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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太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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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李穆守孝的第一年, 他只是隔三岔五地去他那私人別院裏小住個一兩天, 平常多數時候都是留在王府裏過夜的。

到了第二年起,漸漸的,他留宿在別院的時候越來越多, 在王府裏過夜的時候卻是越來越少了。

偏偏別人還沒辦法說他什麽。因為便是他晚間不住在王府裏,每天白天也都是要按時回王府處理公務的。

那知道的,自然知道,他不過是把“廣陵王”當個工作在做,白天裏去王府“上班”,晚上“下班”後就回家(別院)休息。那不知道的,卻只當他這是在有意避嫌, 要避開陸太妃從京城帶回來“侍疾”的那兩個“表妹”。

這兩個陸姓“表妹”,阿愁是直到李穆守孝第一年的盂蘭盆節那天, 才知道這二人的存在。

七月半, 自來就是人們祭祀先祖亡靈的日子。陸氏太妃定在這一天請那惠民寺的僧眾替故去的老廣陵王做一場盛大的水陸道場。莫娘子這個虔誠的信徒也挑在這一天, 帶著一家老小去聖蓮庵上香祈福。

作為惠民寺的附屬庵堂, 那聖蓮庵的香火原就比不上惠民寺, 何況今兒大寺那邊有王府的大法事,一早,圓一師太等幾個德高望眾的老尼姑,就被請到大寺那邊去替那老廣陵王念經超度了。阿愁一家子過來時, 這邊聖蓮庵裏竟只有凈明領著幾個平常不怎麽出來的老尼姑在主事。

和往年一樣,那金蘭娘子和柳娘子是早就跟莫娘子約好了在庵堂裏見面的。見面後,眾人一陣小聲問安畢, 三位娘子就攜手去了庵堂裏聽經念佛。

那季大匠原不是什麽虔誠信徒,可因莫娘子難產一事,倒叫他真信了三分,所以難得地也跟著默默坐在庵堂後面聽起了誦經。

倒是阿愁和那送柳娘子過來的柳青,依舊還是和小時候一模一樣地坐不住。加上跟著一同過來的吉祥、冬哥,以及被吉祥抱在懷裏的、如今剛滿四個月的小裕哥,幾人只在堂上略站了站,便在裕哥不耐煩的咿咿呀呀抗議聲裏,從堂上退了出去。

才剛從堂上退出來,那柳青就死皮賴臉地猴到吉祥身邊,借著逗弄裕哥,和吉祥套近乎去了。

童心未泯的冬哥則時不時扭頭看著惠民寺的方向,對阿愁嘀咕著想要去惠民寺看法事的熱鬧。

此時凈明正好從殿裏退出來,看到阿愁,便也笑著過來打了聲招呼。略停頓了一下,凈明問著阿愁:“你可有凈心的消息?”

之前在京城的新年祈願會上,凈心悄悄向阿愁透露了李穆的秘密後,便又悄然消失於人群中了。因當時阿愁處於震驚中,一時沒能顧得上追蹤她的去向。後來等事情塵埃落定後,她再去找凈明時,才從凈明那裏得知,當天凈心果然聽了阿愁的勸,悄悄給圓一師太留了話,說明她並不是被人拐走的,不過到底沒有透露她的去向。

阿愁嘆息著搖了搖頭,道:“既然她還了俗,這時候只怕已經嫁人了。”

大唐雖然對戶籍管得極嚴,可自來就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若那凈心是個男孩,要落戶往往會涉及到各方利益牽扯,倒沒那麽容易了,幸虧她是個女孩兒,只要她願意嫁人,官府對於這樣沒來歷的女子入籍管得倒不是那麽嚴苛。

想著這多少也算是李穆造下的罪業,阿愁忍不住又嘆了口氣,回頭對著大殿之上的菩薩們再次恭恭敬敬行了一禮,只望菩薩能夠保佑所有人都順遂如願。

因當家的師太們都被招去惠民寺參加大法會了,那一個頂著兩個用的凈明很快就被人給叫走了。

冬哥過來拉了拉阿愁的衣袖,笑道:“裕哥呆不住,被柳青抱去惠民寺看熱鬧了,吉祥姐姐也跟去了。”頓了頓,他略壓低了一點聲音,又道:“我……還是想去慈幼院看看。”

