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界與仙界之間的時空縫隙，又被稱呼為靈獄。

靈獄之中沒有流動的靈氣，只有一片終年不散的白霧，還有土黃色的貧瘠土地。

不過，這裏卻“生活”著許多被流放，或無意間迷失於此處的妖精或魂魄。

成百上千年來，它們一直在此處徘徊。其中大多數早已喪失了神智和理性，忘記了自己的身份和本來的目的，徹底迷失在這漫無邊際的濃霧之中。

此刻，這些生靈們忽然感受到，沈寂了許久的靈獄之中，似乎多了一絲不一樣的氣息。

這氣息突然出現在這片死寂的區域，就像是蒙塵已久的黑暗地下室之中，忽然憑空多出了一線令人喜極而泣的光芒。

邪妖們都很害怕這股氣息。

它們才嗅到一點味道，便紛紛化成黑霧，默默地退縮到了靈獄的更深處。

而那些迷失在此處，還尚未被邪妖吞噬的小妖們，卻被這股氣息所吸引。它們悄無聲息地跑來圍觀，遠遠地透過濃霧望著那一大一小的兩個身影。

一些膽子大的，則悄悄地跟了上去，尾隨著他們一同前行。

很快，他們便來到了一片“森林”前面。

林子裏長滿了參天的大樹，然而，這些樹樹枝光禿，連一片葉子也看不到，一些樹已經倒下，露出中空的樹幹來。

夏小畫拽著灼華的手，仰頭望向四周黑峻峻的樹影。

“這裏是什麽地方？”他問。

“這地方原本應該也屬於人間界。”灼華低聲道，“這裏大概處於人間界和仙界之間的邊緣。只可惜，因為土地靈氣被嚴重汙染，就被瑤池眾仙封進了靈獄裏，最後就變成了這副模樣。”

夏小畫忍不住擡手，摸了摸其中一棵樹的樹幹。

“它們……都死了。”他蹙眉低聲道，“好冷。”

灼華不置可否地沈默了。

進了林子後，過了沒一會兒，夏小畫忽然察覺到了背後的異樣。

他回頭看了一眼，卻看到幾個小小的身影無聲無息地迅速散開。

它們紛紛鉆進幹枯灌木叢，或樹幹之後躲藏了起來，當中有些沒有藏好，露出了一點毛茸茸的尾巴或耳朵尖，另外幾只則悄悄地探出圓溜溜的眼睛，悄悄地望向這邊。

夏小畫見狀，便仰起頭一臉擔憂地看向了灼華，手指收緊了幾分。

男人沒有低頭，而是望著前方淡淡道：“不用怕。它們只是些無害的小靈妖罷了。它們願意跟著，便讓它們跟著吧。”

夏小畫微微點了一下頭。

他從眼角悄悄地瞟了一眼身後，卻看到一對雪白的長耳朵正從一棵大樹之後悄悄探出。

夏小畫微微挑眉，輕聲說道：“兔子。”

那兔耳朵似乎聽到了他的聲音，抖動了兩下，立刻迅速地縮了回去。

夏小畫：“……”

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然後面無表情地收回了視線。

看來，這些小靈妖的確是無害的。

若是有惡意，它們一早便會包圍過來攻擊他和灼華，也不會一直悄悄地跟到現在。

……

之後，兩人在森林裏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的霧氣變得越來越濃厚，光線越來越昏暗。

忽然，灼華停下了腳步。

前方樹林的縫隙之中，隱約可見一些淡紅的光芒滲出。

他忽然神色凝重了幾分，向前邁出一步，將夏小畫擋在身後。

夏小畫從灼華身後探頭出來，睜大眼向前看去。

眼前的濃霧漸漸地散去了些。

幽暗的密林之中，穿著藍色長裙的女孩正背對著他們，站在一個個隆起的山坡之上。

“夏念？”夏小畫忍不住輕聲呼喚。

夏念轉過身。

女孩的眉間浮現著清晰的魔修花紋，周身散發著幽幽的紅光，竟有幾分詭異的美感。

灼華的神色十分冷峻，沈聲道：“是你。”

