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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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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的一部分,大約因為本體精神受損的緣故,這一部分的精神始終沈浸在夢裏。”化名“長柳”的姬軒轅對著那位據說是天鹿城辟邪王的青年耐心解釋,心底下有幾分感慨。

縉雲轉世後的辟邪脾氣有幾分別扭,雖說沒當面給姬軒轅一爪子,但對他的態度一直是愛理不理,反倒是對嫘祖幻影頗為友好,經常趴在嫘祖幻影邊打瞌睡。姬軒轅本以為這是辟邪獸、性所致,畢竟這辟邪除了拿魔撒氣外幾乎不主動靠近人類。可玄戈的出現打破了他的這一認知,被激動的玄戈抱在懷裏時,辟邪破天荒地沒有齜牙,而是異常乖巧地用吻部蹭了蹭對方額頭,醒後主動圍著人家腿邊打轉轉不說,還會拿人家的衣角磨牙磨爪子……嘖,這可真是太差別待遇了。被自家曾經下屬嫌棄的姬軒轅心底有點小無奈。

“也就是說,北洛他的這部分精神脫離了本體?”玄戈見到弟弟在夢域中的化形,心下稍定,起碼……對方確實還活著。他詢問長柳,心中對這位的身份有頗多疑惑猜測。

按照夢貘的說法,這個夢境廣闊無垠,存在了有幾千年。如此一來,要教他相信域主是個樸實無辜平淡無奇的青年,一直住在山上守著妻子……這種借口根本沒有半分可信度……況且這位“妻子”……很眼熟。在見到小屋便是那明顯是夢境幻化,但卻有過一面之緣的人影,玄戈面色不變,心下已對這位青年的身份已有所猜測。

不知道自己馬甲已經掉了的姬軒轅則歡快地扮演著無知青年長柳,他終於知曉縉雲轉世後名為“北洛”,是取的北落師門的意思,北洛與玄戈,猜測到兩辟邪間的關系,姬軒轅對玄戈便先一步心生出幾分親近。他繼續向玄戈解釋:“並非脫離,而是這部分精神一直在沈睡,所以才會停留在夢域徘徊不去。”

那麽為什麽我弟弟會停留在你的夢域?你和我弟弟是什麽關系?玄戈的眼神明明白白寫著懷疑二字。姬軒轅在心底輕笑了聲,覺得奎的後代崽子真是有趣得很。他雖有心想開個玩笑,說是因為縉雲與自己親近的緣故,不過為了避免日後被縉雲秋後算賬,於是只是在腦中過了把癮,遺憾放棄。

“他身上有夢魂枝殘留的微弱氣息,當初曾有一負傷的魘魅自我夢域處過境逃離,想來這位北洛會來到此處是因為這個原因。”因為眼前的辟邪算是小輩,姬軒轅面對他時不免帶了點長輩式的慈愛。“至於他的本體……不知是否在天鹿城中?”精神長時間困在夢中絕非好事,如果可以自然當盡快喚醒並返回本體。

提到這個話題,玄戈的面色黯淡:“北洛他……目前下落不明……”

因為找不到北洛本人,玄戈只能放由辟邪繼續留在經天輪,自己時不時去夢域當中看望弟弟。大約是因為認出玄戈,並獲得辟邪之力治療的緣故,辟邪的精神狀態也逐漸好了起來,有了幾分理性的他對姬軒轅也算是和顏悅色。終於能摸到辟邪爪子的姬軒轅感嘆著不容易,與玄戈的交流逐漸多了起來。

