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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新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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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果兒同期進教坊的, 其他人都早就已經滿師了, 偏果兒的師傅柳大家一直壓著她, 就是不許她滿師, 且還常常指使她去跟教坊裏其他行當裏的人學一些有的沒的。

當時果兒一心只覺得她那師傅是在報覆當年她說他是瞎子的事, 心裏很是不服。後來還是聽了阿愁勸她“技多不壓身”的話,她這才耐下心性來認真學藝。

若說之前果兒一直覺得自己學得還算不錯的話, 那麽如今真正投入進來,她才發現,她學會的那些東西,其實僅只是一些皮毛而已。

而, 叫她吃驚的是,當初她學了個半瓶滿, 對自己充滿了一種盲目自信時, 她那師傅對她是橫挑眉毛豎挑眼。如今她終於認識到自己的不足,她那師傅卻突然宣布——她可以滿師了。

偏偏就在這時候,那廣陵王“病故”了……

廣陵王雖不是皇帝,可作為一方諸侯, 他依舊享有他該享有的榮耀。比如, 他死後, 他封地內的百姓要停婚嫁、禁禮樂, 官員守喪百日,軍民守喪一月。

教坊屬官辦機構,故而教坊內的各種演出也都要依例禁停百日。

而等過了喪期,時節早已經近了臘月。

雖然臘月和正月向來是歌舞禮樂的“旺季”, 可正因為是旺季,平常自恃著身份不怎麽露面的大家們,在這個時節也都會登臺獻藝,露一露臉的。因此,這反而不是個新人出道的最佳時節。

於是柳大家心裏默默一合計,便把果兒滿師的頭一場演出推到了年後。

而雖然喪期間教坊對外是禁了歌舞的,可對於果兒她們這些伎人來說,卻還是要時時曲不離口的——這倒算不得是犯禁。甚至那故去的廣陵王,就曾在當年先帝的國喪期間,借著這個名頭,一日都不曾斷過他所鐘愛的歌舞享樂……當然,此乃別話。

話說李穆扶柩北上後,阿愁在家閑著沒事時,聽果兒說起她正為她的首演作著準備,便借由她和教坊的良好關系走了個“後門”,偷偷潛進教坊裏看了一回果兒的表演。

那柳原柳大家給果兒安排的,原是單純的一歌一舞一曲三場表演。歌舞倒也罷了,演曲卻是一支琵琶曲。

偏果兒那師傅柳大家,卻是以琴技聞名天下的。

果兒演完一曲後,一邊散漫地撥弄著琴弦一邊對阿愁笑道:“外人都當我師傅只擅長琴技,卻是沒人知道,他也彈得一手好琵琶的。之前師傅不授我琴藝偏教我琵琶時,我原還當他是在故意整治我。如今學進去後才發現,師傅那是因人施教,果然琵琶要比那琴更適合於我。”話畢,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有什麽東西叫阿愁心頭莫名一動。

可待她再仔細看向果兒時,只見果兒眼眸裏的那股溫柔已經收了回去,竟是再找不著半點痕跡。

果兒站起身,將那琵琶掛到練功房的墻上。琵琶的旁邊,掛著一床古琴。

阿愁忍不住看著那古琴道:“那是你師傅知道你那性情不適合古琴吧。”

果兒回過頭來,看著阿愁又是抿唇一笑——笑容裏,剛才那一閃而逝的溫柔,竟又再一次地一閃而沒。

阿愁不由一眨眼,再仔細看去時,竟又什麽都沒有了。

此時果兒正站在琵琶的下方。看著果兒和她肩後的琵琶,阿愁那散發的思維不知怎麽就聯想到了後世那曾名噪一時的舞劇《絲路花雨》來。

於是她偷換了故事的來龍去脈,將那部舞劇的劇情,以及那出舞劇裏著名的長綢飛天舞,千手觀音舞,以及那反彈琵琶舞等等,全給果兒繪聲繪色地描述了一遍。

她這麽空白憑說起來,果兒倒並不覺得難以理解。因為後世的那部著名舞劇裏的許多舞蹈動作,於當時就已經存在了。甚至如那反彈琵琶的經典動作,阿愁就曾看到擅長旋胡舞的碧珠兒用過。不過當時那碧珠兒手裏拿著的不是琵琶,而是一根彩綢棒罷了。

