她卻從來沒能安穩地多住些時日。

走到床邊，落落依舊無知無覺安穩地昏睡，長生靜靜地看著她，不知在想些什麽。半晌之後，他從懷裏掏出一根絲線，小心系到落落的手腕上，上面的那半顆識音珠又再次戴在了落落身上。

既已交付給你的，那就永不會再收回，只會永遠都屬於你，我收不會，也不想收回。正如這半顆識音珠，正如胸腔裏的一顆心。

長生不眠不休，幾乎是寸步不離地守著落落，盼著她可以早點醒來。而落落卻進入一個冗長的夢境，那是之前在周園時她就進入的夢境，只是這一次，她終於不再被阻隔在某一個地方，不再斷斷續續，終於看清了裏面的那個人。寒來暑往，春花秋月，不過朝夕更替間，她卻前世今生般的輪回一遭。

她記起了那個她在神都街頭初相遇，不經意的雙手牽起，卻再也無法放開的人；

她記起了那個在天塌的時候幫她頂住的人；

她記起了那個她通過耍賴撒嬌才成功地認為“先生”的人；

她記起了那個在青藤宴上讓她不惜暴露身份也要百般維護的人；

她記起了那個大朝試時穩穩地背著受傷的她一起向前的人；

她記起了那個讓她心生依賴眷戀，完全信任喜歡的人；

她記起了那個生死之間對她說，“他這輩子只喜歡一個人”，但那個人卻不是她的人；

她記起了那個她心甘情願斷情絕愛也要相救的人；

她記起了那個人，那個人是她曾經眼中嘴裏心底都獨一無二的先生，是她曾經陌生又熟悉的教宗大人，那個人叫陳長生，疼她，寵她，護她，卻只把她當做徒弟，而不喜歡她的陳長生。甚至，他騙過她。

落落的眉頭緊緊皺著，雙手抓緊了被子，閉著的眼睛裏不斷地流出眼淚，陷在夢境中無法抽身，煎熬如斯。

長生將她抱在自己懷裏，握緊她的手，一遍遍喊著她的名字。要有多痛多難，他能不能代她受過？

熟悉的味道包裹著落落，終於她慢慢睜開眼睛。長生焦急地面龐漸漸在落落眼中清晰，她喜歡的味道，她喜歡的人，仿佛相隔了經年累月後才終於再見到，卻是熟悉又陌生。

看到落落終於醒過來，長生懸著的一顆心總算放了下來。小姑娘滿臉的淚痕，長生擡起手輕輕幫她擦去，心疼不已地問道:“落落，怎麽了？是不是身體還不舒服？”

落落怔怔地看著他，聽到這句話才猛然回過神，她掙脫開長生的懷抱，自己坐直了身體，啞著嗓子，“我沒事。”用手胡亂擦了擦臉後又補充道:“先生。”

長生見她這麽毫無章法地擦著臉，微微嘆了口氣，“輕一點，臉要被你擦壞了。”最終還是又擡起手用拇指拭去了她眼角那滴還未幹的淚。

落落低下頭，不露痕跡地避開，“謝謝先生。”

長生只當她是昏迷了這幾日剛剛醒過來還不甚清醒，卻不知道這幾日，落落在夢境中反反覆覆，終於記起。睜開眼，第一眼看到的是夢中的那個人，可也是她此刻不想面對，因為不知該如何面對的人。

長生的手指搭上她的脈搏，另一只手將滑下的被子往上拽了拽，平穩的脈象讓長生再次安心了一些，“該餓了吧？等下先喝點粥。還是有點虛弱，所以還要再喝一些藥，都不是太苦的，好不好？”

落落又陷在了自己的思緒裏，長生將她的袖子放下來，見她犯迷糊的樣子可愛，又加之見她終於醒了過來，不禁帶了些笑意點了點她的額頭，“落落？”

額頭傳來輕微的觸感，一剎那，疼痛伴隨著絕望和無力自心底的一處蔓延至全身。她更低頭，把眼淚強逼回去，“好。”

長生看著頭越埋越深的落落有些疑惑，揉了揉她的腦袋，滿是寵溺，“我們家落落怎麽了？”

“我們家落落”，這個“我們家”又到底是誰？

落落收拾好情緒，“先生，我想換身衣服，所以……”

長生陡然明白過來，有些歉意，“是我沒想到，那我先去幫落落準備吃的，落落自己可以麽？用不用我叫侍女過來？”

落落搖搖頭，“先生放心，落落自己可以的。”

看著長生走出屋子關上房門，落落終於把自己埋在被子裏哭了起來。只是，以前哭都是哇哇大哭的小姑娘，這一次，卻是哭得消無聲息。那是她的成長，她的隱忍。

長生親自在廚房煮粥，臉上終於露出了這些日子以來發自心底的笑容。他只知道落落終於醒來，幾次險象環生，幾次化險為夷，直到現在，看著她安好無恙地在自己眼前，長生真的是滿心歡喜。

一時之間，他只想寵她，疼她，愛她。聽著她叫他“先生”就心滿意足，而“落落”這兩個字，他輕聲呼喚，細語呢喃，入眼眸刻心間。

而恰恰是這滿心歡喜讓他忽略了落落的變化，錯過了她的掩飾。長生以為的失而覆得的此刻，卻是再次失去的開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