雙方都是聰明人,對彼此的身份均心有猜測,哪怕暫時隔著張窗戶紙不說破,但不妨礙他們對各種問題觀點進行交流。

於是玄戈找到個機會說他聽說“長柳”為人族占夢之法,不知長柳兄的名字是否由此而來,姬軒轅笑瞇瞇地表示沒錯。

玄戈又問那不知域主對布陣之法可有涉獵,姬軒轅旋即聯想到了天鹿城大陣,於是點頭道自然,我對之有不少見解,不過因為我人在夢域無法離開,所以很多想法無法一一實現。

玄戈表示這個簡單,我可以找專業人士來向您質詢。

慶禺和羽林因此被他派往鄢陵找尋黃帝後人。

在他們交流的同時,蹲守在夢域外的夢貘也被容許進入夢中一飽口福。遙夜灣是穩定存在了非常久的夢境,即便是夢貘們晝夜不息不停地吃,也無法吞噬夢境的一隅。正因為如此,姬軒轅才會大方地放夢貘進來。

畢竟讓他們守著不吃實在太不厚道了對吧,某童心不改的祖宗笑瞇瞇地說。

作為對域主慷慨的感謝,夢貘一族主動表示他們可以為域主分擔魔族侵襲的壓力。

赤水河岸是姬軒轅為進入夢境試圖找尋通往人界出路的魔所設下的陷阱,他在此屠魔多年,分身乏術。夢貘們雖無法與魔相抗衡,但它們對於往來各個夢境以及消弭夢境很有心得。它們想辦法將魔引向別的,遙遙欲墜的夢中,然後封死出路引發靈力風暴,來不及逃離的魔就此被絞殺在靈力亂流之中。

如此一來,赤水河畔魔族侵襲的壓力自然化解了不少。

而在此刻,身處人界,正帶著師弟師妹們拎著各色年貨走在回方仁館路上的縉雲絲毫不知道,他已經被羽林給盯上了。

這是縉雲來到棲霞的第二個冬天,方仁館的課業暫時告一段落,因此他才會有空閑帶著師弟師妹們來山下集市逛逛,順道幫著買些年貨帶回去。

一年的時間足夠縉雲適應這個時代的生活。

在任何時代,淳樸與勤勞都是人所無法抗拒的美德。羽林就看著他們北洛殿下拎著大包小包回到棲霞小鎮,被孩子們圍住嚷嚷著要糖果要學劍術,噗嗤一聲笑出聲。看來不論在哪兒,不論是人族還是妖族,北洛殿下都很得幼崽的喜歡嘛。

縉雲自然無不應允。他在棲霞的生活很豐富,除了跟著老師念書,教導督促師弟師妹們練劍,他閑餘時會周邊城鎮走動,偶爾會替棲霞當地果園的農戶們驅趕猴子。

冬天天寒地凍大雪封山,有不少大膽的猴子甚至會跑進村莊裏存放果脯的倉庫偷吃。

羽林就眼睜睜看著他們辟邪族的殿下拿了把木劍一本正經驅趕猴子,差點驚掉了下巴。

更讓他吃驚的更在後面。完成了一天的功課,北洛收拾東西返回自己家中。

他自己蓋的小屋距離棲霞村鎮有一段路程。因為偶爾會進山打獵以及練劍的緣故,縉雲閑時入牙山選取合適的木材茅草,又在村中購得土石,自己蓋了房屋,還將自己獵得的野味和平時學著腌制的幹菜掛在屋子外。

羽林就看著北洛回屋,然後拿了柄榔頭出來走到房子邊上的水池,在冰層上敲了個洞,然後,摸出釣竿掛上釣餌開始釣魚。

…………似乎和他在光明野做的事情沒什麽區別嘛,所以北洛殿下自己到底是怎麽回事?究竟有沒有失憶?

觀察了一天都沒得出個合理結論的羽林摸摸鼻子,大半夜的蹲在山崖上吹著冷風思考問題實在太淒涼了,他決定下去親自跟北洛殿下打個招呼。

作者有話要說: emmmm,No作No帶這個道理羽林並不懂,所以他打算從天而降跟北洛打個招呼╮(╯▽╰)╭

☆、第九十五只毛絨絨

直到被北洛拔劍相向,羽林依舊沒想明白他到底是哪裏做錯了。

辟邪對房屋牢固程度的固有認知與人類有著極大偏差,天鹿城的建築大多以魔域材料構建,牢固得就算是始祖魔打進城來都不會輕易損毀。反正羽林少年頑皮時沒少在乾坤陣樞嘗試信仰之躍,根本沒有把房屋砸壞的情形,是以他沒想到,自己不過是從山崖上跳了下去,重力勢能稍微大了些,著陸的位置稍微偏了些,然後又為了保證出場姿勢夠帥所以拔出重劍想擺個造型……

