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迷惑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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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害怕黑夜,害怕夜影中不請自來的形影,它們在幃幔的褶皺裏、在臥室的壁紙上舞動,再隨時間消散。但只要他一回憶童年,它們便會再度現身,可怕又充滿威脅性。

君子不乘人之危,一直到他來到新學校那天,才體會到這句話的真正含義。他的青年就在這裏,在這個操場上。他一直想揮別自己,成為別人,真實卻緊貼著他的皮肉,鉆入這具對他而言太擠又太小的身軀裏。

他的眼睛就在那裏,帶點憂愁又有點悲痛,在這外省的小城市裏,他偶爾想起秦澄垂憐而看他的一眼,感到了絕望和無奈。

“你看著吧,一切都會順利度過……”

開學日,洛雨背靠著一棵小葉榕,看著小團體一個個組成,他不屬於其中任何一個,得不到微笑、擁抱,沒有一絲假期過後重逢的歡樂跡象,也沒有對象可傾訴他的假期生活。轉過學的人應該熟悉那種場景:九月的早晨,父母向你保證一切都會順利度過,一副他們還記得當年事的模樣!而你只能用哽咽的喉嚨回應。其實他們全都忘了,不過這不是他們的錯,他們只是老了。

穿堂裏,鐘聲鳴蕩,學生們面對老師排成好幾列,聽老師一一點名。有三個人戴眼鏡,人數不算多。他再一次成了全班年紀最小的人;他很倒黴,出生在十二月,雖然爸媽很高興他早讀了六個月,他們為此得意,每次開學他卻都為此懊惱。

成為全班年紀最小的人,意味著要擦黑板、收粉筆、收體育館的運動毯、把籃球擺放在很高的球架上。更糟的是,拍全班團體照時得獨自坐在第一排;在學校裏,再也沒有比這更丟臉的了,所以當得知可以不到教室去坐著時,他立刻不來了。

如果洛雨能夠,他要寫下自己的悔恨和悲哀,為秦澄,為自己。

柳林邊的舊樓裏的被遺忘在偏僻裏的破屋是這樣地寂靜和空虛。時光過得真快,他愛秦澄,仗著她逃出這寂靜和空虛,已經滿一年了。事情又這麽不湊巧,重來時,偏偏空著的又只有這一間屋。依然是這樣的破窗,這樣的窗外的半枯的槐樹和老紫藤,這樣的窗前的方桌,這樣的敗壁,這樣的靠壁的板床。深夜中獨自躺在床上,就如他未曾和秦澄同居以前一般,過去一年中的時光全被消滅,全未有過,他並沒有曾經從這破屋子搬出,在黑主學院創立了滿懷希望的小小的家庭。

於是就看見帶著笑渦的蒼白的圓臉,蒼白的瘦的臂膊,布的有條紋的衫子,玄色的裙。她又帶了窗外的半枯的槐樹的新葉來,使他看見,還有掛在鐵似的老幹上的一房一房的紫白的藤花。

然而現在呢,只有寂靜和空虛依舊,秦澄卻決不再來了,而且永遠,永遠地!……

秦澄不在這破屋裏時,洛雨什麽也看不見。在百無聊賴中,隨手抓過一本書來,科學也好,文學也好,橫豎什麽都一樣;看下去,看下去,忽而自己覺得,已經翻了十多頁了,但是毫不記得書上所說的事。只是耳朵卻分外地靈,仿佛聽到大門外一切往來的響動,從中便有秦澄的,而且橐橐地逐漸臨近,——但是,往往又逐漸渺茫,終於消失在別的步聲的雜沓中了。洛雨憎惡那不像秦澄的穿布底鞋的隔壁家的兒子,憎惡那太像秦澄的常常穿著新皮鞋的鄰院的搽雪花膏的小東西!

