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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思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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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進教坊當值, 阿愁等人的待遇立時就跟昨天不同了。

等她們在那間飄著燭油味的化妝室裏做好準備後, 昨天還抱怨個不休的優伶們, 一個個都極乖順地找著昨兒替自己上妝之人, 卻是再沒有了昨兒那種種牢騷怪話挑剔抱怨。只是, 這忽然平靜下來的場面, 怎麽看怎麽透著種詭異的暗流湧動。

今兒頭一個搶著坐在阿愁面前那張方凳上的,是蓮枝。緊跟著站在蓮枝身後, 以肢體語言強調著存在感的, 是思齊。

蓮枝坐下後, 和思齊交換了一個意味不明的眼神, 然後便扭頭去觀察起旁邊的人來。

同樣, 旁邊左右兩張方凳上坐著的人, 也在偷眼觀察著蓮枝。

阿愁眨巴了一下眼,也和站在她左右的餘小仙和甜姐兒交換了個不明所以的眼神, 然後便拋開疑惑, 各自工作起來。

蓮枝做完妝容後,站起身來,將方凳讓給思齊,卻並沒有走開, 而是對阿愁道:“昨兒你讓我打聽的那個果兒,這該是她的本名吧?我問了, 我們第九部裏頭沒有叫這名字的。你可知道她的藝名是什麽?”

又解釋道:“我們這些人,進了教坊後,師傅就會給起個藝名, 本名就再不會用了。同屬一部的人,相互還能打聽得出來,若不是同一部的,又不知道個藝名,只能慢慢打聽了。”

坐在方凳上的思齊聽了,便擡頭問著阿愁道:“你要找人?”

於是阿愁便把果兒大概是什麽時候進教坊的事給思齊也說了一遍,道:“只聽說當時她是被柳大家帶進教坊的,改了什麽藝名就不知道了。”

思齊沈思了一會,道:“柳司樂是樂坊的頭兒,人雖是他看中的,卻未必就是他門下的弟子。不過,想來人應該就在樂坊了,只是不知道具體分在第幾部罷了。”

直到這時阿愁才知道,雖然原則上來說,教坊裏的每個人都要能歌善舞會樂器,可因著各自專長不同,其實其中又細分著樂坊和舞坊的。那位據說看中了果兒的柳原柳司樂,是樂坊的正頭兒;葉韶舞葉大家則是舞坊的正頭兒。那樂坊管著樂師和歌伎,舞坊則管著舞伎和百戲等等。兩個坊下,又根據優伶們的實力分著十八個部。如柳原,就屬第一部;蓮枝屬第九部了;思齊則是屬於第三部的。至於果兒等尚在習藝的小徒弟們,一般都在十八部。

思齊道:“雖然不在同一部,仔細打聽應該也能打聽得到,我也幫你打聽著吧。”

阿愁忙不疊地一陣道謝。

因這是第二次替他二人上妝了,且今兒戲樓裏的節目跟昨兒一模一樣,所以阿愁她們上妝的速度明顯要比昨天快了許多。等把思齊的妝容也做齊了,那舞臺下方樓梯口的鈴聲竟都還沒有響起。

昨兒亂哄哄搶著時間要上臺的優伶們,這會兒一個個都難得地閑了下來,於是眾人一邊扯著閑話,一邊悄悄觀察對比著別人臉上的妝容。

昨兒見識過給自己上妝的那幾個小學徒的手藝後,這些優伶們頓時便分辨出了給自己上妝之人的手藝好壞。得了好處的,如蓮枝,自是不會到處聲張,就怕自個兒發現的好處叫別人搶了去。所以昨兒還憤憤不平的各人,今兒全都不吱聲了。

而昨兒幸運地搶到幾個老梳頭娘子手底下的優伶們,雖然因為昨晚忙著演出,加上光線昏暗,一時沒讓他們發現什麽端倪,可今兒見竟沒人跟他們搶那幾個老梳頭娘子,這些原都生著七竅玲瓏心的人,立時就發現了不對,再仔細一觀察,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特別是那大小眼的蓮枝,這般妝容一出來,便是蓮枝故意低著頭不肯叫人瞧出端倪,這又豈是她能瞞得住人的,於是一個個都以一種火辣辣的眼神打量起阿愁來。