——結果他正好落在了北洛辛辛苦苦蓋的茅草屋上,一記從天而降劍法直接把木質結構的房屋砸了個大洞,又因為在下落過程中不自覺使用了火屬性妖力的緣故,點燃了房屋上用以遮風避雨的茅草,把北洛辛辛苦苦積攢的萘果,釀制的果酒,打獵獵到的野味以及他新買的書冊全都埋在了廢墟當中……

呃(⊙o⊙)…這麽一想好像自己確實玩過火了……

一不小心砸了壓塌了屋子的羽林心虛地摸摸鼻子,表示這一定不是他體重的原因!

倉促躲開直掠面門的一記重劈,被驚出一身冷汗的他趕忙開口解釋:“餵餵,北洛殿下我錯了,我真的……”只是想打個招呼……沒想到直接把房子砸了我道歉還不行麽。_(:з」∠)_

解釋的話語被劍鋒給強行逼了回去,持劍人劍勢一改,清靈劍鋒劃過扇面似的弧度,直接把紅毛辟邪撂翻在地。

縉雲表情猙獰,完全不想聽對方解釋。他目光冷冽,劍指羽林,惡狠狠吐出兩個字:“來戰!”這只辟邪就是欠收拾!

縉雲當然是怒火沖天的。他在這個時代的收入並不充裕,雖說師父師娘從沒在物質是委屈他,但這一處的小木屋是他自己辛辛苦苦建成的。辛辛苦苦忙碌一整年,一朝回到解放前,自己不容易有了個可以遮風擋雨的地方,結果就被這莫名其妙的家夥給砸了個稀巴爛。並且他於倉促突襲間只來得及搶救出自己的佩劍,其餘東西全都沒了!

他的床!他的書!他的儲備糧!!!全都沒了!!!這只辟邪欠揍!

心疼自己私有財產瞬間灰飛煙滅縉雲進入暴走血怒模式,挑戰難度的縉雲教官直接上線……

羽林以前曾經聽嵐相說過,跟北洛殿下比試劍術的時候,你會發現自己平時常用的劍招滿是破綻,各種小習慣小細節都是毛病。聽小夥伴對北洛的評價如此之高,羽林心裏不免有點小驚訝。他自己使用的兵器是重劍,是以被北洛拉著訓練的次數並不多,不過白毛辟邪一貫以自己身負王族血統為傲,對普通辟邪的戰力十分看不起,可提到北洛,他心悅誠服。

而眼下,羽林終於明白嵐相的話是什麽意思了。因為他目前就是那個被挑刺的……

少年時被北洛揍得嗷嗷叫的記憶再度浮現在眼前,時隔多年,羽林再次品嘗到被北洛教官全方位吊打的苦逼_(:з」∠)_

甚至還是加強版本的_(:з」∠)_

哪怕無爭劍沒有出鞘,哪怕對方用劍時候沒有動用半分妖力,但這不妨礙羽林被揍到崩潰淚奔……真是太欺負辟邪了,除了他有嘗試過無限倒地連擊根本爬不起來的辟邪嘛?剛爬起來就再被撂趴下,在地面反覆摩擦,這一片的土全嘗遍了一點都不好吃QWQ

玄戈自空間裂隙走出時就看到自家屬下被揍得淒慘無比滿地打滾,而動手的還是他那下落不明許久未見的弟弟。

“北洛,停手!”再打下去羽林就要變成一只土辟邪了,玄戈果斷拔劍架住弟弟的劍招,他趁機極快上下確認了下弟弟的狀況。雖然北洛周身妖力不穩幾近潰散,但從他如此敏捷的狀態看,本人還是很精神的。心下稍安的玄戈剛剛松了口氣,他弟弟開口說的話卻再度令他如墜冰窟。