“夏念”上下打量了一圈灼華，勾起一邊的嘴角：“看起來，你的靈核已經歸位了。真是恭喜了。”

“你又想做什麽？”

對方卻沒回答，而是微微瞇起眼，笑意裏多了幾分嘲諷。

“如果我說，我打算打開通往瑤池仙境的通路，向那幫老不死的覆仇呢？”

灼華聽罷，臉上卻無特別的神色變化，而是冷淡道：“是麽？”

他忽然擡起手，手心裏立刻聚集起了一團柔和的白色靈氣。

與此同時，夏小畫忽然聽到耳畔傳來熟悉的聲音：“小畫，你先躲起來，無論發生什麽都不要出來。”

夏小畫楞了一下。

他這才意識到，這是灼華是用靈力直接將聲音傳入了他的大腦。

於是，他立刻默默地後退了幾步。

伴隨著一陣白光，他便又化成了小小的靈妖模樣。

小靈妖毫不遲疑地一溜煙躲進了旁邊灌木之中，只留出一雙暗綠色的眼睛往外瞧。

灼華擡起手，他手心之中的白色靈氣嗖地飛起。

靈氣團中，無數仿佛花瓣一般靈氣碎屑噴湧而出，化成一條發著白光的鏈狀物。

一眨眼的功夫，那鏈條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飛向了對面的夏念。

藍衣女孩微微挑眉。

她擡了擡手指，在面前迅速地畫了個圈，圓圈之中立刻憑空浮現了一個淡紅色的罩子，將那道白色的鏈條反彈了回去。鏈條立刻破碎開來，變成無數細碎的片狀，仿佛落花一般無聲地飄落，最後消失在了霧氣之中。

她嗤笑了一聲，嘲諷道：“妖仙灼華，你的靈核明明歸了位，可你的法術怎麽弱得像個剛化形的若妖呢？是你扮成凡人太久，忘了怎麽用法術，還是說……你傷害到這個小姑娘？”

灼華抿緊嘴唇，眉頭微蹙，不動聲色地再次在手心裏召喚了一團靈氣。

那團靈氣再次化成無數花瓣。那些花瓣在空中反射著微弱的太陽光，形成星星點點的光芒，十分漂亮。

灼華微微動了下嘴唇，便召喚了一個風決。

白色靈氣形成了風的絲帶，夾雜著那些花瓣，形成一條長長的旋渦，便向對面的女孩直沖過去。

“果然是花妖，這法術的招式果然華麗！”邪妖冷笑著側身躲過，同時再次在身體周圍召喚了一層發著淡紅光芒的靈罩，“只可惜，確實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靈氣形成的漩渦果然被他的護罩反彈了出去。

邪妖趁機擡起手，捏了個冰決，發著淡紅光芒的冰箭嗖地飛向灼華。

灼華趕緊後退半步偏過頭，躲過了幾根冰箭，然後擡起手便抓住了另外兩根。

他輕輕地捏了一下，便將那冰箭捏成了碎屑。

結果，就在這時，他忽然的腳下忽然一滯。

低頭看去，土地之中竟不知何時鉆出了幾根鮮紅的藤蔓，那些藤蔓牢牢地纏住了灼華的腳踝，還在不斷地向上蔓延、生長，死死地纏住他的小腿。

灼華頓時微微蹙眉。

他動了動被纏住的腿，結果，藤蔓卻纏得更緊了，還長出了無數尖銳的小刺，深深地紮入了他純白的衣料。

邪妖見狀，頓時嗤嗤地冷笑了兩聲。

“我勸你還是不要亂動為好。被這鬼藤術纏住後，越是掙紮，它的刺紮得就越深。”

說到這裏，藍衣女孩竟用舌尖舔了舔嘴唇，眼神裏閃過一絲渴望的神色，聲線沙啞了幾分：“然後……它會慢慢地吸幹你體內的全部靈氣，甚至吸出你的精魄和元神，最後為我所用。”

