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自習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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價值五千萬的信托公司股份以外,還在廬陵街有一座三層樓別墅。但是從這座吹得天花亂墜的房子裏只有幾件家具,空蕩蕩的,都可以改作小超市或者旅館了。事情一定要搞個清楚。原來陸勳的公司早已蛀空吃光,連辦公樓都抵押出去了,她在公證人那裏存了多少,只有天知道。洛雨和夏玥經過陸氏信托公司的大樓前,看見那緊閉的卷簾門,想起之前的興盛,不禁心裏一陣悲涼。

“我知道這是怎麽回事!”燕釋拍著他的肩膀說:“我也像你一樣,我是過來人了!像看到這種事情的時候,我就跑到田裏去,一個人呆著,我倒在樹底下,又哭又喊,叫天不應,就說混帳話。我還不如樹上的田鼠,還不如肚子裏長蛆呢?一句話,不如死了拉倒。我一想到別人,他們正在事業上取得成功,做事情順順當當的時候,我就只有拿手杖捶地、死命地捶。我幾乎要瘋了,什麽也不想吃,同性戀酒吧也不想去,說來你恐怕不相信,我想到酒精都惡心呢!不過,慢慢地,一天一天過去了,冬天過去春天來,夏天過去秋天到,時間就這樣一點一滴、一分一秒地溜走了。事情也就這樣過去了,越來越遠了,越埋越深了,我的意思是說,因為總有什麽東西壓在你的心上,像人家說的……總有一塊石頭壓在胸口。不過,既然人人命該如此,那也不能糟蹋自己,不能因為挫折,自己就也就只曉得愛情,或者幹脆光想著死……你應該打起精神來,洛雨小夥子,事情總會過去的!眼看秋天就要到了,我們陪你到樹林裏打野兔去,你也好散散心。”

洛雨發現一切都和以前一樣,這就是說,一切都和五個月前差不多,只是梨樹已經開花。

夏玥不要脫帽,他以為別人跟他一樣的,突然發現了跟在洛雨旁邊的何純,他大驚小怪地看著她,仿佛看見了新大陸一般。

一天三點來鐘,起初沒有看見洛雨,因為窗板是關上的。陽光穿過板縫落在石板地上,成了一道一道又細又長的條紋,碰到家具就會折斷,又在天花板上搖曳。桌上,幾只蒼蠅在用過的玻璃杯裏往上爬,一掉到杯底剩下的蘋果酒裏,就嗡嗡亂叫。從煙囪下來的亮光,照在爐裏的煤煙上,看起來毛茸茸的,冷卻的灰燼也變成淺藍色的了。洛雨在小桌子上弄JAVA語言,他沒有披圍巾,看得見他□□的肩膀上冒出的小汗珠。

根據無食不歡的慣例,他請他喝一杯,他不肯,他一定要他喝,最後他邊笑邊說,就算陪他喝一杯酒罷。洛雨對這裏已經很熟悉了,去碗櫥裏找來一瓶香檳酒,拿來兩個小玻璃杯,把一杯斟得滿滿的,另外一杯幾乎沒有斟,碰杯之後,就把酒杯舉到嘴邊。因為他的杯子差不多是空的,他要仰起脖子才喝得著,所以他的頭朝後,嘴唇向前,頸子伸長,還沒有嘗到酒就笑起來,同時把舌尖從兩排又頓又白的牙齒中間伸了出去,一點一滴地舔著杯底。

他又坐下來,再去看屏幕上的黑底色記事本,那是簡單的指令框,需要輸入代碼;他就埋頭幹起來了,不再說話,夏玥也不開口。風從門底下吹進來,吹起了,石板地上的微塵;他看著塵土沿地面散開,只聽見自己的太陽穴一蹦一蹦地跳,還有母雞下了蛋在院子裏咯咯啼。洛雨不一會兒就張開巴掌摸摸自己發熱的臉,然後再摸摸壁爐前鐵架上冰涼的小鐵球。

夏玥抱怨說,太陽天一來,他就覺得頭昏腦脹,他問海水浴管用不管用,他談起他因為貧窮總是發脾氣的母親。洛雨也談起他的學校,這下他們有了話說。他們上樓到閣樓房間裏去,他拿出從前的鋼琴曲冊子,以前來家裏給他上音樂課的尤利老師送給他的,還有扔到衣櫥底層去了的橡葉花冠。還不如住在城裏好呢,哪怕過個冬天也罷,雖然夏天日子太長,因為從小就在城裏居住養成了依賴性……他的聲音有時清楚,有時尖,那要看談的是什麽,有時他忽然沒精打采,拖腔拉調,最後變成自言自語,幾乎聽不見了……有時高興起來,睜開憂郁沈靜的眼睛,馬上卻又眼皮半閉,目光無神,不知想到哪裏去了。

晚上,洛雨回到家裏,一句一句地把他說過的話恢覆原狀,他苦苦地回憶,並且補充話裏的意思,想了解在他們相識之前,他是怎樣生活的。不過他想來想去,他心裏出現的洛雨不是他們第一次見面時、就是他們剛剛分手時的模樣。於是他又尋思,他要是結了婚會怎樣呢?結婚?和誰?唉!為什麽還要有生還有死?!!!……他是那麽漂亮!但夏玥的面孔總是出現在他跟前,一個單調得像陀螺旋轉的嗡嗡聲總是在他耳邊響:“要是你結婚呢?怎麽?難道你不結婚?時間就能夠停止?就能夠不再老去?!!!”夜裏,他睡不著,喉嚨發幹,口渴得要命。他下床走到水罐前倒水喝,並把窗子打開。滿天星光燦爛,一陣熱風吹過,遠處有狗吠聲。