驀然,他的心寧帖了,默默地相視片時之後,破屋裏便漸漸充滿了他的語聲,談家庭□□,談打破舊習慣,談男女平等,談泰戈爾,談但丁,談托爾斯泰……她總是微笑點頭,兩眼裏彌漫著稚氣的好奇的光澤。壁上就釘著一張銅板的蒙娜麗莎的半身像,是從雜志上裁下來的,是她的最美的一張像。當我指給她看時,她卻只草草一看,便低了頭,似乎不好意思了。這些地方,秦澄就大概還未脫盡舊思想的束縛,洛雨後來也想,別相信什麽“為你寫詩,為你靜止,為你做不可能的事情”;但也終於沒有做,現在是連這些記憶也不知那裏去了。

“我是我自己的,他們誰也沒有幹涉我的權利!”

這秋日長晴,靠水邊的小城霧多。早晚全個山城都包裹在一片濕霧裏。大清早霧氣籠罩了一切,人家和長河,難於分辨,那時節只能從三種聲音推測出這個地方的位置——對河汽車站的汽車發動機吼聲,城外高地幾個軍營的喇叭聲,市區長街上賣糕餅的小梆小鑼聲。

繞城是一條長河,河身夾在兩列長山中,水清而流速,魚大如人。到城中霧氣斂盡時,河面尚完全被這種濕霧所占領,順隨河身曲折,如一條寬闊的白色絲帶,向東蜿蜒而去。其時雖看不見水面船只和木筏,但從蒙霧中卻可聽得出行船弄筏人的歌呼聲和櫓橈激水聲。

河上濕霧完全消失,大河邊巨大黑色巖石上,沙灘上,有扇尾形,和紅頸脖,戴絲絨高冠,各種小小水鳥跳躍鳴叫時,大約已將近九點鐘,本城人照習慣在吃早飯了。

有轉入雲夢洞庭湖澤地帶的可能,一種非常模糊的感覺蔓延在他的心頭。

不但是他自己的,便是秦澄的言語舉動,他那時就沒有看得分明;僅知道她已經允許他了。但也還仿佛記得她臉色變成青白,後來又漸漸轉作緋紅,沒有見過,也沒有再見的緋紅;孩子似的眼裏射出悲喜,但是夾著驚疑的光,雖然力避他的視線,張皇地似乎要破窗飛去。然而他知道她已經允許他了,沒有知道她怎樣說或是沒有說。

她卻是什麽都記得:他的言辭,竟至於讀熟了的一般,能夠滔滔背誦;他的舉動,就如有一張他所看不見的影片掛在眼下,敘述得如生,很細微,自然連那使他不願再想的淺薄的電影的一閃。夜闌人靜,是相對溫習的時候了,他常是被質問,被考驗,並且被命覆述當時的言語,然而常須由她補足,由她糾正,像一個丁等的學生。

這溫習後來也漸漸稀疏起來。但他只要看見她兩眼註視空中,出神似的凝想著,於是神

越加柔和,笑窩也深下去,便知道她又在自修舊課了,只是洛雨很怕她看到他那可笑的電影的一閃。但我又知道,她一定要看見,而且也非看不可的。

然而她並不覺得可笑。即使洛雨自己以為可笑,甚而至於可鄙的,她也毫不以為可笑。這

事他知道得很清楚,因為她愛他,是這樣地熱烈,這樣地純真。

屋主人住在這個小樓上,躺在走廊搖椅裏,向陽取暖,休養身心,已有了兩個月。或對整個曬在冬陽下的城中瓦屋默想,或只是靜聽清晨濕霧中的老鷹和畫眉鳥鳴叫。從外表看來,竟儼然是個生命之火業已衰竭的隱士,無事可作,或不欲再作任何事,到這裏來避寒納福。屋前石坎下有條小路,向西轉入市區,向東不遠就可到達一個當地的公立中學和毗鄰學校的醫院。

房屋既毗鄰教會產業,與醫院相去不遠,醫院中一個外科醫生,兩月前即成了這個人家來往最勤的客人。到後來,當地另外一些年青人因為籌備演戲慰問病人,向醫生借看護白衣,無意中由這個外科醫生口中,透露了一些消息,才知道原來這房子裏邊正住下了一個殘疾女人,方回到這個小家裏來休養生活。

醫生說,“你們成天出來隨意買報紙看,不連續的,那個女學生還會訂閱日報和周刊!”

