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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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雷因最初有點無法理解自己看到了什麽,他所信奉著的那位金發的少女那麽強大、威嚴、美麗,是永遠不會倒下的強者。

她倒下的過程在他眼裏無比漫長,她揚起金發與飛濺的血液都仿佛懸停在半空,燦爛濃艷的兩種顏色,卻倒映在他眼瞳中成為淒涼的光景。

“艾……瑟依拉姆……”斯雷因輕聲呼喊她的名字,他的伸出手,她金色的發絲從他指縫間滑走。他想靠近她一點,卻發現身體還在那只眼睛所帶來的威懾之下,動彈不得。斯雷因艱澀地眨動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蕾穆麗娜。

接觸到斯雷因目光的一瞬間,蕾穆麗娜臉上的微笑凝固了,這讓她的唇角凍結成僵硬的弧度。蕾穆麗娜突然膝蓋一軟,跪在地上。拿著那柄銀槍的時候她並不覺得沈重,現在卻覺得胸口沈重得難以呼吸,完全無法正視斯雷因。

這樣的發展不在任何人的預料之內,房間裏安靜得可怕,就連整座城堡仿佛都沈默了。

“斯……斯雷因……”躺在血泊中的吸血鬼少女發出微弱的聲音,“斯雷因……斯雷……因……”

“我在!我在這裏!”他努力掙紮著爬向艾瑟依拉姆,捉住她無力的、冰冷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你沒事就太……”他的話說不下去,由銀彈造成的傷口正在腐蝕她的身體,無論吸血鬼的覆原能力有多麽強悍,都無法治愈這樣的傷口。

“他在哪裏?我想……到他身……邊去……”艾瑟依拉姆說,斯雷因握緊她的手,知道她問的是庫蘭卡恩,他看了眼不遠處貴族青年的屍體,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少女轉動褪成灰綠色的眼珠,註視著斯雷因,虛弱地笑起來。

“怎麽……又哭了……斯雷因……”

直到少女冰一般的手指劃過他眼角,斯雷因才發現自己的眼淚停不下來。他們逃亡的時候,她受的傷更嚴重,但最後她還是好起來了,所以這一次她一定也會好起來的……斯雷因很想這樣欺騙自己,但他又無比清楚她這次不會好起來了。

艾瑟依拉姆說,她同樣想起了斯雷因帶著她逃亡的日子,她沒有忘記過他的眼淚落在自己肌膚上,那灼熱的溫度。她所創造的這個孩子,心軟又溫柔,擁有吸血鬼的優雅和美麗,卻一點兒都不冷酷,他從來不是及格的吸血鬼,還是那只躺在她手心餓得奄奄一息的小蝙蝠。

如果要說誰永遠都不會背叛自己,那一定就是斯雷因了。艾瑟依拉姆真的很高興斯雷因一直在她身邊,並非因為他的忠誠和順從,而是因為這麽多年他所給她的陪伴。

“我又讓你……擔心了呢……”她說,她吸了口氣,傷口又痛起來。

“我馬上替你把子彈拿出來!”斯雷因說,卻被她溫柔地阻止了。

“這樣就好。”她堅定地說,斯雷因驚愕地看著她。

無盡的生命對吸血鬼而言比起“恩賜”,更像是“懲罰”。漫長的時光中所愛之人與鐘情之物都不斷消逝,唯有他們永恒不變,他們的心就像是河流中的石頭,慢慢的也會被消磨殆盡。

“我其實知道那不是他,庫蘭卡恩……就是……庫蘭卡恩。”艾瑟依拉姆說,她的瞳孔又黯淡了幾分,“過去已經過去了……我是知道的。這樣……很好呢,斯雷因……我終於……得到我一直想要的東西了……我的願望……是……”

她的願望,是有一個能接納她所有醜陋與邪惡,可以全心愛慕她的人。

所有盡管非常非常短暫,她還是曾經擁有過那個人,而那個人到死都愛著她,她為此感到非常、非常的幸福。

斯雷因難以置信地從她此刻的臉容上,看到了過去那位如同女王般沈靜、優雅、高貴的艾瑟依拉姆。不再沈溺於錯亂的回憶,不再是混沌無知的神志,在死亡來臨的時刻,她走出了困住她數百年的幻境。