阿愁楞了楞。這些年,她也總想著能為慈幼院裏的孩子們做些什麽,可那慈善局的大門門禁極嚴,不是他們這些平民百姓可以輕易靠近的,便是她想著要給那些孩子捐些衣物米糧都沒個途徑。

自李穆承襲了王爵後,就曾跟阿愁說過,遲早要管一管那慈善局的事。只是如今他才剛剛承爵,正跟刺史就著拆坊墻等事在明爭暗鬥著,一時騰不出手來罷了。

這般想著,阿愁忽然就知道她可以幫李穆做些什麽了。那些政策性的大事她雖插不上手,幫著拾遺補缺她總可以的。

她一邊想著後世的那些慈善福利制度,一邊就這麽不知不覺中被冬哥拉著出了聖蓮庵的大門。

因冬哥一邊跟她說著話,一邊踮著腳尖往人群裏張望著先他們一步出了庵門的柳青和吉祥,一時沒註意到,便和幾個剛從山門外進來的丫鬟老娘撞在了一處。

那丫鬟看來是個橫行慣了的,被冬哥撞了一下,冬哥一聲“對不起”才剛說了兩個字,那丫鬟就擡著手臂向冬哥揮過一記耳光來。

虧得阿愁眼疾手快地拉了冬哥一把,才叫那記耳光落了空。

偏那丫鬟見一掌落空,竟不依不饒起來,上前就要拉扯冬哥,一邊喝罵道:“什麽腌臟玩意兒!也敢不長眼來碰我!”

阿愁頓時就不滿起來,對那穿著一身綾羅綢緞,明顯不是普通人家出身的丫鬟道:“我弟弟不小心撞了你,原是他不該,可他都已經開口道歉了,你怎麽擡手就打人?!”

那丫鬟卻叉腰罵道:“打又怎的?!這下三爛有膽子碰我,我跺了他胳膊都沒人敢呲一呲牙!”說著,便回頭去喝令原跟在她們身後的一個老娘,“去,把王府侍衛都給我叫來!”

一聽“王府侍衛”這幾個字,阿愁不由就眨巴了一下眼。她再沒想到,這囂張的小丫鬟居然是王府的下人。

果然,那老娘轉眼就把一隊王府侍衛給叫了過來。

偏不巧,為首的那個侍衛長是認得阿愁的。見那丫鬟在那裏叫囂著讓他把阿愁姐弟拿下,這位常常護衛著李穆去別院的侍衛長哪敢造次,忙丟了那小丫鬟上前來對著阿愁行禮問安,道:“不知道姑娘今兒也來了。大王在惠民寺裏,姑娘可要過去請個安?”

那小丫鬟再沒想到侍衛會對阿愁如此卑躬屈膝,頓時怔在了當場,又帶著警惕把阿愁一陣上下打量。

正這時,後面緩緩停下一輛馬車。車裏的人看到這邊圍了一圈人,圈內站著的還是自己身邊的大丫鬟,便派了個老娘過來詢問情況。

那丫鬟見了,趕緊丟開阿愁,跑到馬車旁對著車上之人一陣小聲稟報。

那侍衛長則也湊到阿愁身邊,小聲道:“那是太妃娘家侄女跟前的大丫鬟。原是兩位娘子在那邊法會上呆煩了,想來聖蓮庵走動走動,太妃便叫了我等先來清場的。不想倒驚擾了姑娘。”

太妃的娘家侄女。且還是兩個……

不用人解釋,阿愁也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麽。所以她雖然主動退到了一邊,卻也頗具興味地偷眼看著那兩個正從馬車上下來的貴女。

那兩個貴女,也在那丫鬟的指點下扭頭向著阿愁看了過來。

那二人原本眼裏都帶著明顯的敵意來著,可在看清阿愁那雙比常人都小了一圈的小瞇縫眼時,二人都怔了怔,頓時,眼裏流露出一絲不屑和高高在上來。

那侍衛長能跟著李穆去別院,且還特別被李穆分派給太妃指使,怎麽著也該算得是李穆的心腹了。便是李穆認為他把自己對阿愁的心思瞞得極嚴,他身邊該知道的人,其實多少還是都知道一些的。

侍衛長怕阿愁吃虧,便趕緊迎著那兩個小娘子過去,對二人低聲笑道:“那位姑娘是花間集的供奉,且自幼和大王一處長大的,頗得大王的器重。”——那意思,你倆可別惹她,大王會不高興的。