“辟邪?還是王辟邪,是奎後代的小鬼麽?”縉雲瞇起眼,語氣不善,他自然註意到了玄戈裂空出現的出場方式,而對方身上的衣飾亦與奎人型時相仿,由此不難得出結論對方是王辟邪。

“弟弟?你?”玄戈有些疑惑地看向他弟弟,北洛說話的口吻冷淡而陌生,這令他很不適應,弟弟這是……什麽都不記得了麽?

縉雲這時候才註意到來的這只王辟邪長相與自己當前極為相似,他眼睛微微睜大,楞了一下,想到來者可能是這身體的血親,在心中暗嘆一聲該來的總會來,屬於自己的時間終於還是太短。他劍鋒一橫,決定先揍完再想別的事。

“吾名縉雲。”他冷淡說,拔劍出鞘,戰意沖天,“先打上一架,再說別的。”

你們辟邪居然砸了我的房子!就算你們是奎的後代崽子那也要揍!!!不把你們打得星火世傳奮飛不輟你們簡直想上天!被砸房子的仇沒那麽容易抹去,縉雲,也就是北洛恨得牙癢癢地想。

弟弟突然翻臉拔劍開打,玄戈倉促應戰一臉懵逼,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因為哪一點被遷怒了_(:з」∠)_

等等?我不是?我沒有?砸你房子的是羽林!你去揍他啊!

縉雲邏輯非常明確,羽林砸了他的房子,玄戈同羽林是一夥的,所以他揍玄戈完全沒毛病。

兄弟倆已經很久沒有動真格地打上一場了。王辟邪雙子間的血脈互噬始終存在,為了避免打架動真格引得血脈沸騰一發不可收拾,兩兄弟大多數時候的比試都很克制。至於在一起後就更容易解決了,在床單上滾個幾場,什麽妖力互噬,什麽克制不住傷害對方,全都成了床頭情、趣。

不過眼下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很顯然他弟弟是真的生氣了。

眼角餘光掃到一旁倒成廢墟的房屋,再聯系到羽林那有點心虛的表情,玄戈大致能猜到羽林是如何把北洛惹炸毛的,燒人房屋真是被打斷腿都不為過……不過更讓他關註的……是方才北洛自稱縉雲……

依照經天輪內“長柳”的說法,他弟弟的一部分意識沈睡在夢域之中。結合起北洛方才的話語,玄戈眉頭皺起,他自然知曉弟弟的前世是縉雲的。但北洛眼下的情況似乎……更像是失憶。這是完全不記得自己是誰了麽?

劍鋒交錯間,玄戈敏銳察覺到弟弟周身氣息的陌生。這大概是他第一次完整見識到弟弟屬於縉雲的那一面:忘卻了自己轉世為辟邪的事實,也忘掉了兄弟間一起相處的記憶,眼下劍招淩厲鬼神皆斬的,是屬於舊日光陰當中的殘影,曾經令魔族聞名顫栗的戰神縉雲。

真是強大而耀眼的存在,讓人忍不住為之傾折。玄戈終於明白,為何偶爾閑聊時,雲無月會對縉雲推崇備至。

哪怕無法動用妖力,哪怕身上負有嚴重的傷勢,眼前黑衣青年依舊可以傲然宣稱自己是劍術的宗師,他自身就是鋒銳無匹的殺伐之劍。

但……這樣打下去終究是不行的。玄戈很清楚這一點,心下焦慮

北洛目前的身體狀況非常不穩定,他先前在與始祖魔一戰當中受過極重的傷,僥幸裂空落至人界,但人界靈氣稀薄,完全無法助他身上傷勢徹底愈合。哪怕一年多過去,肉體表面的傷勢已經逐漸愈合,但那僅僅是表面。妖力得不到滋養內傷難愈,眼下更是妖力竭盡枯竭,在這樣的情況下全力而戰,玄戈已經能感應到自己血脈當中雙子互噬的本能在蠢蠢欲動。

一個比自己弱小,衰弱許多的王辟邪血親出現在面前,他全身的王辟邪血脈妖力都在叫囂著要吞噬掉對方,讓自己變得更加強大!