“這就是死亡嗎?”艾瑟依拉姆問,“倒是比我想象的……更痛苦呢。”

“你這樣是不會死的。你的血統太強,你的血肉與銀彈相互消融,你自身不斷愈合,又會不斷受到來自體內的創傷。”平靜的聲音說道,聽起來像是死神會說的話語。斯雷因猛地扭頭,兇狠地瞪著伊奈帆,後者無視他的目光,說:“你會保持這個模樣,持續到永遠。”

“但你可以殺了我,不是嗎?你就是為了這件事來的。”艾瑟依拉姆說。

斯雷因怕伊奈帆會說什麽,連忙搶先說道:“不!艾瑟依拉姆小姐,一定還有辦法——”

“斯雷因,你覺得我像現在這樣活下去,是好事嗎?失去理智的我連你都會傷害,我不希望這樣。”艾瑟依拉姆柔聲道,她似乎習慣了痛楚,又或者她已經痛得沒有知覺了,她很明白庫蘭卡恩已經死了,她不能轉化他,不能把他變成像自己一樣的怪物。

現在,只有死亡能讓我們在一起。

斯雷因想起許多許多年前,她曾經如此評價過另一名喝下死人之血的同族——真是太可悲了,一點都不美麗。他其實能理解的,他也因為漫長而孤寂的生命感到過痛苦,他也曾經想過如果他還是一只小蝙蝠會是怎樣的一生。

一定是非常的短暫,但正因為短暫和脆弱,所以生命中曾遇見過的、得到過的都無比美好。他之所以始終厭惡喝血,之所以始終懷念蜂蜜、漿果和樹莓的味道,是因為這些平凡無奇的東西能讓一只小蝙蝠過上飽足的、無憂無慮的一天。

“讓我解脫吧,斯雷因。”艾瑟依拉姆溫柔地對他說,這是他第一次聽見她用帶著懇求意味的聲音跟他說話。這不是上位者對從者的命令,而是她心底作為普通少女的那部分,對他的請求。

“太狡猾了,艾瑟依拉姆小姐,您知道我總是無法拒絕您的請求……”他真舍不得她離開,可是這是她的選擇。他緊緊地握了握她的手,默默把目光落在一直安靜地等待他們道別的伊奈帆身上。

“但即便你死了,也不一定能到他身邊去。”伊奈帆無情地道出了事實,“吸血鬼是沒有靈魂的,沒有靈魂是無法轉生。”

“你——”斯雷因本差一點就要不顧一切地撲上去狠狠咬他,這時候說這種話實在太冷酷了,艾瑟依拉姆小姐唯一的微小希望,他也要奪走嗎?然而,他立刻又冷靜下來,雖然他很清楚這個叫伊奈帆的家夥有多麽混賬,可他做的事情好像都總有理由。

“可是,也有傳聞說吸血鬼死後有一次轉生的機會,會轉化為普通人。”伊奈帆說,“但是沒有人知道這是不是真的,你……”當他接觸到艾瑟依拉姆的目光,就知道無需再問了。

伊奈帆緩緩睜開他一直緊閉著的左眼,這一次斯雷因依舊感受到那種異樣的威壓,房間裏充斥著力量的氣息,那是一種掠奪的力量,野蠻的、無法抵擋的,想要吞噬掉一切的力量。這力量就在他身邊,能喚醒他本能深處壓抑的最原始的恐懼,對死亡的恐懼。

斯雷因只好緊緊盯著艾瑟依拉姆的眼睛,知道伊奈帆正註視著她,她也回望他。

那雙灰暗的綠色眼眸越來越暗,最後一抹光彩消失在她眼瞳中時,她的身軀化作了白灰。

斯雷因握緊手心裏的一小撮灰,感到無比的疲憊。

這時候他想起蕾穆麗娜,女孩坐在地板上,纖細的身體微微發抖,當發現斯雷因在看著自己時,她下意識地挺直了腰背,露出渴望的目光。

斯雷因覺得有些話自己必須要對她說,但這時候哈庫萊特趕回來了,他看到眼前的情形,震驚地問:“斯雷因大人,這是……”