洛雨想到,反正他並不冒什麽風險,於是下決心幹脆單身不結婚了。但是翻身看見睡在身邊的秦澄,他的動物本能發作,忘記了和夏玥超越世俗友情的更接近柏拉圖式的精神戀愛。

秦澄的父親卻不怕有人把他的女兒娶走,盡管他總是覺得這樣英俊的小夥子要娶他家貧窮的殘廢姑娘多麽地不可思議,對他沒有什麽好處。父親心裏並不怪她,覺得她不會來煩家裏人幾多好。擦鞋這個該死的行業!也從來沒見過哪個擦鞋成了百萬富翁呵!老頭子靠擦鞋總是被人們看不起,包括那些付錢讓他給他們的皮鞋刷上鞋油的人們。因為他雖然不僅會擦鞋,還會修鞋,把訂線機縫定期抹上豬油潤滑。但是談到做鞋本身,還有成批的制作各種鞋子,那就恰恰相反,他可並不內行。他不樂意把手伸出褲兜去幹活,過日子又不肯節省開銷,一心只想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他喜歡味道很濃的蘋果酒、半生不熟的嫩羊腿、攪拌均勻的泡著鹿鞭的燒酒。他一個人在廚房的竈前用餐,小桌上什麽都擺好了,就像在戲臺上一樣。

當他知道了洛雨和他的女兒住在一起的時候,這不意味著總有一天,他會向她求婚嗎?於是他就事先通盤考慮一下,他覺得這真是墮落,這些年輕人多麽開放啊。不過人家都說他品行好、很節省、有學問,那當然會過日子的了。而父親沒有陪嫁隨女兒帶過去,想來洛雨家也不會想收下油膩膩的修鞋工具,何況可有可無的幾百元零餘。

“要是他們結婚,”他心裏盤算,“那就不要辦婚禮了,也不要宣揚出去。”

去年過年的時候,洛雨來南岸金魚小區的夜市一條街待了三天。眼看最後一天像頭兩天一樣過去,一刻鐘又一刻鐘地縮短了。秦客卿送他回去,他們走的是一條坑坑窪窪的小路,馬上就要分手。是告別了的時候,洛雨心裏打算,還是到了中心市場轉角再開口吧。最後,中心市場也走過了。

“秦澄他爹,”他低聲說,“我想和你談一件事。”

他們站住了。洛雨卻開不了口。

“說吧!你以為我不知道你要說什麽嗎?”秦客卿和氣地笑著說。

“爹……岳父……你不和妻子住在一起嗎?”洛雨結結巴巴地說。

“好了,這都是過去的事情了,”長年修鞋讓老人的一雙手盡是繭疤,接過來說,“雖然,不消說,小女和我是一樣的意思,既然在一起總是合不來,不如分居算了。不過,你覺得因為是人都必須結婚,在一起又有了孩子,就必須勉強自己把下半生栓在一起是嗎?好,你走吧,在人的一生中,男女在一起的時間全湊合一塊也不過就那麽兩三年罷了。”秦澄他爹走了。

洛雨把掉了兩枚紐扣的外套栓在樹上,不要了,他趕快跑回到小路上來,待在路上等著。半個小時過去了,於是他看著表,又過了十幾分鐘。忽然響起了撞墻的聲音,折疊的窗板打開了,靠外邊的那一塊還在震動。夏玥才睡醒,臉紅了,勉強笑了一笑,亂糟糟的衣領,正在往牙刷上擠牙膏,“吶,我可愛的漂亮朋友,你再來早點,我可能還在睡,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我明白了!”洛雨興奮地說道,熱情讓他的臉漲紅到了脖子根,激動地說道,“哲學思考就是對基本概念、信仰的批判性思考,例如思考‘什麽是真與假?’、‘什麽叫正義?’、‘什麽是知識?’、‘人生的意義是什麽?’……某一學科、領域的‘哲學思考’即是對作為這個學科理論基礎的基本概念、觀念的思考,如數學哲學的問題‘如何定義一個數?’、‘什麽叫無窮大?’,宗教哲學的問題“‘上帝存在嗎?’、‘我們如何認識上帝的存在?’……”

“哲學思考的方式、工具多種多樣,如對話像蘇格拉底那樣請別人提出對‘正義’的定義,然後舉例反駁;懷疑像笛卡爾那樣懷疑一切,最後得出不能懷疑的東西,‘我無法懷疑我在思考’;批判像康德那樣追問‘自然科學何以可能?’;語詞分析如考察我們在生活中是如何使用真、假、對、錯”這樣的詞;追溯歷史如黑格爾那樣,從哲學的歷史發展中看出哲學概念的推演過程……無論哪種方式,哲學思考一般是思辨性的,哲學命題通常不是通過歸納得出來的,這和科學不同。一般說來,哲學思考要講究邏輯性、系統性、清晰性等等,並且要能夠對重要的哲學問題作出回答。”夏玥嘴裏含著牙刷,含糊不清地說道。

……

他們的友情一直維持到了畢業離校,就算是不再做同學了,洛雨一看到留下來的照片和自習本只覺得特別懷戀,除了哀嘆時間冷酷不饒人,別無他法。有時候再見面,已為人父,無法再無話不談或者一起沖動地熬上通宵地守在計算機面前,白天卻曠課睡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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