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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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徵音已經有七年的時間沒有到過揚州城。

或者說這七年間她哪裏都沒有去,只留在了長歌門悟她的“琴”與“劍”。

春風十裏的揚州道,酒旗招搖,細密的春雨朦朦朧朧,遮住了遠山,也使得眼前的亭臺樓閣像是躲藏在清晨的淡霧中。

因為這飄揚的細雨,熱鬧的小酒鋪裏更顯得有幾分嘈雜和擁擠。

在七年前師父說要游歷山河才能徹悟琴中的劍意,在她閉關修煉了七年後,師父仍舊是一樣的話語。她有些懷疑,七年前的經歷給她帶來的甜蜜的同時,又給她留下了那針刺般又細又密的痛意,她的酸和妒、恨和怒都不知道與誰言說。

酒鋪子裏喝酒的人喜歡說一些江湖上的事情,可是今天他們倒是緊緊地閉上了嘴巴,因為這小鋪子裏擠了一群兇神惡煞的不速之客,他們手中推搡著一個滿頭白發的女子,口中則是不住的汙言穢語。這些敗類都是地鼠門的小人物,平日裏遇見了江湖上名門正派的大俠,連個屁都不敢放,也只敢在一眾手無縛雞之力的人跟前耀武揚威。

如今的幾大門派正因為惡人谷與浩氣盟忙得焦頭爛額,自然是無暇顧及這種敗類,他們在揚州城已經得意太久,以至於將自己當成了不可一世的大人物。就像現在,他們用高大的嗓門一喝,便要讓小二上酒、其他的客人退開。

如果在平日裏,他們這種行徑除了找來幾句腹誹,便沒有什麽大不了,可偏偏元徵音在這一處喝酒,偏偏她最見不得這樣的惡霸欺淩人的事情。元徵音沒有看清楚那可憐的白發女人,她眉頭緊蹙成一團,一揚手便使出幾招奪命的招式。泠泠的琴聲不似青樓中那些獻藝的女人,在江湖上有一個門派,門中的弟子始終背著琴,或許會為知音演奏一曲高山流水,可是更多的事情,琴是用來殺人的。

元徵音的心早已經在七年的閉關中磨得冷酷無情,她一下手就不會留情。看都不看那些人的屍首,她一轉身就要走出這酒鋪。可不只是眼前的雨還是其他的舊情緒牽惹起了她的心緒,在即將踏出酒鋪子,她忽地回頭望上了一眼,正好與那白發的女子對視。

頭發花白如雪色,大多數人都會以為她是個老人,可是元徵音所見的不是如此。

她垂在身側的雙手握成了拳,整具身軀都在打顫,她內心的震驚無以覆加。在片刻的怔楞後,她幾乎像是一陣旋風掠到了白發女人的面前,左手扶上了她的肩膀,而右手則是顫抖著去觸碰她那張憔悴的、寫滿憂傷的面龐。她不知道到底是什麽,能讓一個灑脫的、英姿颯爽的女子變成這幅模樣,更不知道為什麽她的一頭青絲盡成雪!

“千潯……”元徵音顫抖的聲音響起,這簡簡單單的兩個字中卻包含著她七年的掙紮和思念。她的左手越收越緊,直到聽見了柳千潯那一聲帶著痛意的呼聲響起時,才驟然間驚覺。她猛地將人擁入了懷中。在旁人看不見的方向,一雙眼睛變得腥紅如血。“你過得很不好,對不對?”

七年前的她在柳千潯決意嫁給葉驚瀾的時候黯然離去,她的江湖游歷便終結在了那個地方。她沒辦法說服自己去看那兩個人的婚禮,只能夠落荒而逃,在長歌門中一閉關就是七年。在她無數次想要去找柳千潯的時候,她不斷地告訴自己,千潯嫁給了一個她愛的、並愛著她的人,會過著美好幸福的日子,總比跟著她一起沈淪深淵的好。就算在這次重新來到了揚州,她還是如此想的,可是她碰到的柳千潯,卻是憔悴失魂,像是一瞬間蒼老了幾十歲。

元徵音的手指從柳千潯的白發間緩緩穿過,她始終沒有等到那熟悉的聲音,心中更是充斥滿了絕望。難道是在七年的時間裏,千潯已經將自己盡數遺忘?她的手慢慢地松開了柳千潯,可是看到她淚流滿面的場景,心中又是大慟。她想知道柳千潯這七年來所經受的事情,但是又怕重新揭開她內心深處的傷痕,那才痊愈的傷疤又會變得鮮血淋漓。

“阿徵……”久違的稱呼在七年間只出現在自己的夢魂中,元徵音像是被人點了穴道,渾身僵硬,不知如何自處。她的指尖在柳千潯的眼窩處停留,輕輕地拭去了那晶瑩的淚珠,可是下一瞬間又是熱淚流淌,燙得她指尖像是被烈火燃燒。

“我什麽都沒有了。”柳千潯話語中的絕望像是一把刀在剜著元徵音的心,此時的她只能抱住這個憔悴而傷懷的人,不停告訴她“你還有我”。可是柳千潯真的需要她麽?還是需要那個她七年前愛得不顧一切猶如飛蛾撲火的人呢?元徵音幾乎要壓不住眼眶中的淚意了,她死咬著下唇不願再去想那個名字,可是從柳千潯的話語中,又不斷地重覆。

只是她的語氣中剩下的只有令人心酸的絕望。

“我的一身功力都廢了。”柳千潯說起自己過去的事情時,語氣和神態都已經平覆了下來,她伸手抓住了自己的一把白發,唇角的笑容冷艷冰涼,“三年前,他率領手下和惡人谷在楓華谷決戰,因為他迷戀一個惡人谷派來的女人,導致軍機洩露,浩氣盟死傷慘重,就連他自己都身受重傷。我為了救他散盡了一身的功力,我以為他會回心轉意,掛念著我的好,可是一轉頭便見他在秦樓楚館中花天酒地、一擲千金博美人笑。就在我一夜之間滿頭白發後,他也不曾過問一句,我不知道我所做的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麽。大概是掛念著當年情投意合時的海誓山盟吧,也可能是記掛著那年元夕時,河中寫滿我名字的花燈,以及他那臨河而立時溫潤的笑,是我天真,是我以為人心都不會變——”

元徵音的心中燒著一團烈火,她幾乎要告訴柳千潯,河中的花燈是她一人悄悄趕制,她寫上的一筆一劃都是思念與愛慕。那時的她也想過剖白心意,可是看見柳千潯在葉驚瀾的懷中笑得甜蜜,她便一人吞下所有的委屈和痛苦。

“你為什麽不來找我?”元徵音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了這句話。

柳千潯渾身一僵,她垂眸道:“不知道為什麽,我總覺得自己沒臉見你。你當初沒來參加我與葉驚瀾的婚禮,我以為你——”柳千潯苦笑了一聲,“我不想破壞他在你心中的形象。”

元徵音的眸中閃著淚光,她一伸手捂住了柳千潯的唇,搖了搖頭。

她心中無聲地吶喊道:“你不知道,你什麽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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