洛雨也陸續和幾個自以為忠告,其實是替他膽怯,或者竟是嫉妒的朋友絕了交。然而這倒很清靜。兩人先是沈默的相視,接著是放懷而親密的交談,後來又是沈默。大家低頭沈思著,卻並未想著什麽事。他也漸漸清醒地讀遍了她的身體,她的靈魂,不過三星期,他似乎於她已經更加了解,揭去許多先前以為了解而現在看來卻是隔膜,即所謂真的隔膜了。

秦澄也逐日活潑起來。但她只是愛花,卻不善於照顧它們,他在逛街時買來的兩盆小草花,四天不澆水,枯死在壁角了,他又沒有照顧一切的閑暇。然而她不愛動物,家裏只是養著一只貓,原因是老鼠啃壞木制家具和書本信劄,但是不怎麽抓老鼠,倒是專愛喝奶和舔魚骨頭。

這是真的,家裏必須時時有人住著,否則就會破敗,雖然它本來就很破敗了,全靠著她的勉力修補。洛雨和秦澄說起這,她也領會地點點頭。

唉唉,那是怎樣的寧靜而幸福的夜呵!

秦澄竟胖了起來,臉色也紅活了;可能是他的廚藝太好了,胃口也變得好起來,原來的一天三頓,還要加上一直談天到深夜的夜宵,何況讀書和散步時的零食水果。

但他的食品卻比在學校食堂裏時好得多了。做菜雖不是秦澄的特長,然而她於此卻傾註著全

力;對於她的日夜的操心,使他也不能不一同操心,來算作分甘共苦。況且她又這樣地終日汗流滿面,長發都粘在頸子上;兩只手又只是這樣地粗糙起來。

洛雨曾經忠告她,他不吃,倒也罷了,卻萬不可這樣地操勞。她只看了我一眼,不開口,神色卻似乎有點淒然,他也只好不開口,然而她還是這樣地操勞。

“那算什麽,不吃又要怎麽樣呢?我們……”她說。

她的話沒有說完,不知怎地,那聲音在洛雨聽去卻只是浮躁的,燈光也覺得格外黯淡。人們真是可笑的動物,一點極微末的小事情,便會受著很深的影響。他和她先是默默地相視,逐漸商量起來,終於決定將現有的錢竭力節省,以便給家裏裝修整治一下。

但終究沒有怎麽弄,只是在樓梯那裏敷了一道可供輪椅上下的緩斜坡,她依然不怎麽出門。

秦澄立刻轉身向了書案,推開盛香油的瓶子和醋碟,洛雨便送過那黯淡的燈來。她是選定可看的書,遷移以來未曾翻閱過,每本的頭上都滿漫著灰塵了,照著格式寫信。

她很費躊躕,不知道怎樣措辭好,當停筆凝思的時候,轉眼去一瞥他的臉,在昏暗的燈光下,又很見得淒然。真不料這樣微細的小事情,竟會給堅決無畏的他以這麽顯著的變化。她近來實在變得很怯弱了,但也並不是今夜才開始的。他的心因此更繚亂,忽然有安寧的生活的影像寂靜,在眼前一閃,剛剛想定睛凝視,卻又看見了昏暗的燈光。

到了抓狂的時候,在她的淒慘的神色中,加上冰冷的眼睛了。

“奇怪,秦澄,你怎麽今天這樣兒了?”洛雨忍不住問。

“什麽?”她連看也不看他。

“你沒有什麽要和我說的嗎?……”