聽到這裏，灼華的眉頭卻舒展開來，嘴角忽然翹起一絲笑意。

“是嗎？”他平靜道。

然後，他的小腿忽然發出了一陣白光，那些藤蔓立刻迅速地枯萎，收縮，最後竟化成黑炭一般的粉末，碎裂來開，落入了堆滿了枯葉的土中。

邪妖見狀，怔住片刻，臉上閃過一絲驚詫之色。

“怎麽可能？”他蹙眉低聲道，“我這鬼藤術就連一般的妖仙都無法掙脫，除非是仙界瑤池眾仙中的上仙——”

說到這裏，邪妖忽然微微睜大眼。

“對了，”他喃喃道，“我曾經聽說過，很久之前有個瑤池上仙因為貪戀凡間，自願放棄上仙之位，一去凡間便是千年……難道說，那個就是你？”

灼華卻不置可否地沈默了。

他忽然擡起了一只手，掌心朝上。

就像感受到了他的召喚一般，之前那些被反彈，落入泥土之中的“花瓣”無聲地從土地中飄起。

那些靈氣形成的碎片紛紛飛起。

它們就像雪片一樣在空中飛舞著，然後向那邪妖飛去。

邪妖連忙擡手，在自己周身召喚出了淡紅的靈罩。

結果，那些飛起的雪片卻紛紛粘附在了靈罩之上。

很快，它們便覆蓋了整個靈罩，形成了一個純白色橢球型的殼，將邪妖嚴嚴實實地包裹其中。

不遠處躲藏在暗中的夏小畫暗暗心驚。

雖然他對法術理解的還算粗淺，不過，此刻他也看出了幾分原理來。

原來，灼華剛剛用靈氣改變了那邪妖靈罩的性質，竟讓對方被困在了自己制造的護罩之中，掙脫不能。

灼華擡腿，大步向前走去。

伴隨著他走路的步伐，純白的外殼有節律地發出白光。

殼子內不斷地傳來沈悶的撞擊聲，似乎是裏面的邪妖在拼命地撞擊著殼子內側，而殼子卻只是發出輕輕的嗡嗡響，絲毫沒有任何破裂的跡象。

很快，灼華便走到了那白殼外側。

他將一只手放在了殼子上，臉上浮現了一絲擔憂的神色，同時輕聲道：“夏念。”

像是感受到了他的呼喚，殼子內的撞擊聲忽然消失了。

灼華將額頭抵在了殼子上，微微蹙眉，聲線低沈了幾分。

“夏念，等下我會施展凈化術，那將邪妖元神直接在你體內完全凈化。你若是還有一絲意識，便與我一同念誦凈化咒文。”

說罷，他的身體四周便再次發出了一陣瑩瑩的白光。

他的衣袂飄起，渾身沈浸在了仿若晨輝一般的聖潔光芒之中。

不遠處，躲藏在灌木叢或樹後的小靈妖們也感受到了這光芒之中隱含的靈力，紛紛探出了腦袋，默默地望向這這邊。

光芒之中，灼華雙眼緊閉，嘴唇微微翕動，輕聲默念咒文。

他儼然已經完全沈浸在了凈化術之中，似乎任何事物都無法打擾到他施展法術。

……

過了不知多久，夏小畫終於忍不住從灌木叢中鉆出。

雖然灼華說了，無論發生任何事他都不能出來。可此時此刻，他實在沒辦法繼續安心躲藏。

小靈妖仰著頭，默默地望著白光的方向。

“夏念……”

他喃喃地默念著這個名字，精致小巧的臉上流露出濃濃的擔憂。

忽然，那白光變得耀眼了起來。

一陣靈氣的旋風刮起，靈妖形態的夏小畫被吹得連連後退，撞在了身後的一棵壞死的樹樁上。

他用手擋著臉，微微瞇起眼，卻隱約看到那顆橢球型的白殼正中央竟裂開了一條縫隙，縫隙之中露出了鮮紅的光芒。

——哢嚓。

伴隨著輕微的破裂聲，那白殼竟碎成了數片，然後便化成一股白色的霧氣，徹底消失在了空中。

藍衣女孩正和灼華面對面站著，神色冷漠。

從夏小畫的角度，並不能看到灼華此刻的表情，也無法完全看清兩人此刻的姿勢。

忽然，女孩的嘴角忽然翹起一個笑意。

“……抓住你了。”