但那是我的弟弟,我不能傷他……

想到這兒,玄戈眼神微暗,主動賣了個破綻,手中的天鹿王劍瞬間被無爭挑飛。無爭劍鋒向前一遞,縉雲心底油然產生出種不祥之感,然而來不及等他反應,腦後被重重一擊,眼前一暗,他咚地向前仰去,昏倒在玄戈懷裏。

這就……打完了?

目睹了自家王上用妖力暗算打暈親弟弟全過程的羽林嘴角抽搐,掙紮著從地上爬了起來,低聲詢問:“陛下,這……北洛殿下這是怎麽了?”他小心翼翼問玄戈,方才北洛那句“吾名縉雲”自己可是實打實聽在耳朵裏了,嘶……縉雲?怎麽這個名字聽起來有點耳熟吶?

玄戈打橫抱著北洛,表情溫柔得仿佛抱著失而覆得的珍寶,他努力克制住想要吞噬對方的本能,嘗試著為弟弟渡了些妖力,吸收到同源辟邪之力的青年表情舒緩了些,四肢百骸得到妖力的滋養,身上的負擔頓時一輕,連帶著昏睡時候的眉頭皺得不那麽緊了。

“北洛身上有傷,我先帶他回天鹿城找醫師去治療。”玄戈說,一手劃開空間裂縫,他轉頭看羽林,想到弟弟發火的緣由,嘴角漾起一絲輕笑:“至於你,留在這裏,把房屋修好,這是命令。”

等等?您說什麽??我沒聽清您再說一遍???!!!

羽林被自家辟邪王的命令給驚到目瞪口呆?他眼睜睜目送玄戈踏入空間裂縫離去,轉而對著地上那一灘廢墟苦逼了臉……

夭壽咯……他只會做人族的菜並不會修人族的房子啊_(:з」∠)_

作者有話要說: emmm……羽林不光是要修房子,後面他還會被北洛抓到人界負責給方仁館師弟師妹們做飯

☆、第九十六只毛絨絨

這一覺縉雲睡得並不安穩,早先在人界時他身體妖力枯竭,身體下意識進入自我保護狀態,在平時盡可能減少消耗,縉雲又習慣於忍耐,是以還能堅持。但接連對羽林及玄戈動真格後,他的傷勢急劇惡劣,血脈吞噬本能蠢蠢欲動。為此玄戈不得不嘗試著為他輸入些許妖力,得到了外界辟邪之力補充後,他體內殘留的內傷在以超乎尋常的速度愈合,伴生的還有傷口愈合時疼癢,他本能地想要抓撓,四肢卻被人牢牢固定住,那個熱源毛絨絨的,他被埋在其中,掙脫不能。

縉雲夢到了很久以前困在魔之骸當中的事。魔之骸的氣候變化無常,炎熱時灼熱似火爐,寒冷時天空又會下起紛紛揚揚的大雪。當雪下得極大時,那只名為奎的辟邪會主動邀請他們在它的毛皮下取暖。

那算是為數不多能讓縉雲感到“放松”的時光,放空腦袋不必心驚膽戰地戒備突如其來的魔族與妖族,不用去想起被困異域的絕望。辟邪是一種壽數長久又極具智慧的妖獸,他與他的部下裹在辟邪甲片間隙的長毛當中,聽奎講起魔域各地的逸聞,雪花飄飄悠悠地自空中落下,很快就在地面上積了厚厚一層,將魔之骸境內的妖獸屍骨通通掩埋……

