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奕澄是個普通的大齡單身理工狗。

最近，他總有些說不上原因的古怪錯覺。比如，他的肩膀總是像壓了千斤重擔一樣沈重得擡不起來，而當他獨自一人的時候，他又總覺得有視線在悄悄打量自己。

他因此還去醫院掛了號，查了一下肩膀和頸椎，不過什麽也沒檢查出來。

同事老吳一本正經地表示：“聽你的癥狀像是鬼上身啊，你去找個驅鬼的道士來看看吧！”

李奕澄並沒有把老吳的話放在心上，就當對方是開了個玩笑。

作為一個篤信科學的理工狗，雖然平時也會看看靈異、奇幻類的書，可在現實中，他從不相信任何科學無法證實的存在。

可他的身上的種種癥狀並沒有減輕。

最近他還偶爾會出現幻覺，經常會從眼角瞥見銀色或粉色的物體一閃而過，隨即便消失了。

他不由得又想起老吳說的話。

……難道說，這世界上真的有鬼？

……

今早，李奕澄剛從一個漫長陰郁的噩夢中醒來，就覺得身上哪裏不太對勁。

他的胸口處傳來清晰的沈悶感，同時似乎還有暖呼呼、略帶潮濕的風吹向自己的脖頸。

——就像有一只大貓趴在自己的身上。

他皺眉，想要翻個身，卻聽到咚地一聲悶響，像是枕頭掉在了地上的聲音。

與此同時，他胸口的沈悶感也消失了。

他猛地睜開眼。

他伸出胳膊，摸索著想拿到自己放在床頭的眼鏡。

就在這時，他的動作忽然僵住了。

他看到，一個銀色頭發，穿著粉色裙子的小人正從地上爬起來。

李奕澄立刻從床上蹭地坐了起來。

他拿起床頭櫃上的眼鏡戴了起來。

地上的小人正仰著頭，目不轉睛地望著他。

那是個洋娃娃般精致的小東西，寶石般的紫色眼睛，閃著微光的銀發，還有陶瓷一般的肌膚。

它打著哈欠，揉著眼睛，一副睡眼稀松的模樣。

李奕澄：“……”

他面無表情地擡手捏了一把自己的臉，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

那小人忽然向他張開雙臂，一副求抱抱的姿勢。

李奕澄當然沒動彈。

他糾結了片刻，才聲音沙啞地問道：“你是……什麽？”

小人沒回答。

它咯咯笑了起來，忽然一伸胳膊，緊緊地抱住了他的小腿。

李奕澄一驚，想要甩開小人，卻只見它像只敏捷的小猴一般，爬上他的大腿，然後跳起來就摟住他的脖子。

小人的身體軟綿綿的，還有股淡淡的清香。

就在李奕澄楞神的一秒鐘功夫裏，那小人便摟著他的脖子，在他臉上吧唧吧唧親了數下，在他臉上留下了濕乎乎的口水。

李奕澄：“……”

他皺著眉，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把小人從自己臉上扯了下來。

然後他拎著小人的後衣領，像拎著小貓一樣，跟它在半空中大眼瞪小眼了片刻。

“你到底是什麽東西？”李奕澄眉頭緊鎖，“難道是我的幻覺？”

那小人沒有回答，而是調皮地在他手中像蕩秋千一樣蕩來蕩去。

李奕澄一個沒留神，手上一松，小人就掉在地上，摔了個四仰八叉。

它倒也不生氣，反而一骨碌就從地上爬起來，然後又試圖抱住他的小腿。

李奕澄這回反應比較快，把腿一擡，就躲了過去。

就在這時，李奕澄家養的貓忽然醒了。

它打個哈欠，從窩裏站了起來，伸了個懶腰。

小人註意到了貓咪的存在。

它像個兩三歲的幼童一般，張開胳膊，搖搖晃晃地向貓跑過去。

喵星人立刻從窩裏站了起來。

它警惕地盯著小人，緩緩地後退了兩步。

就在小人快要靠近自己的時候，貓咪便立刻轉身跑開了。

小人似乎很興奮，它咯咯笑著便追了上去。

李奕澄盯著臥室裏正追著貓滿屋子跑的小人。

他沈默了片刻。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捂住臉，默默在心裏念了三遍“我在做夢，我一定在做夢”。

等他再睜開眼，小人卻不見了。

房間裏只剩他家的花貓，只見花貓敏捷地一躍而起，跳到了五鬥櫃上。

……

之後，李奕澄在房間裏仔細地找了一遍，也沒找到小人的蹤跡。

他蹙眉心道，難道剛剛的真的只是他的幻覺？

如果是幻覺，那也太真實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正在腳邊撒嬌磨蹭自己的小腿的花貓，便彎腰撓了撓貓的後脖頸，含著牙刷含糊不清道：“小花，剛才你也看到了，對吧？”