“沒有什麽,什麽也沒有。”

天氣的冷和神情的冷,逼迫他不能在家庭中安身。但是,往那裏去呢?大道上,公園裏,雖然沒有冰冷的神情,冷風究竟也刺得人皮膚欲裂,他終於在通俗圖書館裏覓得了天堂。

那裏無須買票,書卻無可看:舊的陳腐,新的是幾乎沒有的。

容得思考,盡管只會陷入迷惑。待到孤身枯坐,回憶從前,這才覺得大半年來,只為了愛,盲目的愛,而將別的人生的要義全盤疏忽了。第一便是生活,人必生活著,愛才有所附麗。世界上並非沒有為了奮鬥者而開的活路,雖然比先前已經頹唐得多……

近來也間或遇到溫暖的神情,但這卻反而增加他的苦痛。

記得有一夜,秦澄的眼裏忽而又發出久已不見的稚氣的光來,笑著和他談到還在國外療養院時候的情形,時時又很帶些恐怖的神色。他知道他近來的超過她的冷漠,已經引起她的憂疑來,只得也勉力談笑,想給她一點慰藉。然而洛雨的笑貌一上臉,話一出口,卻即刻變為空虛,這空虛又即刻發生反響,回向耳目裏,給人一個難堪的惡毒的冷嘲。

秦澄似乎也覺得的,從此便失掉了她往常的麻木似的鎮靜,雖然竭力掩飾,總還是時時露出憂疑的神色來,但對他卻溫和得多了。

他要明告她,但還沒有敢,當決心要說的時候,看見她孩子一般的眼色,就使他只得暫且改作勉強的歡容。但是這又即刻來冷嘲,並使他失卻那冷漠的鎮靜。

她從此又開始了往事的溫習和新的考驗,逼他做出許多虛偽的溫存的答案來,將溫存示給她,虛偽的草稿便寫在自己的心上。心漸被這些草稿填滿了,常覺得難於呼吸。在苦惱中常想,說真實自然須有極大的勇氣的;假如沒有這勇氣,而茍安於虛偽,那也便是不能開辟新的生路的人。不獨不是這個,連這人也未嘗有!

在此之前,在附近一所醫院的急診科,同療養院完全不同的地方,他帶著秦澄隨時去看病,盡管醫生總是向這兩人表示沒有必要大劑量地用藥。到急診科的人有著各種類型的、可以修覆的問題,如腿骨折,或者鼻子被馬蜂蜇了。如果病人有更嚴重的、潛在的問題,例如,如果腿部骨折是由老年癡呆癥引起的,便不需要管這些問題,只需要把病人送到另外的地方(如療養院)就可以了。在他看來,好像呆在醫院裏就安全了。

洛雨並沒覺得這個地方有什麽特別成問題之處,但是,作為初來乍到者,洛雨在每間屋子裏都看到了絕望。療養院讓他覺得壓抑,起初,他試圖用哲學的方式去解決。看著這裏的居民如此缺少精神和活力,他懷疑是讓他們做掃描、檢測、改換藥物造成的。

他告訴自己:“我把護理和治療混為一談了。”

但是,要理解他的想法,包括他怎麽產生的這個想法,以及怎麽推動它,必須得先了解洛雨曾經的作為。在洛雨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他曾贏得學校舉行的每一場銷售比賽。學校派孩子們為童子軍或者某個體育隊挨家挨戶去賣蠟燭、雜志或者巧克力,他總能把銷售冠軍獎帶回家。高中的時候,他在學生會主席競選中勝出,並當選田徑隊隊長。只要他願意,他幾乎可以把任何東西(包括他自己)兜售出去。

但他卻是個很糟糕的學生。他的成績很差,經常因為不完成老師布置的作業而跟老師發生沖突。不是因為他不會做作業,他是一個如饑似渴的閱讀者和自學者,是那種可以自學幾何、自己造船的孩子,他只是無意做老師要他做的作業,而且他會毫不猶豫地直言相告。放在今天,我們會說他患了對立違抗性障礙。但在20世紀80年代,老師們只是覺得他很麻煩。