那時候他甚至會生出種錯覺:他們會在那片魔域待到天荒地老……天地間只剩下他們這一妖四人……

縉雲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辟邪白金色的長毛。體型約莫有兩個成人大小的王辟邪將他攏在肚腹間的絨裏,他枕著辟邪毛絨絨的前爪,只覺得腦袋因長久的昏睡而疼痛,身體卻是前所未有的輕松。見弟弟醒來,表情戒備,玄戈習慣性地用腦袋碰了碰弟弟的額頭以示安慰。

“你身上的內傷很重,我給你餵了龍血草制成的藥,可能會覺得不舒服。”他輕聲解釋道,龍血草藥性霸道,能治愈世間一切傷痛,便是經由藥師煉制成藥,服下後依舊會感到不舒服。

“……辟邪,你不必如此。”縉雲沈默一瞬,開口說。他心中早有準備這一天的到來,內心無比平靜,自己是舊日的殘影,合該早早離去。

玄戈沈默著聽著眼前自稱“縉雲”的北洛敘述完他自己的狀況,內心覆雜異常。弟弟大致的意思是:自己是無意間來到這個身體的殘魂,並非有意占據身體,既然遇見了辟邪那就要不計代價將身體奉還雲雲……

……原來自己弟弟是真的失憶了。

玄戈哭笑不得地想,突然間意識到,縉雲與北洛,前世與今生間……是存在許多的不同的。他的弟弟北洛驕傲耀目不受束縛,仿佛一柄飽受期待的殺伐之劍,不論何時都不曾會出現絕望的模樣。而眼前的縉雲……玄戈仿佛看到了一個疲憊失落,肩上滿是負重的亡魂……

玄戈內心有些酸澀,突然很想給弟弟一個擁抱,告訴他一切都過去了,你不必給自己增添更多的負擔。往昔北洛提到自己前世的次數不少,但多是諸如自己在白夢澤教養魘獸,隨姬軒轅去崆峒山聽廣成子講道,跟隨王辟邪奎到魔域傳授劍術等等的趣事。

對於縉雲生命最後的那段時間,他總選擇避而不談,偶爾提到,也只是簡單一句“戰死”。玄戈只能從當年北洛與嫘祖在地府時的只言片語當中窺得些許——西陵城破,嫘祖戰死……關於縉雲當年因何赴死,又為何會身死在亂羽山,他對此一無所知。

“原來如此,那麽縉雲你……打算如何?”他試探性地詢問。

“自然是找到能脫離這身體的方法,任何方法都可以。”縉雲表情認真地說。

聽完弟弟的回答,玄戈他突然要慶幸自己現在是原型了,這樣起碼對方看不出自己辟邪臉上的表情有多覆雜。

但是突然發現失憶後意外老實坦誠的弟弟很可愛怎麽破_(:з」∠)_有種怎麽欺負都不會生氣的樣子呢~

“就算是這樣,也還是請你養好傷。”面對這麽老實的弟弟,玄戈心裏有個想法蠢蠢欲動,他眨眨眼,變回人型認真說道,“天鹿城……受您留下的劍法恩澤頗多,嗯,我作為辟邪這代的王理應盡一盡地主之誼,在找到辦法之前你不妨留下。”他決定暫時讓北洛留下來,魔域靈氣充沛,相較於人界,他的弟弟在這裏能得到更好的照顧。

還有就是玄戈一點私心,他想借此機會知道更多關於北洛前世的事情。

縉雲沈默了片刻,點頭答應,但他同時表示自己需要去棲霞同師父師娘說一聲,那兩位待他極好,他……想去道個別。

玄戈含笑答應,卻說這個不著急,他把下屬留在了人界收拾殘局,這些事讓羽林去做便好,你傷勢未愈,暫時還是留在天鹿城安心養傷為好。

縉雲因此暫時留在了天鹿城。

他這身體的原主據說是玄戈的孿生弟弟,理所當然該住在天鹿城的王宮區。縉雲以前來到天鹿城時這裏還只是一片荒野。辟邪的族群們從魔域各處匯集,共同遷居至此,他們運來大量的材料,意圖在此建立城池。