她聲線輕柔地說道，聲音中帶著濃濃的嘲諷。

“看來，果然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就算是修煉成了瑤池上仙，若是在凡間墮落得久了，也不過是如此而已！”

她話音剛落，一陣靈氣的旋風再次刮起，吹起了灼華的衣袂。

在這一瞬間，夏小畫忽然看到，一點殷紅的血跡正無聲地出現在了灼華後背純白的衣料之上，同時慢慢地向外擴散。

他頓時驚叫一聲：“灼華老師！”

一陣白光後，他化成了若妖形態，大步跑過去，卻看到灼華正低垂著頭站立著，漆黑柔順的發絲垂下，擋住了他的側臉。

而他面前的女孩手中則緊緊地捏著一根細長透明的冰刺。

冰刺的一頭，則貫穿了灼華的身體，從他的後背傳出。

粘稠的、鮮紅得觸目驚心的血液正順著那根冰刺緩緩流下，最後流到了女孩的手上，滴落在地。

夏小畫渾身僵住了，不敢置信地睜大了雙眼。

恍惚間，他忽然明白了發生了什麽。

原來……

這邪妖剛剛不過是假裝被困住，實際上，他卻打算趁著灼華施展凈化術分神的瞬間，刺穿了靈罩，然後……

——竟然偷襲！這簡直太卑鄙了！

夏小畫不禁咬緊了牙關，牙齦幾乎被他咬得生疼了。

然後，他便從衣襟裏摸出了一張靈符。

這是他身上帶著的最後一張鎮妖符了，其餘的那幾張，都被他之前在靈獄裏為了擊退邪妖用光了。

於是，他臉色泛白地捏緊了那張靈符，念了兩句咒文，那靈符立刻燃燒起來，形成了一團純白的靈火。

如果趁著那邪妖不備，他或許可以——

雖然不知道這樣會不會傷害到夏念本體，可是，他此刻已經無暇顧及那麽多了……

就在這時，灼華忽然緩緩地擡起頭。

一陣靈氣形成的風吹起他的發絲，露出半張輪廓完美的側臉。

通過側臉，能清楚地看出，他此刻的神色異常平靜。

他忽然瞟向一旁的夏小畫，嘴角微微地翹起，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似乎在無聲地安撫著小妖的情緒。

看到這一絲微笑，夏小畫不禁楞住了。

灼華擡起一只手，緊緊地將女孩握著冰刺的手牢牢地包裹其中。

鮮血正透過他的指縫，緩緩地滴落。

可他就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似的，竟向前邁了一步，讓那根冰刺紮入得更深了幾分。

邪妖瞬間睜大眼：“——你瘋了！”

灼華卻沒回應。

他另一只手忽然抓住了藍衣女孩的肩膀，將她向自己的身體拉近了幾分。

“被抓住的……是你才對。”

他輕聲在女孩的耳畔低聲道。

聽到這句，邪妖臉上終於流露出一陣掩飾不住的恐懼和慌張。

他慌忙試圖抽回自己的手，然而，灼華的手指卻發出一陣微光，將他的手腕死死地鉗在其中。

而那冰刺表面粘稠的血液似乎也變得灼熱滾燙了幾分，將他的掌心牢牢地粘附住了。

邪妖眉頭緊鎖，聲線嘶啞道：“難道……你一早就打算用你心頭血中的靈力，犧牲自己的修為來鎮住我的妖力？”

“凈化你這樣的邪妖，若不采用些非常規的手段，又怎能達到效果？”灼華淡淡道，“我只是沒想到，你居然會采用這種最低端的偷襲方法，這倒是免去了我許多麻煩。”