兩種形象——銷售天才和倔犟反抗老師的人,似乎有著同樣的根源。在他小時候有什麽特別的銷售技巧,他說沒有,只不過“我願意被拒絕,這就使得你成為優秀的銷售員,你必須得願意被拒絕……” 這一特性使得他學會避免他不想要的結果,懂得堅持,直到達成意願。

然而,有很長一段時間,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麽。他生長在村毗鄰的一個小支流邊,位於西郊村郊外的一個山谷。他的父親是一名工人,母親是一名電話接線員,都沒上過大學,也沒人期待洛雨上大學。高中畢業的時候,他本來要參加一個聯合培訓計劃。但是,朋友的哥哥從大學回家度假,同他聊起了啤酒、姑娘以及大學的愉快時光。這次偶然的交談促使他重新規劃未來。

他註冊就讀了附近的黑主學院。在這裏,某種東西點燃了他的激情。也許是在他離開的時候,高中老師曾預言他等不到一學期結束就會屁滾尿流地滾回家去。不管是什麽原因,總之他取得了遠遠超出所有人意料的成功,他開始對學習用心,保持了全科幾乎滿分的平均成績,並又一次成為學霸。他本來想當醫生,但是在電腦面前,他開始覺得也許網頁游戲更適合自己,結果他成了在華麗的游戲界面後面編改代碼的高智商人士。

他熱愛現在的生活,本來他也可以懷著憤憤不平的心情到那裏,一個工人階級的孩子,一心想證明自己有別於那些開著豪車接送來上學、有著信托基金賬戶的勢利眼。但是他沒有,他覺得這個地方給他以啟示。他喜歡周圍的人,那些人都奮發努力,熱愛科學、醫學,熱愛一切。

“我最喜歡計算機的一點是,夏玥總是像我的最貼心搭檔,”他告訴我,“還有大家有兩個半小時的時間討論改進建議——非常激烈,非常棒。”

這裏的人相信自己能夠做成有重大意義的事情,這也是他喜歡的一點。好脾氣、寬容的、從不責怪人的教授給他們授課,即便是在星期六的上午,因為他們希望他和其他同學能有追求偉大的決心。然而,他從不覺得自己想要贏得任何人的讚同,“我只要努力讓自己心裏過意得去就是了”,秦澄以同樣的方式吸引他。他可以維持獨立,單打獨幹。

在東方文化傳媒實習電影的後期剪輯一段時間後,他攢了一些錢,正好西郊村加入漁業網箱養殖,他便積極地入股參加了。過去他騎自行車時經常路過這裏,常常幻想著有一天能夠成為魚兒們的主人。結束實習後,打理漁場成了他的真愛。他進入夏玥的網頁牌類游戲設計,他倆還做夢能去參加像LOL或者傳奇的網游設計,因為它的制作時間可以掌控,只上一個班,這樣他可以把其餘的時間用來侍弄漁場。他執著於宅地理念——完全地自力更生。他和秦澄一起動手興建了自己的家,他的大部分食物是自己在廚房裏加工、端出來的,依循天氣和季節過活。最終,他高興別人為了照顧孩子而必須費力找錢時候,他依然不必負起那種沈重的責任。

若站在樓板上伸一伸懶腰,兩只手就要把灰黑的屋頂穿通的。從前面的梅蘭巷裏踱進了那房子的門,便是房主的住房。在破布,洋鐵罐,玻璃瓶,舊鐵器堆滿的中間,側著身子走進兩步,就有一張中間有幾根橫檔跌落的梯子靠墻擺在那裏。用了這張梯子往上面的黑黝黝的一個二尺寬的洞裏一接,即能走上樓去。