花貓軟軟地“喵”了一聲。

洗漱完畢後，李奕澄下了樓，像往常一樣在樓下的包子鋪解決了早餐，然後便騎上車子去上班了。

剛騎了沒一會兒，他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輕笑。

他趕緊捏了剎車。

回頭一看，只見那只小人正坐在他的後車座上，一臉好奇地睜大眼望著自己。

就在這時，他身後一個騎電動車的中年人不耐煩地按著喇叭：“快走啊！”

見他不動彈，那中年人便罵了一句“神經病啊”，便加快了速度，從他身邊繞了過去。

李奕澄這才意識到，只有他自己才能看到後車座的小人。

小人擡頭望著他，兩只手扯著他襯衫的後衣擺，咯咯笑著，又把臉貼在他後背上，像貓咪一樣蹭了又蹭。

“……”

李奕澄瞬間覺得，覺得自己八成是要瘋了。

……

今天是送小妖們上學的日子。

雖然臨時多加了一只小妖，可修真協會的人還是非常爽快地幫她解決了入學問題。

所有入學的小妖，都要加入修真協會專門給妖精們設立的特殊戶籍，落戶在當地的妖權促進會所在地，對外的名義則是一家孤兒慈善機構。

不過，在修真協會的記錄中，作為植妖師的夏念，才是小妖們真正的“監護人”。

說真的，夏念從前並不怎麽喜歡小孩子。

確切地說……是有點怕他們。

在她看來，小孩子就像另一種無法理喻的生物，一不高興就哭鬧吵嚷，滿地打滾兒著要糖吃。

她親戚家裏熊孩子很多，每次過年她最怕的就是大人們讓她幫忙照看小孩；每次面對哭泣的小孩子，她都會手足無措，不知道該幹點什麽來哄他們才好。

所以，換做從前，她打死也不可能想象得到，自己有一天居然會成為四個小朋友的監護人，還要親自送他們去上學。

夏念一早定好鬧鐘起床。

小畫家醒得依舊比她還早。夏念一進廚房，便看到他正站在小板凳上，幫灼華洗菜切菜，懂事得令人感動。

至於其他三只小妖，他們醒來時都有些不太情願，都打著哈欠，一副困唧唧的模樣。

尤其是夏小茉，夏念叫了她好幾遍，她才迷迷糊糊地翻個身，嘴裏還含糊不清地嘀咕了一句：“……這位小趙同志，必須要重點表彰。”

夏念失笑。

她這是做了個什麽夢？

吃早飯時，夏小白拿著小叉子就坐著睡著了，一個沒留神就一頭紮進了面前的蔬菜什錦沙拉裏。

他猛地清醒過來，擡頭看向笑得渾身發抖的夏念等人，一臉茫然不知所措，頭頂還冒出一粒紅豆大小的小花苞。

吃完飯夏念就給四只小妖梳頭打扮了一番。

小畫和小蔥都是短發，很好打理。

夏小白的頭發就像鳥窩，怎麽梳也梳不開，夏念只好放棄了，給他別了幾根黑發卡。

夏小茉的頭發又黑又長，十分柔順，讓夏念不由自主地產生了創作的欲望。

無奈夏念手殘，鼓搗半天也沒鼓搗出什麽有新意的發型，最後還是只給小茉紮了個簡單的雙馬尾。

即便如此，雙馬尾模樣的夏小茉還是萌出了新高度。

她暫時沒有自己的衣服，所以她今天穿的是夏小畫從前的鵝黃色套裝，沒想到和她雪白的肌膚十分相襯。

夏念忍不住就給她用手機拍了好幾張照片。

顏值高的人果然怎麽拍都好看，幾乎每張都可以當做童裝雜志封面了。

可夏小茉自己卻對這個發型顯然不太滿意，她對著鏡子照了照，搖頭道：“太幼稚了。”

夏念笑道：“很好看，不騙你，不信你問灼華老師？”

夏小茉聽了，便放下鏡子，擡頭看向灼華。

正飄在半空中懶洋洋地打哈欠的灼華頓時忙不疊地點頭，聲音微微沙啞道：“很好，很有青春氣息。”

一旁夏小白則擡頭望向夏小茉沈默了片刻。

然後他擡頭扯了扯自己亂七八糟的鳥窩，微微蹙眉，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夏念則低頭看了一眼時間，然後笑道：“行了，時間不早了，咱們該走了。”

一聽說要走了，夏小蔥便一臉神色緊繃，緊緊地抓著自己的書包肩帶，仿佛要上刑場的模樣。

夏念低頭幫他正了正紅領巾的位置，安慰道：“不用怕，不是還有小畫家他們陪著你嘛。”

小畫家沒什麽反應。

夏小茉則微微擡起下巴，伸手拍拍夏小蔥的肩膀，一副“有我在不用怕”的模樣。

灼華則搖著紙扇笑道：“若是有人欺負你，你就用我教你的那幾手水系法術嚇唬他們便可。”

夏念無奈：“別聽他的。在學校裏可不能隨便用法術，如果有人欺負你，你就告訴老師，或者打電話告訴我。”