阿愁這裏說完了她記憶裏的那部舞劇後,果兒不禁陷入一陣沈思。半晌,忽然擡頭要求道:“你再給我仔細說說。”

阿愁只當她是對她著重描述的那些舞蹈感了興趣,正要拿了紙筆來畫出她記憶裏的那些舞蹈動作,果兒卻道:“你再把整個故事給我講講。”

又道,“聽前輩們說,百年前的教坊裏歌舞曲藝都是各自為政的,後來有一個大家把歌和舞結合到同一場的演出裏,這才有了如今的前舞後歌的歌舞演場。再後來,有人把曲和藝也結合到了同一場的演出裏,效果也不錯。如今你的話,倒讓我想到一個好點子。我們其實可以用一個故事為主線,把所有的歌舞曲藝全都排到同一場戲裏去,這不是更能有效果嗎?”

果兒這裏話音未落,練功房外忽然響起一陣叫好之聲。

阿愁和果兒回頭看去,卻是這才驚訝地發現,門外不知何時站了果兒的師傅柳原和葉大家、碧珠兒等幾個教坊裏有名的大家。

那叫好之人,正是碧珠兒。

然而,第一個開口對著阿愁和果兒說話的,卻是葉大家。葉大家一邊進門一邊笑道:“佳人好想法……”

……佳人!

阿愁不由就看著果兒抽了抽嘴角。這雷人的名字,正是果兒如今的藝名……

就如果兒之前所說,當今雖然已經有了一些歌和舞相結合,或者是曲和藝相結合的單場表演,甚至也有了如後世的雜劇散曲等等包含劇情的大戲,可如果兒所設想的那樣,用一個連貫的大劇情將所有行當都串連進同一個戲裏的劇目,卻是從來沒有出現過的新鮮事物。

於這個年代裏,可沒什麽知識產權一說。果兒的這一想法引得幾位大家起了興致後,接下來的事,自然也就沒那如今還沒有正式滿師的果兒什麽事了,更沒那門外漢阿愁什麽事了。

所謂三個臭皮匠還能合成一個諸葛亮,又何況對此事感興趣的葉大家和碧珠兒等人都是各自行當裏的“精英”。於是,由葉大家挑頭,教坊裏那些成名已久的名家大腕們積極呼應,眾人群策群力,居然僅用了短短一個半月的時間,就排出了一出大戲——舞劇。

阿愁聽到葉大家給這新出現的戲種定下的名字時,不禁一陣汗如雨下。因為果兒說:“是你說這種戲叫作舞劇的。”

阿愁立時辯解道:“人家叫舞劇,是因為整出劇目都靠著舞蹈來表現的。你們這出新戲裏什麽行當都有,我看該叫雜劇才是!”

她這帶著調侃的話,竟引來那些參與這出新戲的大家們的一致讚同,於是乎,這出新戲便被定名為了“雜劇”。

阿愁:“……”

她原還有些擔心,她這是篡改了歷史,直到她在信裏把這件事告訴了還在京城處理老廣陵王喪事的新廣陵王李穆,她才從李穆的回信裏得知,在他們的那個歷史上,雜劇正是出現在大唐時期的,雖然眼前的大唐,和他們所知道的那個大唐並不是一個大唐……

那葉大家從果兒那裏得知,她之所以會有這樣的想法,是因為阿愁向她提到她“在京裏看過的一出戲”,葉大家便特意登門,讓阿愁又給她仔細講了一遍《絲路花雨》的詳情。

於是,為了圓之前的謊,阿愁不得不又說了更多的謊……

不過,葉大家倒並沒有對她的說法起疑。常常出入貴人圈的葉大家自然知道,京城許多貴人家裏都養有家伎的,且那些家伎的技藝並不比那教坊裏的諸人差上多少。有人排出這麽一出有劇情的新戲,也不是什麽不可能之事。