這套房子的房主,是一個五十來歲的彎腰老人。他的臉上的青黃色裏,映射著一層暗黑的油光。兩只眼睛是一只大一只小,顴骨很高,額上頰上的幾條皺紋裏滿砌著煤灰,好像每天早晨洗也洗不掉的樣子。他每日於□□點鐘的時候起來,咳嗽一陣,便必要去買些酒來喝喝,一個人坐在床沿上瞎罵出許多不可捉摸的話來。

這老人是退休教師,本來打算把房子賣給洛雨它們,但是他的太太提醒他就不能享受黑主學院的圖書館、運動場和美麗的校園風景了,於是他只是租。洛雨看他正在理畫架,先把它們疊成了兩方堆,一堆小些,一堆大些,然後把兩個二尺長的裝畫的畫架覆在大一點的那堆書上。這一堆書和畫架白天要當寫字臺,晚上可當床睡的。擺好了畫架的板,他在畫旁邊散落著幾個蘋果的一個插滿玫瑰的花瓶,洛雨見他用炭黑色鉛筆往上面抹陰影。

“你天天在這裏看的是什麽書?”他操的是柔和的蘇州音,聽了這一種聲音以後的感覺,是怎麽也寫不出來的,所以我只能把他的言語譯成普通的白話。

我洛雨聽了他的話,反而臉上漲紅了,所以只是含含糊糊的回答說:“我並不在看書,不過什麽也不做呆坐在這裏,樣子一定不好看,所以把這幾本書攤放著的。”

他聽了這話,又深深的看了洛雨一眼,作了一種不了解的形容,依舊描一個蘋果。

幽微情思到了晚上時,他的腦筋稍微清新一點下來,也就和秦澄說起,她只是淡漠,冷淡地說道:“你怎麽打算學畫了嗎?不如學吧!給我畫張像……”洛雨自好啞口無言。秦澄忽而手裏拿了兩包用紙包好的物件走了上來,她把手裏的紙包放了一包在他面前說:“這是一本電子琴譜,你的電子琴一直放在角落裏,今天,我和鐘華聊起,她非要送我這本琴譜!”

洛雨替她拿住了紙包,她就開了門邀他進房裏去,共住了這些日子下來,她時而高興他、時而又對他非常反感。他見她依然保留著初見他的時候臉上流露出來的那一種疑懼的形容。

兩人的臥室房裏有一扇朝南的窗,太陽反射的光線從這窗裏投射進來,照見了小小的一間房,由二條板鋪成的一張床,一張黑漆的半桌,一只板箱,一只圓凳。床上雖則沒有帳子,但堆著有二條潔凈的青布被褥。半桌上有一只小洋鐵箱擺在那裏,大約是她的梳頭器具,洋鐵箱上已經有許多油汙的點子了。她一邊把堆在圓凳上的幾件半舊的洋布棉襖,粗布褲等收在床上,一邊就讓他坐下。洛雨看了她那殷勤待他的樣子,心裏倒不好意思起來,所以就對她說:

“我們本來住在一處,何必這樣的客氣。”

“我並不客氣,但是你總是望向我,我不理會你,我卻覺得對不起得很。”

“你何以總是想著不好的事情,不出去找點好的事情做做?”

“我原是這樣的想,但是找來找去總找不著好的事情。”

“你真這麽覺得?”

“交朋友是好的事情吧,但是到了這樣的時候,他們都不和我來往了。”

“你心裏只覺得苦嗎?”

“我在看著你時候就不覺得了。”

“你怎麽專會這麽油嘴滑舌的?”