夏小蔥緊緊抿著嘴唇，臉色發白地點頭。

夏念嘆口氣。

看來想讓小蔥克服對外界的恐懼，還是需要一段過程的。

……

很快，一人四妖便到了楓樹街第一小學的大門口。

妖權促進部說會有人在校門口接待他們，夏念站在門口張望了片刻，卻看到了一個熟人。

對方居然就是有過兩面之緣的沈紫蝶，沈家的那只蝴蝶妖。

見到夏念，沈紫蝶似乎也顯得有些意外。

“夏小姐？原來他們說的那個要送小妖上學的人就是你？”他蹙眉道。

夏念微微點頭，然後道：“你怎麽在這兒？”

沈紫蝶眉頭舒展開，平靜道：“我是妖權促進部的志願者，平時有空的時候就會來幫幫忙，做一些義務勞動。”

夏念恍然大悟。

很快，在沈紫蝶志願者的帶領下，他們進了校門，去辦公室辦理了一系列入學手續。

接待他們的老師是個嚴肅的中年女人，姓施。她是修真協會妖權促進部的幹部之一，又是施氏降妖師的第十六代傳人，同時還是這所學校的教導處主任。

聽到施氏降妖師幾個字，夏念不禁心道，看來這位施主任和她遇到過的那個降妖師有點親戚關系。

辦完手續後，施主任便低頭看向手裏的資料，道：“根據之前的入學測試，您家的四只小妖智力水平達標，心智成熟，而且都可以隱藏妖氣和易容，所以我們決定把他們分在普通班。”

夏念不禁道：“就是和其他人類小孩一起上學？”

“對。”

“不會出什麽差錯吧？”

施主任深深地看了一眼夏念：“只要您家的小妖不用法術欺負別的同學，一般情況下不會出事的。”

夏念趕緊道：“這您放心吧，我家這幾只都特別乖。”

她說著，還心虛地瞟了一眼夏小白。

“嗯，我知道。通過之前的入學測試就能看出來，您家的小妖對人類並沒有任何攻擊性。”施主任淡淡道，“——不然我也不會把他們分到普通班。”

……

——半個小時後。

四只小妖並排站在一年級三班的講臺上。

臺下幾十雙眼睛正好奇地盯著他們。

不少學生都在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議論著這幾個長得過分漂亮的新同學。

夏小蔥面色發白，時不時地回頭瞟向門口，似乎希望夏念能趕緊進來把他救出去。

其他三人倒是神態自若，夏小白時不時地擡頭揪著自己的亂糟糟的頭發，茉莉妖則抱著雙臂，一臉高冷地環視四周，仿佛她才是老師，臺下的都是她的的學生。

夏小畫則乖巧地站在最旁邊的位置，抱著懷裏的畫板，目不斜視地望著前方一點。

班主任是個面容和藹的老教師，姓吳，戴著副老花鏡，他笑瞇瞇地對臺下的學生道：“這是咱們班新轉來的四個同學，大家鼓掌歡迎！”

所有人立刻啪啪啪鼓起掌來，反應倒是十分熱烈。

“來，小同學，自我介紹一下。”老師說。

夏小白率先舉手道：“我是夏小白！”

茉莉妖則指了指自己，平靜道：“夏小茉。”

夏小蔥不安地擡手抹了抹自己的劉海，似乎像把自己的臉擋起來，然後才動了動嘴唇，小聲道：“……我叫夏小蔥。”

夏小畫則轉身在黑板上橫平豎直地寫上：夏小畫。

聽四人介紹完，老師頓時楞了一下。

臺下頓時爆發了一陣笑聲。

“哈哈哈哈這是什麽名字啦！”

“哈哈哈哈哈哈！”

吳老師扶了一下老花鏡，無奈道：“大家別笑，這四位同學的名字挺好的，嗯……多好記！”

簡單地介紹完了自己後，吳老師便顫顫巍巍地舉著教鞭，指揮大家搬桌椅，給四個同學挪幾個空位置出來。

然後他就按照高矮個兒，給他們分別安排了座位。

夏小蔥走在最後邊，他低著頭，向最後排艱難地挪動腳步。

周圍的學生都好奇地盯著他，讓他頓時更緊張了。

很快，他就來到了那處空座位旁。

他的同桌是個長相可愛的小男孩，有著一頭柔軟的棕色自來卷，一雙眼睛又亮又圓。那男孩托著腮，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一臉好奇。

夏小蔥頓時咽了咽唾沫，小心翼翼地在他身邊坐了下來，仿佛生怕椅子會突然咬自己一口。

那男孩忽然拍拍他肩膀，沖他咧嘴一笑。

夏小蔥茫然地回頭看向對方。

只見那男孩拱了拱手，然後用中氣十足的聲音吼道：“灑家叫鸚哥兒！以後咱們哥倆就是同桌了，還煩請夏老弟多照應！”

夏小蔥一臉呆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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