等基本的劇情都已經排定後,作為特邀嘉賓,那“曾在京裏見識過類似大戲”的阿愁破例成了該劇的第一位觀眾。

直到這時阿愁才吃驚地發現,這出戲的故事雖然源於她給出的那套《絲路花雨》,可顯然劇情做了許多的改動。當年的那出舞劇,編排於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末,所以劇情裏帶著那個時代裏特有的痕跡——沒個愛情,可葉大家他們編排的劇情裏,不僅有愛情,有仇殺,還有許多市井搞笑……

然後她又再次吃驚地發現,編排出這樣一出跌宕起伏又引人入勝劇情的,居然是瘦猴。

那葉大家飾演的自然是女主角,一個被強盜從親人身邊拐走的歌舞伎。思齊出人意料地演了那男主角,一個買下女主角的波斯商人。瘦猴的師傅大張牛演的是女主角的父親,一個性情詼諧的畫匠。連柳原柳大家,在劇中都扮演了一個幫忙掩護男女主角逃避賊人追殺的瞎眼琴師。不過很不幸,在演奏完那報信的一曲琴曲後,他將遭遇賊人的殺害。

至於瘦猴和果兒,在戲裏也有出演。

瘦猴算是本色出演,扮演畫匠的貧嘴徒弟。果兒則得到一個頗為重要的配角角色,一個一直跟在女主角身邊的小歌舞伎。戲裏,她不僅會和葉大家合唱一段曲目,還因欣喜於剛學會的琵琶而有一段獨奏。在瞎眼琴師遇害後,她將會為了給瞎眼琴師報仇,抱著那琵琶有一段獨舞。最後,因刺殺失敗,她也將會遇害……

這堪比八點檔的劇情,看得阿愁一陣咋舌。那瘦猴若是在她的那個年代裏,只怕得是個金牌編劇了!

此時的阿愁卻是再沒想到,正因著這麽一出戲,叫瘦猴對編戲一事竟上了癮,之後又編出許多叫座又叫好的新戲來,後來還真個兒成了教坊裏的金牌編劇。

當然,此乃後話了。

此時的阿愁,在看完整出雜劇,面對那一舞臺殷殷看著她的人,她略思索了一會兒,笑道:“我有個想法……”

當世的舞臺可以說極為簡陋,就如後世京劇的那個舞臺布置一般,僅左右兩道門,最多加上些桌椅道具也就全了。阿愁便根據後世的那點經驗,向眾人描述了一些有關舞臺背景和燈光服裝方面的點子。

雖然她有後世的見識罩著,可怎麽說她還是個門外漢。也虧得那臺上臺下多的是業內老人,只需她只言片語,便叫那些業內之人有了許多的靈感。甚至於,那些人就著她的那點點撥深化下去,再想出來的點子,就如瘦猴重新編輯演繹的這新《絲路花雨》故事一般,叫阿愁深深感慨著,果然高手在民間,只有沒想到的,沒有做不到的……

而雖然阿愁對於戲劇是個門外漢,妝容和整體造型一事,可以說,整個廣陵城裏再沒人有她出色了。於是葉大家毫不遲疑地將這件事托付給了她。

於阿愁來說,這是一項挑戰。

於是,李穆在京城忙得不亦樂乎時,阿愁則在自己家裏寫寫畫畫個不亦樂乎。

好在如今她的幫手也多,設計出來的妝容都不需要她自己動手,自有餘小仙等“聯盟”裏的小梳頭娘子們幫她去試妝。

如今那餘小仙已經“升級”成了已婚婦人。因她熱愛這門手藝,婚前就已經跟夫家約定了她婚後還要執業的。她那夫婿雖然也擔心人言,到底倔不過她的脾氣,便只得從了她。

倒是甜姐兒,嫁人後守著家裏那一畝三分地輕易出不得門。雖然甜姐兒婚後的日子過得不錯,可偶爾得空和朋友們見面時,她眼底多少還是透出一絲不太甘願的失落來。

至於阿愁設計的戲服,卻是只要她給出圖樣就成,自有教坊專屬的繡娘拿去制作。

這些事,於阿愁來說都是只要動腦就好,所以十月初的時候,她就已經完成了她所有的設計工作。

而對於這出新戲,不僅葉大家等人對它抱有很大的熱情,連那管著教坊的王奉鑾都十分重視。在年前給朝廷的“工作總結”裏,他甚至將這出戲作為自己的“政績”之一,上報到了府衙刺史那裏。