但千百年過去,妖族的習俗依舊……與人族很不相同。

玄戈為王,他的弟弟則與兄長同居一殿,這在辟邪看來沒什麽問題,但……

縉雲打開衣櫃,發現其中的黑白兩色王服疊得整整齊齊,結合那明顯是兄弟混用的臥室,他沈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艱難表示你們兄弟關系可真好。

玄戈自然笑著答那是因為他與北洛是孿生子,生來便住在一處,感情良好。

縉雲的表情因為他的回答而愈發微妙。他敏銳察覺到了這只名為玄戈的王辟邪在提到自己兄弟時的語氣不一般與回護,亦看出他眼中那點光,出於本能地,他覺得……那一對兄弟間的關系……恐怕超出了親人的範疇。

這讓他忍不住生出絲羨慕來。縉雲見過坦誠相知相愛的愛侶,亦隱約能體會出喜歡是一種什麽樣的情感。喜悅對方之喜悅,悲痛對方之傷痛。甚至……他亦曾經在夜深人靜時遙想過,若是自己能獲得一份長久而不變的情感時當會如何……然而現實卻偏生殘忍,他註定得不到奢求的,接受了辟邪之力的他命不長久,因此拒絕了一切好感的可能,而曾令他產生過錯覺的那位更不是同路人,直到最後切實兵戈相見時,縉雲才發現,原來徹底對立後,他們間再沒有什麽可說的,哪怕他們曾經是無話不談的朋友。

現實印證了那一句“道不同不相為謀。”,他唯有認命。

不過這些都是縉雲一個人的悲喜,無需為外人道。所以他最後鎮定地找出合身的衣服,合上衣櫃認真穿好,然後再若無其事地詢問玄戈自己能否在天鹿城中走走看看。

玄戈:…………就這裝傻扮鴕鳥的本事一看就是北洛,前世今生都是!

“當然可以。”他點頭應允。

玄戈處理完公文,陪同“縉雲”漫步在天鹿城中。路上大大小小的辟邪見到他們,紛紛主動上前來行禮打招呼,態度很是親昵。

“北洛他在辟邪族的人際關系很不錯,城中的辟邪大多受過他的指點,很多同族因此在戰場上獲益匪淺,保住了性命。”待到外人離去,玄戈對縉雲解釋,“北洛他很擅長劍術。”他頗有深意地道。

“……辟邪練習劍術並不容易。”縉雲道,妖族信奉肉身強大勝於外物,最初他應邀來天鹿城傳授劍術時,很多年幼的辟邪連劍都握不穩當。

“是啊,確實頗為困難,但城中的辟邪大多自幼練劍,雖然一開始會比較困難,但人型,很多時候要比妖形便捷許多。”玄戈說,他們的父親在得知小兒子是縉雲轉世後的臉色十分古怪,想來也是在小時候吃了練劍的苦頭。

縉雲沒有接話,他望向那盤旋向上的螺旋式道路,若有所思:“那裏?”為什麽他看到那高高在上的橢圓形平臺時有種想要上去打個滾的念頭?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一直不下去,就好像有爪子在心裏一下下撓一樣。

“那裏是乾坤陣樞,天鹿城大陣的陣眼所在。”玄戈說,北洛以前最喜歡就是變回原型趴那兒曬太陽打瞌睡摸魚。他看了眼失憶的弟弟,確定從他眼中看出了跟小時候想爬木架時一模一樣的渴望。“我帶你上去看看吧。”玄戈握住他的手,沒等對方拒絕,直接裂空拽著到了乾坤陣樞的頂端。

“…………”縉雲忍不住想槽一句“你們辟邪都是這麽獨斷專行的麽”,但他沒說出口,因為陣樞頂端的景象異常壯麗,吸引了他全部的註意力。

整座天鹿城乃至周圍環繞的大海都在他的腳下,仰起頭,則能看到蔚藍無垠的天空,和偶爾飛過的鳥雀。

“這兒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他坐在乾坤陣樞的邊沿,俯瞰其下金綠白三色交輝的建築群,道。