哈庫萊特放下他肩上扛著的小小身軀,是埃德爾利佐,侍奉怪物們的小女仆。哈庫萊特聽到奇怪的動靜跑出去後,發現是埃德爾利佐在房間裏偷偷摸摸不知道幹什麽,緊接著就聽到斯雷因的召喚,於是把她也順手一起帶過來了。

她抖抖瑟瑟地站著,像一只挨了凍的兔子,不敢觸碰任何人的目光。

“埃德爾利佐,過來。”說話的是蕾穆麗娜,女仆溫順地走過去,把她攙扶起來。蕾穆麗娜走到斯雷因面前,對他說:“斯雷因,一起都已經結束了。我……不會道歉的,但就算你恨我、討厭我……我還是想你留下來……”

這個要求一定很過分吧?不然她為什麽會從他眼裏看到那麽驚訝的目光?哎呀,是怎麽回事?為什麽……身體好痛?

斯雷因驚愕地看著一把刀捅進了蕾穆麗娜身體,那是一把餐桌上用來把烤牛肉切片的切肉刀,刀刃薄而鋒利,刀柄還有好看的雕花。埃德爾利佐默默咬著嘴唇,她緊緊握著刀柄,然後用力把刀拔了出來。

鮮血迅速地滲透了蕾穆麗娜的衣服,她身體晃了晃,斯雷因連忙抱住她。

“不……”他大叫著,“蕾穆麗娜!”

“媽媽……媽媽……”刀子哐當掉地,埃德爾利佐捂著臉,嗚嗚地哭泣起來,“媽媽……”

蕾穆麗娜聽著她斷斷續續的哭聲,反而有點想笑。因為擁有力量所以她一直太過理所當然,以為埃德爾利佐永遠不會反抗,但原來她一直沒有忘記過是誰殺了她的母親,是誰讓她成為活在一群怪物之中的人。

這樣的結局真諷刺不是嗎?就如同她的出生和成長一樣諷刺。

要說這麽不堪的人生中唯一有意義的事情,那就是……我遇見你了,斯雷因。

斯雷因大聲呼喊蕾穆麗娜的名字,伸手捂緊她腰腹的傷口,但沒有用,血還是源源不斷地流出來。即使她是個女巫,但她的身體依舊是人類。

“讓我看看她。”伊奈帆對斯雷因說,接連失去身邊熟悉的同伴,斯雷因的表情看起來無比脆弱,他與自己不一樣,死亡對大部分生物來說都是不可逆轉的事情。

“傷到了內臟,沒有辦法了。”伊奈帆查看了一下傷口,搖搖頭。

“醫生!你船上不是有醫生的嗎!”斯雷因沖動地拽住他的領口,“叫他來啊!叫他來……救救她……救救蕾穆麗娜……”

他一點兒也不恨這個女孩,他怎麽會恨她呢?盡管是她喚醒了沈睡中的他與艾瑟依拉姆體內,盡管是她把致命的銀彈送進艾瑟依拉姆小姐體內,他也完全無法恨她,這其實也是他想跟她說的話。

他絕對不能忘記漫長沈睡裏醒來那一天,瘦小的女孩瞪著大大的、蔚藍色的眼睛看著他,那雙眼睛裏的黑暗比沒有月亮的夜晚更濃更深。

柔弱的人類小女孩朝他伸出手,他感覺到血液流動在皮膚下的溫度。

其實他們是那麽的相似,無法融入身邊的環境,感覺自己與所屬的世界格格不入。於是唯有在彼此身邊,才能感受那種孤獨的、在黑暗中相濡以沫的微小溫暖。

蕾穆麗娜的身體比吸血鬼脆弱得多,大量失血也帶走了她全部的力氣。

“不要……把我變……成……怪物……我受夠了……當怪……物……”她斷斷續續地說,死亡已經捉住了她,但她偎依在斯雷因懷裏,看起來那麽幸福。

她真的很喜歡、很喜歡斯雷因啊,就算是怪物,也是她人生中唯一閃閃發光的東西。

“斯雷因……活……下去……”

她聽到伊奈帆剛才說的了,擁有靈魂的話可以轉生。

所以,我寧願在來世,以一個普通女孩的身份,再與你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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