新年封衙前,刺史大人在親眼看過新戲後,也對此劇讚不絕口,更是將此出劇目定為來年二月二祭神大典上的一出重頭戲碼。

此時,阿愁認為,這裏已經沒她什麽事了。可不想,新年後,果兒竟求助上門了。

卻原來,雖然這出新戲裏幾乎動用了教坊裏所有的名家,可到底還是僧多粥少。特別是,那些重要的角色被名角大家們瓜分後,剩下的角色更是一個蘿蔔一個坑了。別人還罷了,比如那瘦猴,如今也算是小有名氣的人,偏果兒這尚未正式滿師的,居然也能得到一個那麽重要的角色,不服的人自然就多了。

這其中,最是看果兒不順眼的,是如今藝名叫作“麗人”的麗娘。

當年在慈幼院裏時,麗娘和果兒就總是針尖對麥芒了,如今一同進了教坊,二人間的明爭暗鬥也一直不曾停止過。那麗娘早在前年就已經滿師了,偏果兒是過了正月才滿的師,麗娘哪肯服了果兒。

那麗娘的師傅白大家多年來一直擔著右司樂之職,被那比他年輕了近十歲的左司樂柳原壓了一頭,心裏的不服氣郁結已久,如今更是於暗處下著功夫,欲要助他徒弟麗娘奪了果兒的這一個角色。

那葉大家被白大家搞得不甚其憂,便當著教坊諸人的面,點了劇裏刺殺的那一段琵琶舞,令果兒和麗娘比個高下。

結果,一直被柳大家支使著跟教坊裏許多人都學過藝的果兒,不管是琴技還是舞藝,自然是比那單一只跟白大家學藝的麗娘要高了不知多少倍。

比試結束後,果兒便將此事拋至了腦後。她以為,便是那白大家一向以小氣聞名,總不至於輕重不分地在這出戲上刁難於她。卻不想,那人還真就這麽做了。

自刺史大人驗過新戲後,果兒便將她在劇中用到的戲服仔細收藏了起來。可新年過後,有一次她無意中翻找其他東西時,忽然想起這件戲服,再拿出來試穿時,卻是吃驚地發現,她原本的戲服竟被人調換了,如今這套雖然款式花樣都和她原本的戲裝一模一樣,偏尺寸比她原本的尺碼要小了一套。若不是她發現得及時,等到了正式演出的那天,她穿著那樣的戲服上臺,只怕一個舉手,就得叫整個袖子裂開了……

果兒雖然性情如火,這些年在教坊到底不是白混的。她自是知道,這件事肯定少不了白氏師徒的手筆。甚至她都算計到,若是她將此事鬧開,接下來那些人肯定還會沒完沒了。為了不打草驚蛇,她只能向阿愁和吉祥她們求助了。

虧得吉祥是個巧手的,阿愁這裏又留有圖樣,便幹脆就著她的身材,用同樣的衣料重新給她制作了新的戲服。

等到二月二的那天,當果兒穿著那極顯她身材的新戲服上場時,白大家和麗娘那忽然間變得難看的臉色,令她腳下的舞步比往常更要輕盈了三分。那飛旋的身姿和舞步,頓時贏得臺上的文武百官和臺下的平民百姓們一陣連聲的喝彩。

至於坐在臺下的阿愁,此時則跟個搖頭翁一般,看一眼前方的舞臺,再扭頭看一眼身後的看臺。

她的身後,那坐著文武百官的看臺上,正中央空著一個席位。

那是廣陵王的席位。

雖然那廣陵王前幾天就已經從京城回來了,只可惜如今的他正在守孝,這酬神的歌舞他是看不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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