邪妖的瞳孔頓時迅速一縮：“你說什——”

邪妖話音未落，夏念的身體忽然就被灼華拉近了幾分，然後緊緊地摟在了懷裏。

“夏念……抱歉。”

灼華低聲喃喃道。

聽到這一聲呼喚，女孩頓時微微睜大眼。

她額頭上的魔修印記忽然間閃爍了兩下，便黯淡了幾分。

……

像是恍然從噩夢中被喚醒了一般，夏念眼前的視野忽然清晰了一點。

她茫然地越過灼華的肩膀，望著自己沾滿了鮮紅色的手心。

“……血？”

她聲線嘶啞地喃喃道。

她話音剛落，仿若白晝正午陽光一般耀眼奪目的白光瞬間從兩人的身體被冰刺連接的地方發出。

比先前強烈了數倍的靈力，在這這片死去已久的森林之中，掀起了一陣巨大的沖擊波，那波動林中凝重的白霧之中泛起一層層的漣漪。

靈力的漣漪所觸及的土地之中，無數弱小的靈妖縮著頭，瑟瑟發抖。

而那些黑霧化成的邪妖們，卻紛紛發出尖銳淒厲的慘叫，隨即便被擊潰，消散得無影無蹤……

……

不知過了多久，那白光漸漸地黯淡了下去，靈力的漣漪也平覆了。

森林中的濃霧消失了，從蒼白的天空投下的光芒照亮了整片幽暗的林子。

“夏念！灼華老師！”

夏小畫連忙飛奔過去。

那兩人依舊保持著彼此相擁的姿態。

刺入灼華身體的冰刺瞬間破碎，化成點點的光芒消失了，最後，只剩下浸濕了他衣衫的殷紅。

忽然，灼華松開了抱著夏念的雙臂。

他搖晃了兩下，便身體無力地半跪在地。

伴隨著一陣白光，他就迅速地縮水成了十三四歲的少年模樣。

夏念踉蹌了半步，低下頭，茫然地看向自己沾著血的手，然後又看到了正半跪在自己面前的白衣少年。

……是灼華。

她顧不上其他，連忙跪下來仔細查看灼華的情況。

少年胸口的鮮紅色卻讓她心臟一陣疼痛的緊縮。

她恍惚間忽然想起，就在剛剛，她依稀感覺到自己的手召喚的冰刺，然後便是刺中肉體的觸感……

原來，那個並不是噩夢？

這時，灼忽然擡起眼皮看向她，同時彎起唇角，露出一絲疲倦的笑意。

“我沒事。就是些皮肉傷罷了，馬上就可以愈合了。”

他沙啞地說罷，便擡起手，輕輕地觸摸了一下夏念的額頭。

——那裏的魔修印記此刻已經徹底消失不見了。

“終於結束了。”他低聲喃喃道。

說罷，他就長長地吐了口氣。

然後，他忽然垂下頭，將額頭抵在了夏念的肩膀上。

“抱歉。”他帶著一絲鼻音，聲線嘶啞道，“我有點累了……暫時讓我靠一會兒。”

從肩膀傳來溫熱的觸感，讓夏念頓時微微地睜大了眼。

“灼華？”她忍不住再次呼喚。

灼華卻沒有回應。

……

夏念忍不住伸手試探了一下灼華的呼吸，發現他此刻呼吸綿長，竟像是睡著了。而他衣服上的血液似乎也凝固了幾分，並沒有新的鮮血滲出，看來的確是已經開始愈合了。

夏念：“……”

她懸著的心臟終於稍稍放下了。

然後，她小心翼翼地摟住灼華的肩膀，將他緩緩地放在草地上，讓他枕著自己的腿躺好。

灼華依舊閉著眼沈睡中。

少年形態的他臉上多了些稚氣，眉間依舊帶著一抹紅色的花瓣，嘴角則微微地上翹著。

夏念低頭望著灼華片刻。

一陣冷風不知從哪裏吹來，她打了個寒噤。

然後她忍不住脫掉了穿在裙子外面的針織外套，將它蓋在了灼華的身上，也將那令人觸目驚心的殷紅擋住了。

然後，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額頭。

說起來，那邪妖的元神若是被凈化了，那它現在是消散了，還是離開了她的身體，去了別處？

就在這時，她忽然聽到一聲柔軟的呼喚。

“夏念。”