“嗯?”玄戈發出個單音詢問。

“從前,這裏是一片光禿禿的山崖,因為靠近大型空間通道的緣故,有非常多的強大妖魔在此盤踞。”縉雲回憶道。那時這一處與魔域其他地方沒有什麽不同:陰暗混沌,遍地是各種妖獸爭鬥死去後殘留下來的累累白骨,辟邪舉族跋涉到此,踏著血與火建造出了最初的天鹿城,而如今,受辟邪妖力改造……整個城池都沐浴在光明之下。

“終究是不同了啊……”

這已經不是他們的時代了,他前所未有地清楚這一點。

作者有話要說: emmm……接下來是玄戈大型作死現場。

玄戈:反正弟弟失憶後脾氣特別老實坦誠,所以可以各種占便宜以及問真話呢~(*^▽^*)

當然,等北洛想起來後他就完蛋了→_→

☆、第九十七只毛絨絨

因著身上傷勢未愈的緣故,縉雲在天鹿城中住了下來。

北洛殿下完好無損地歸來了!得知這一消息的天鹿城上下無不歡欣鼓舞。如果說玄戈是天鹿城的王,是天鹿城上下的支柱的話,那麽北洛更是令辟邪們愛戴的存在,特別是在經歷過魔族來襲之後,有多少辟邪在戰場上存活,他們就有多感激北洛對他們曾經的苛刻訓練。

若無那般認真不放水的訓練,他們無法在如海的魔潮當中存活下來。平日刻苦訓練只為在戰場生死剎那贏得活下去的機會,經歷一戰後,再無辟邪會對北洛的苛刻提出異議。

縉雲因此感受到了全城辟邪發自內心的熱情相待,這令他多少有點兒無所適從。

曾經的縉雲是令人畏懼的存在,他在戰場上殺戮無數,獲得了累累兇名,人們畏懼於他的殺人如麻,以及他白化後異於常人的發色,以至於有傳言他被兇劍迷失了神智,成為嗜血的妖魔。被視作怪物的日子並不好過,他曾一度以為,像自己那樣的人,只有死去後才會成為英雄……但天鹿城中的辟邪卻不這麽認為。他們欣喜於他的存活,毫無芥蒂地接納於他,哪怕……他們接納與喜愛的對象是“北洛”。

這令他開始好奇起這個“北洛”來:玄戈的弟弟,天鹿城的王辟邪,依據其他辟邪的描述,那位與王面容相似的雙子堪稱瀟灑與恣意的代名詞……

擁有與自己截然相反人生的辟邪麽?縉雲輕笑,心底有些羨慕。

他在玄戈的屋中見到了曾經的佩劍太歲,據玄戈所言,那是他弟弟得到的劍,“你拿著會很合適,算是物歸原主。”玄戈說,不動聲色地留意弟弟的反應。

可惜,他的弟弟並沒有想起來。他只是以手拂過劍身,目光感慨,然後說:“既然太歲有了主人,那便很好,我用不上了。”他告訴玄戈,自己本就打算過,自己死後,人族如若沒有能駕馭太歲的繼承者,就把劍送到天鹿城交由辟邪。“劍中有靈將生,留在天鹿城對它有頗多好處。”他說。

“但我覺得你用著會非常合適,寶劍贈英雄,這可是你們人族的說法。”玄戈說,他淺笑著湊近弟弟,呼吸近在咫尺。縉雲輕微地皺了皺眉,罷了,看在這身體的份上,他忍了……

結果他的忍讓令玄戈愈發得寸進尺起來,平時總找借口地與他“弟弟”親近,或是晨時替弟弟梳起高馬尾,或是趁著沒人時牽起弟弟的手,各種暧昧小動作搞得縉雲尷尬不已,偏偏又因為覺得自己理虧,只能無聲忍耐。

這樣隱忍的弟弟真的很美味啊……玄戈忍不住想,有那麽一丟丟欺負失憶弟弟愧疚的他稍微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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