這兩位貴女能被太妃從陸家數十個遠近侄女中挑出來,自然都不是那等眼皮子淺的,當下便有一個笑盈盈地過來,拉著阿愁的手就是一陣姐長妹短。

另一個落了後的,也笑盈盈地奉承著花間集裏的各色胭脂水粉。

阿愁不是個擅長辭令的,便只好笑彎著一雙瞇縫眼兒和那二位貴女一陣應酬。直到那二人邀著阿愁和她們同游聖蓮庵,阿愁才終於逮著機會推辭道:“我和弟弟要去惠民寺。”

不想那二位一聽,當即雙雙改了主意,笑道:“既然這樣,我們陪姑娘一同過去。”卻是再不提清場游聖蓮庵的事,殷勤地邀請阿愁跟她倆同車而回。

阿愁哪肯答應,只說還有個弟弟在。於是其中一個小娘便對冬哥笑道:“小哥若不嫌棄,就坐丫鬟們坐的車同回吧。”至於丫鬟們,她們家的小娘決定,讓她們走著回惠民寺去,反正離得又不遠。

於是,黔驢技窮的阿愁就這麽被硬行拉上了馬車,冬哥也被幾個老娘半拖半拽地推上了後面的馬車。兩輛馬車便這麽著,在那幾個丫鬟或委屈或憤怒或若有所思的眼裏,往著惠民寺而去。

等兩輛馬車到得惠民寺時,果然那惠民寺的大門已經被王府的侍衛們給守嚴實了。看到阿愁從馬車上下來,如今已經成了王府內務大總管的強二嚇了一跳,忙不疊地扭頭對著一個小內侍說了句什麽,然後才殷勤向著馬車迎了過去,卻是沒有怎麽跟阿愁說話,倒是將重點放在那兩個小娘的身上。

那兩個小娘從馬車上起,就處處套著阿愁的話,如今下了馬車,正是眼珠都不錯地看著強二對待阿愁的態度。

也虧得強二機靈,對待阿愁的態度也就是普通大總管對待自家供奉的那種平常態度,倒沒叫那兩個小娘瞧出什麽端倪來。

只是,強二沒有破功,在阿愁被那兩個小娘帶到陸氏面前時,李穆自己卻因一時心神不穩而破了功。

看到李穆匆匆從外面進來,頭一眼就先看向阿愁,原本並沒有把阿愁放在眼裏的陸氏,那眼眸忽地就微瞇了一下。

而,正是從那一天起,廣陵王李穆開始漸漸“夜不歸宿”。

偏偏別人提起此事時,卻是沒人說李穆不孝,倒頗為同情他這個在孝期裏被嫡母隱形逼婚的廣陵王。

那陸氏也算得是個人才了,不過在這樣一個時代裏,便是一個女子再有手腕,容得她自由施展的空間也就那麽大。所以從先天來說,她就沒辦法跟李穆相抗衡。

於是,盂蘭盆節過後沒幾天的一個白天裏,當李穆在王府裏“上班”時,太妃陸氏忽然就這麽不打招呼跑來了李穆的私人別院。緊接著,阿愁便被一個下巴擡到天上去的老娘給請到了陸氏太妃的面前。

一進大廳,阿愁便看到那陸太妃端坐在上首,周圍居然一個仆叢都沒有。

阿愁規規矩矩給太妃行了個極端正的禮後,便匍匐在下首聽著太妃的動靜。

顯然,太妃是打算好好給她個教訓的,所以任由她趴在下面約有兩盞茶的時間都沒理她。

阿愁也耐心極好地等著,反正如今是如火如荼的七月天,別院的青磚地上不僅幹凈且還挺涼爽的。

最後,當陸氏太妃認為她足夠令阿愁不安了,這才命她起身。

卻不想,在她命阿愁擡起頭來時,她看到的,是一雙平靜無波的眼眸。於是陸氏便知道,這看起來其貌不揚的小女孩,骨子裏很不簡單。

於是她便抹過了之前的打算,開門見山道:“既然廿七喜歡你,將來他要如何待你我都可以不管,但你不能不守婦道,限了他的自由。將來他娶了正妃,你也不能仗著他的寵愛就不敬正妃……”

她話還沒說完,阿愁就已經譏嘲一笑,卻是笑得陸氏立時就收住話尾,怒道:“你笑什麽?!”