她問到了這裏,洛雨忽而感覺到他自己的現狀了。因為自去年以來,他只是一日一日的委靡下去,差不多把“我是什麽人”、“我現在所處的是怎麽一種境遇”、“我的心裏還是悲還是喜”這些觀念都忘掉了。經她這一問,他重新把半年來困苦的情形一層一層的想了出來。所以聽她的問話以後,他只是呆呆的看她,半晌說不出話來。她看了他這個樣子,臉上就立時起了一種孤寂的表情,微微的嘆著說:

“唉!愛情裏有生也有死,真是悲傷啊……”

微微的嘆了一聲之後,她就不說話了。

他看她的眼圈上有些潮紅起來,所以就想了一個另外的問題問她說:

“你每天要寫這麽多回信,累不累啊?”

“就像跟玩兒似的。”

“每天都是好幾個鐘頭。”

“那你為什麽要做那些編程呢?”

“哈哈?……哪裏夠呢!並且那管理人又……啊啊!……我……我所以非常恨工廠的。你吃煙的嗎?”

“我就吃你的二手煙啊。”

“我勸你頂好還是不吃,幹脆不要理睬我了,對呼吸系統不好。”

“沒有關系,要麽你就不吃了,我也就一起不吃了。”

“那是的,我怎麽會和你分開啊,只是亂說罷了。”

秦澄默默的坐在洛雨的半高的由書疊成的桌上,吃了幾顆巧克力,對他看了幾眼,好像是有話說不出來的樣子。

他就催她說:“你有什麽話說?”

她又沈默了一會,便斷斷續續的問他說:“我……我……早想問你了,這幾天晚上,你每晚在外邊,可在與壞人作夥友嗎?”

洛雨聽了她這話,倒吃了一驚,她好像在疑他天天晚上在外面與小竊惡棍混在一塊。她看他呆了不答,便以為我的行為真的被她看破了,所以就柔柔和和的連續著說:

“你何苦要吃這樣好的東西,要穿這樣好的衣服?你可知道這事情是靠不住的。萬一被人家捉了去,你還有什麽面目做人。過去的事情不必去說它,以後我請你改過了罷……”

他盡是張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呆呆的在看她,因為她的思想太奇突了,使他無從辯解起。她沈默了數秒鐘,又接著說:“我想和你講話,你總是不聽,害得我什麽都不想和你講了。”

她講到了這裏,又忽而落了幾滴眼淚。他知道這是她為怨恨而滴的眼淚,但他的心裏,怎麽也不許我這樣的想,他總要把它們當作因規勸他而灑的。他靜靜兒的想了一會,等她的神經鎮靜下去之後,她去看電視機,洛雨靜靜地想了許多事情:

“在自然界的動物是一種情緒的動物,受情緒的波動而有無意識的改變狀態,我們人也不例外。當我們遇到路邊圍了一群人時,自己的好奇心就會戰勝冷靜,瘋狂地往裏擠,想看看到底是什麽,如果傷疤是較低的山峰,不過它也不像山峰的高而平,我用手順著肩摸下去,在傷疤處會有一種很滑的感覺。偈是在一個冰面上穿著溜冰鞋在平滑的冰面上溜冰。就我們的前輩說學會高難度的冰上技術那是跟幾枚硬幣較勁。也許我真該和幾枚硬幣較勁,這樣我就有錢了,在那我不會感到曾經失敗的痛苦,不會感到無奈不會……有錢人不等於富人,只要有幾枚硬幣就是有錢人了,哈哈……我們就像泛著的泡沫,骯臟的大海不值得去冒險,比起海鮮來,河魚的味道更美。我們的人生應該像這雪白的冰面,不應該為了一些庸俗的事物而去毀掉這純潔的心靈……”

“這校門是花崗石的巨大怪獸,瞧,那個值班的門衛老頭凝視著自己發亮的黑上衣袖子那磨破了的袖口……現在,每當想起人會去世,而且沒有來生的痛苦,還說不上是愛的痛苦正在煎熬著我的心……秦澄曾在夢中悄悄地來找過我,她在夢裏活潑地像只小鹿,一邊跑一邊跳地撲向我,散發出薰衣草和香葉蘭的氣味……當她帶著微嗔一聲不響地朝我俯下身來時,那潔凈而芬芳的味道更加馥郁濃烈……隔著華麗繡花的錦衣,我覺得這是一國的公主,斑斕的蝴蝶圍著我們飛舞。家裏閑置的魚缸裏盛著大量的暗綠色液體,那全是粘糊糊的綠色膽汁,秦澄唱起了一支哀婉淒麗的童謠,突然她的胸膛裂開,自己的雙手正在撕裂她那已經腐爛了的肝臟。”