回頭一看，原來是夏小畫正蹲在自己身邊，蹙眉望著自己。

而夏小畫身後的灌木叢中忽然冒出了許多個小腦袋。

仔細一看，竟是一只只小靈妖，它們都在好奇地註視著這邊。

夏念啞然片刻。

原來，這靈獄之中還有這樣的小靈妖存在？

她環顧了一圈四周。

四周的濃霧已經散去了，僅剩下一片荒寂的樹林。

她不禁皺起眉來。

問題是，現在他們要怎麽離開這裏？

還是說，要等灼華醒來再想辦法？

就在這時，夏念身後忽然傳來一聲熟悉的叫喊。

“夏念！”

她一回頭，卻看到一個頭發亂蓬蓬的小妖從不遠處飛奔過來。

小妖飛撲過來，立刻一頭紮進了她的懷中，摟著她的腰，語氣激動道：“終於找到你了！”

夏念低下頭，一臉驚訝道：“小白？”

這時，其餘幾只小妖也跟在小白身後一路飛奔著跑向這邊。

跟在他們身後的，則是身材高大的河神，以及穿著一襲黑衣的貓妖少年，貓妖的肩膀上，還站著一只渾身毛茸茸的紅松鼠。

幾只小妖一跑到夏念面前，就毫不客氣地摟住了她的胳膊或脖子。

夏小蔥摟住了夏念的一條胳膊，眼圈一紅，就泛起了淚花。

“夏念……”

夏小茉則悶不吭聲地將臉埋進夏念的頸窩裏，緊緊地抓著她的肩膀，好像生怕一松手她又消失不見了。

很快，貓妖少年也在夏念身邊蹲下。

他肩膀上的紅松鼠也輕盈地跳了下來，恰好跳進了夏念的懷裏。

貓妖少年註意到了正在昏睡中的灼華。

他偏過頭，蹙眉戳了戳灼華的臉頰。

“灼華師父……他怎麽了？”

夏念正要作答，卻看到一只骨節分明的手伸了過來。

河神低垂著頭，一臉嚴肅地摸了摸灼華的額頭，又捏了捏灼華的臉頰，掐了一把他的耳垂，最後試探了一下他的呼吸。

“灼華老師怎麽了？”夏小白連忙問道。

“根據我的檢查，他——”

河神微微蹙眉，停頓了一下。

“——應該是睡著了。”

夏念：“…………”

她無奈扶額：親，說話別大喘氣好麽？！

幾只小妖聞言，則紛紛露出松了口氣的表情。

夏念忽然問道：“對了，你們是怎麽進來這裏的？”

聽到這句，小妖們便擡頭看向了河神。

“——是河神大大帶我們來的！”松鼠妖聲音軟糯地說道，“河神大大可厲害了！”

夏念驚訝地看了一眼河神。

忽然，她才註意到，河神的額頭上多了一顆純白色的珠子，珠子正微微地反射著藍色的光澤。另外，他那雙原本漆黑的眸子，此刻也依稀可見幾分暗流湧動的深藍，就像大海一般幽暗、深邃。

見夏念有些怔楞地看向自己，河神便微微蹙眉，沈聲道：“我剛才，正好，找回了，丟失的靈核。”

“你找到靈核了？”夏念驚訝。

河神微微點了下頭：“撿到靈核的人，拾金不昧，把它物歸原主了。”