阿愁笑著攤了攤手,對陸氏道:“只怕我說了實話太妃也不信的,所以還不如不說了。”

“你且說!”陸氏怒道。

阿愁這才笑道:“是,廿七是喜歡我,我也喜歡他,但於我來說,嫁不嫁他關系不大。甚至可以說,嫁了他,我不僅沒有半點好處,還有無數的壞處。就像太妃想說還沒來得及說的那樣,我這樣的出身,是配不上他那樣身份的。如果我嫁了他,只怕大唐上下噴我的口水都夠淹死我的了。想來太妃也該知道,我是個正式執業的梳頭娘。若是不嫁他,憑著我的手藝,我就可以輕輕松松自自在在地過一輩子,甚至還可以一輩子不嫁人,不用替人做牛做馬伺候公婆。或者將來我想要孩子了,還可以招個不敢支使我的贅婿。我這一輩子怎麽著都要比做那勞什子廣陵王妃要輕松愜意。所以說……”

她看著太妃將一雙小瞇縫眼兒彎得如兩勾新月一般。

“其實我真心不想嫁他,想娶的從來都只是他而已,且是他說他只要娶我一個,不會有第二人的。您的這些話,真不該對著我說,該對著他說去才是。”

太妃冷笑道:“既這樣,明兒我就送你走。你走得遠遠的,他自然也就沒那些念想了。”

阿愁抿唇笑了笑,道:“可惜的是,我也離不開他。”

不等陸氏開口,她緊接著又道:“我不想嫁他,不過是我這人自私,不想為了他給自己添那麽多的麻煩罷了。可既然他都已經願意頂著所有的壓力也非要跟我在一起了,我自然也不會辜負他,更不會放棄他。”

又直言不諱道:“太妃今兒來找我,只怕不是擔心他因娶我而遭人恥笑,您擔心的應該是他娶親之後,王府換了個女主人,您將不得不放權吧?所以您才希望他在您娘家侄女當中挑一個做正妃,這樣一來,您也就不用放手了。既這樣,咱們不如打開天窗說亮話。我答應嫁他,圖的原就只是他那個人,不是王府那一攤子富貴。如果我嫁了他,我只要做他的妻子就好。至於太妃最擔心的那一塊,還是有勞太妃您繼續承擔下去吧,我和大王都可以承諾您,只要您不想放手,我們就不會去碰您手裏的那些東西。”

阿愁的話可以說是直擊要害。可陸氏是貴人圈裏長大的,她最習慣的是人們以一種隱晦的方式表達各自的意願,然後通過一番更加隱晦的討價還價,最後才能慢慢磨得各自想要的結果。像阿愁這樣砍瓜切菜一樣,以簡單粗暴的方式來談判,還是陸氏平生僅見。

那陸氏跟看個怪物般盯著阿愁看了半晌,最終才緩緩吐出一口氣,道:“這就是廿七看上你的原因?清淡口味吃膩味了,換個辛辣的口味嘗嘗?”

可便是她不認同阿愁,心裏卻依舊還是有些佩服阿愁什麽都敢直言的直爽,便又冷笑道:“你到底太年輕了!這會兒他把你放在心上,自然什麽話都肯說的。可日子長了,難道他還真能只對著你一個?!到時候我倒要看看你怎麽自處。”

阿愁眨巴了一下眼,笑道:“若真到了那一天,他拋下了我,那麽我也拋下他去過自己的日子就好。不過,”她微笑道,“只怕沒那一天……”

“對,不可能有那麽一天!”

阿愁的話還沒說完,她的身後,李穆的聲音便突然冒了出來。

阿愁一回頭,就只見李穆從七月的烈日下進來,竟是一腦門的汗。顯見得是別院的人通知了他之後,他就狂奔回來“救駕”了。

李穆大步走到阿愁面前,伸手接住她不自覺向他伸過去的手,看著她微笑道:“你我的姻緣,可是上輩子就定下的,我可不會再放手了。”

正位上的陸太妃看著下首那兩手相握的一對兒,唇角忍不住就抽了抽。雖然她眼露鄙夷,卻不得不承認,心裏泛著的酸味裏,其實滿滿的都是羨慕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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