“一個接一個的字符發出紅光從石壁上飛了出來,乞丐和流浪兒們驚喜地看著它們,以為是神的旨意。其實是這樣,是卑微的人幻想出來的一個個小鬼,缺乏恥辱感地無孔不入。我的藏獒也都離開了我,它不再和我一起大塊地吃著煮好的瘦肉,然後就陷入了這些在音容和舉止上都詭秘莫測的人群中,用他們那嘲諷的鏡子照著朦朦朧朧的自己的臉,男人學著女人們在臉上搽粉底和保濕霜,把嘴唇抹得又紅又亮,活像戲臺上跑龍套的小醜。”

“夏桀隨意屠殺人命為了妹喜,商紂王酒池肉林為了蘇妲己,周幽王烽火戲諸侯為了褒姒,劉驁不僅有趙飛燕和趙合德兩美人還有班婕妤,像隋朝那樣不到三代的短命王朝不就是兒子睡在老子的奮鬥資本上荒淫無恥……小憐玉體橫城夜,已報周師入晉陽……怒發沖冠為紅顏,吳三桂和陳圓圓……他們怎麽能管你叫豬呢??這太不像話了!總不能人家長得像什麽就叫人家什麽吧!怎麽能說你長得像豬呢?那是侮辱了豬。你的長相突破了人類的想象,長的醜不是你的錯,可是出來嚇人就是你的錯!……很惋惜的看著她說:手術能整回來嗎?”

“塵土和紙煙的霧氣中出現了旱煙葉發出的辣味,象是在給氣管和肺作針炙,梅花針大概紮在肺葉上了,汗味就柔和得多了。方言的濃度在旱煙與汗味之間,既刺激,又親切。還有南瓜的香味哩!誰在吃南瓜?成都火車站前的廣場上,沒有見賣熟南瓜的呀。別的小吃和土特產倒是都有。花生、核桃、葵花籽、柿餅、醉棗、綠豆糕、山藥、蕨麻……全有賣的。就象變戲法,舉起一塊紅布,向左指上兩指,這些東西就全沒了,連火柴、電池、肥皂都跟著短缺。現在呢,一下子又都變了出來,也許伸手再抓兩抓,還能抓出更多的財富。柿餅和棗樸質無華,卻叫人甜到心裏。透過辛辣的煙草和熱烘烘的汗味兒,細細地咀嚼著兒時的甜香,辣味總是一下子就能嘗到,甜味卻埋得很深很深。灰兔子是可愛的,但是灰色的野兔常常要逃跑,為了追趕野兔,跑得連樹木帶田襲都搖來擺去。在中秋的月夜,在黑漆漆的臟兮兮的田野上,也許能親眼見過一只銀灰色的狐貍,走路悄無聲息,那景象真美。 ”

“哈哈哈哈!今天的那長城旅行團的宣傳員!他罵我什麽來?”

“白色的巨大狼狗,狼狗倒是一個好名詞。

“小孩子的玩具,發聲陀螺、活動畫、西洋鏡、空竹、風車、滾環、七巧板、九連環,還有電動小風扇、有軌電動小火車、鉛筆盒、會說話唱歌的玩偶……”

他想了許多零亂斷續的思想,終究沒有一個好法子,走出外面去散步。

這裏的人們已經睡眠靜了,對面日新裏的一排臨學院路的洋樓裏,還有幾家點著了昏黃或者白熾的電燈,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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