夏念啞然失笑。

“拾金不昧”什麽的……好像不應該用在這個地方吧？

之後，聽完河神幾人的解釋，夏念才明白，原來之前灼華在人間界開了一個前往靈獄的入口，那個入口暫時還沒消失，所以他們才能通過那入口走進這裏。

而河神剛剛從沈鳳鳴處收回了自己的靈核，恢覆了妖仙之身。於是，他就憑借恢覆了八成的靈力，循著夏念身上殘留的一絲深海靈氣，找到了他們所在的位置。

這時，夏小畫忽然微微蹙眉，略顯擔憂地望向蒼白的天空。

然後他對其餘幾人輕聲道：“這裏不宜久留，咱們還是趕緊離開吧。”

聽到這句，幾只小妖頓時睜大眼。

“你……你居然會說話！”夏小白瞪著他。

“……”

夏小畫一臉無奈地點了點頭。

之後，河神忽然站了起來。

他掌心向上，手心中忽然聚集起了一團淡藍色的水。

那團水越聚集越多，然後開始迅速地旋轉起來，漂浮在了他面前的半空中，最後竟膨脹成了半個成年人大小。

他輕輕地戳了一下那團水，低聲默念：“開。”

他話音剛落，那水中間竟裂開了一條半透明的縫隙。

縫隙從中央緩緩地擴展開來，最後形成了一面光滑、毫無瑕疵的鏡面。

河神扭頭看他們。

“以我的靈力，只，維持這出口，一小會兒。你們快走。”他一字一頓道。

“對了，灼華師父呢？”貓妖忍不住問。

河神沈聲回答：“我來背著他。”

小妖們聽罷，這才乖乖地排起長列，一個接著一個地走進了鏡子裏，然後消失在了鏡子之中。

夏念邁開腿，正要跟在他們身後走進鏡子，卻忽然感到天空一暗。

她仰頭看去，卻發現蒼白的天空忽然聚集起了陰暗的烏雲，擋住了光芒。

與此同時，他們面前好不容易開啟的出口，忽然倏地化成一縷青煙，消失得無影無蹤。

夏念頓時心臟一沈。

她心底浮現了一絲不詳的預感。

——這是發生了什麽？

……

河神背著沈睡不醒的灼華，眉頭緊鎖地仰頭看天。

“他們來了。”他低聲道。

夏念驚訝：“誰來了？”

“……瑤池眾仙。”

河神話音剛落，只見天空之中忽然劃過了一條亮紫色的閃電。

閃電過後，轟隆隆的雷聲滾過，雷聲之中，則夾雜了一個低沈、洪亮的聲音。

那聲音震動著大地，就像有成千上萬個人一同在天際用擴音器發聲一般，聲音中還夾雜著一股強大的靈力，令那些躲藏在不遠處的小靈妖們無不驚恐萬分。

“罪仙灼華一千五百年前擅離職守，留戀凡間——”那聲音轟隆隆地滾過天際，冷漠、生硬，不夾雜一絲感情，“後又違反仙界律法，將靈核主動贈予凡人，不顧仙界召喚，逗留凡間數十年……”

聽到這裏，夏念忍不住向河神靠近，用力扯了幾下灼華的衣袖。

然而，那白衣少年卻依舊緊閉雙眼，下巴擱在河神的肩膀上，一副安詳沈睡中的模樣。

那響徹大地的聲音繼續道：“吾等本應以此罪名，判罪仙灼華在瑤池仙獄中關押九百年——不過，念在灼華今日犧牲自身修為，消滅妖魔元神，守護瑤池仙境有功，吾等便決定，若是有人願意替他受罰，吾等便可從輕發落，對其網開一面。”

那聲音說罷，天空便又劃過一道明亮的閃電，照得人睜不開眼。

與此同時，豆大的雨水傾盆而下，四周頓時升起了一片白茫茫的水霧。

忽然，夏念感到身體一陣失重，抓著灼華手衣袖的手也瞬間滑脫了。

原來，她竟是被一片水霧化成的祥雲托著升到了空中。

她頓時驚呼一聲，下意識地趴在了祥雲之上。

她越過雲的邊界往下看，卻發現那森林早已沒入了霧氣裏，灼華和河神的身影早就看不見了。

“凡人……”

天空中，那個聲音伴隨著滾滾的雷聲如是道。

夏念下意識地瞇起眼，看向天上。

那聲音隆隆地繼續說道：“凡人，你可願替他受罰？”

夏念瞬間呆住了。

——替灼華受罰？

這是要她代替灼華……被關起幾百年麽？

那聲音似乎讀出了夏念的心思，又道：“仙獄乃是關押仙人之地，怎會關押你一介凡人？”

它說著，停頓了一下，又道：“對於你，吾等還有別的安排。”

夏念微微蹙眉。

……別的安排？那是什麽意思？

那聲音繼續道：“瑤池乃是兩界靈氣之源泉，若是受到汙染，天地靈氣皆會在一夜之間化為邪氣，屆時妖魔滋生，生靈塗炭。至今為止，瑤池仙界已對人間界封閉了數百年之久，此乃阻止人間界邪氣汙染瑤池的下下策。”

“然而，人間界與仙界自遠古以來便彼此共生，如雞子之中的卵清卵黃，又如陰陽兩面，缺一不可……自兩界分隔以來，兩界之間缺乏靈氣互通，仙界便也日益衰敗雕零，瑤池靈氣日漸稀薄，長此以往，兩界恐被靈獄吞噬，最終化為一片荒瘠之地。”

說到這裏，那聲音停頓了一下。

一道明亮的閃電再次滑過昏暗的天空。

“凡人，你雖無修煉根骨，可你卻天賦異稟，乃是百年難遇的心地澄澈、天生靈氣純凈之人。若你願意傾盡畢生之力，替吾等將人間界被汙染的靈氣全部凈化，吾等便可重新解開仙界的封印，開啟兩界靈氣通路。”

夏念聽罷，頓時微微睜大眼。

——凈化人間界所有的靈氣？

可是，她只是個凡人，人間界那麽大，她要凈化一輩子，恐怕也無法凈化完吧？

那聲音似乎又讀懂了夏念的心思。

“吾等眾仙守護瑤池重地，絕不可隨意離開仙境。而在其餘散仙、妖仙之中，擅長凈化術的卻又寥寥無幾。正因你是一介凡人，乃是人間界的原住民，且又有仙緣，在人間界施展凈化術的最佳人選。”

它說著，忽然一道樹枝般的紫色閃電再次將天空劈開。

與此同時，大雨似乎下得更加磅礴了。

忽然，一個發著白光的物體從雲層之間緩緩落下。離遠看，就像一顆下落緩慢的流星。

那“流星”無聲地墜到了夏念面前，原來是個巴掌大小、水滴形狀的透明物體，通體散發著耀眼奪目的光芒。

那聲音繼續轟隆隆道：“為了助你一臂之力，吾會將這瑤池仙境之中天然凝結的靈核置入你的氣海之中，雖不能使你一夜之內脫去肉體凡胎，獲得仙身，卻可以使你長生不老，這樣，你便有足夠的時間將人間界的靈氣凈化完畢。”

他話音剛落，那水滴模樣的靈核便無聲地靠近了夏念的胸口。

“長生不老並不是賞賜，而是懲罰。”那聲音深沈道，“百年之後，你的凡人親友都會死去，唯一陪伴你的，只有妖仙而已……至此之後，你既不會是仙，可也不再是凡人，你可願如此？”

夏念沈默了一下。

她望著那顆水滴，然後又越過濃厚的雲霧，看向了灼華和河神所在的方向。

對於她和灼華來說，這大概就是最好的選擇了吧？

於是她毫不遲疑地低聲道：“……我願意。”

她話音剛落，那水滴狀的靈核便慢慢地沒入了她的胸口。

她立刻感到，一股如水般清澈、冰涼的靈氣湧入了全身的靈脈，源源不斷地匯入了她的氣海之中，令她渾身舒爽，煩躁的心情也瞬間平覆了許多。

然而，就在下一秒，她的身體靈脈忽然又灼燒了起來，就像有人在她的靈脈之中灌入了滾燙的鐵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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