而阿愁她們幾個做完了工後,也紛紛觀察著別人做出來的妝容。

於是阿愁便發現,甜姐兒做的底妝最是服帖,餘小仙的唇妝占著領先。她正要扭頭過去跟餘小仙討論她所做的唇妝時,甜姐兒先湊了過來,道:“阿愁,你給那人畫的眼妝,可是上次你跟我說的那種法子?看著果然很不一樣呢。你再教教我。”

她們這幾個學徒裏,那甜姐兒是最容易接受新生事物的,也是頭一個認可眉筆這種東西的。於是阿愁便先丟開想要問餘小仙的話,跟甜姐兒悄聲討論起眼妝的重要性來——就如之前她跟四丫說的那樣,這個時代裏,人們普遍都更重視個眉妝唇妝,卻並不怎麽看中眼妝。

她倆悄聲交談著時,餘小仙也過來了,道:“我看到你用眉筆在那人眼睛上描補來著。你是怎麽想到的?”

比起甜姐兒來,餘小仙因受她姑姑的影響,對新生事物的接受度並不高,可她有著一顆工匠的心,只要最後出來的效果好,她倒是很快就能改了固執——這一點,可比她那姑姑強多了。

於是三人便湊在一處,一會討論著唇妝,一會討論著眉妝,一會兒又聽阿愁議論著她所看中的眼妝。

和心思深沈的岳菱兒,還有那愛裝腔作勢的林巧兒不同,阿愁、餘小仙和甜姐兒,這三人都是那種不愛跟人鬥心眼兒的。平常討論著各自的心得時,三人都是有什麽就說什麽,偏另外那二人總藏著掖著,生怕被別人學了自己的什麽寶貝去一般。而,誰都不是傻瓜,所謂人情來往,總該有來才有往,久而久之,阿愁等三人便漸漸疏離了那自私的兩個人,有什麽都只是自己私下裏討論了。

對此,自己也不願意把自己的心得跟人共享的岳菱兒並不怎麽在意,她覺得這很公平。

可林巧兒心裏卻別扭了起來。她不說她只想多占不想付出,倒認為阿愁她們是自私自利,是故意排斥著她,讓她們害怕她最終會比她們出色。這般想著,她便更加咬緊了牙關,拼命精進著手藝,只盼著終有一天,她要把所有看不起她的人都踩在腳下……

因著阿愁“首創”的眼妝,甜姐兒和餘小仙都想學。於是,第二天,大家從教坊裏散出來後,三人都不回家了,各花了一文錢找了個街邊小僮往家裏送了信後,阿愁便帶著她們去了李穆的別院。

那李穆早就知道阿愁遲早是要搬出夫人府的,所以他也早在別院裏給阿愁另置了一套“實驗室”。阿愁對此自然毫無異議。她師傅莫娘子雖然認為阿愁“受雇”於二十七郎君是不務正業的胡鬧,可因阿愁跟二十七郎君有協議在先,莫娘子便是再怎麽反對,也不好叫阿愁違反職業道德毀約,她便只好選擇了沈默。

其實李穆進京前,曾借口不放心,想讓阿愁代為看顧一下他名下那些產業的,卻叫阿愁撇著嘴給拒絕了:“術業有專攻,你花大價錢請來的掌櫃,若是不能替你分憂,你還請他做甚?”卻是立時就戳破了李穆的用心。

不過,雖然不願意替李穆做那“管家”,順便幫著看一看門戶,阿愁倒是沒有推脫。不管怎麽說,胖丫可還在別院裏呢。於是,她就只應承下了一個“看門”的職責。

聽說阿愁來了,原正在廚房裏研究著菜品的胖丫立時便向她師傅告了假,捧著那剛得了師傅表揚的水晶糕去了阿愁的院子。

她進門時,恰正跟同樣聽到消息請假過來的冬哥撞在一處——雖說那銀鏡的制作秘方已經上呈了天家,李穆依舊還是把季銀匠給留在了別院裏。因為除了鏡子之外,他還有些其他東西需要心靈手巧的季銀匠幫他“研發”出來,

聽說沒能找到果兒,胖丫沈默了一會兒,安慰著阿愁道:“這事兒急不來,慢慢打聽吧。”

冬哥一陣期期艾艾後,道:“那個……在教坊裏的,還有猴哥呢。如果能夠找到猴哥,他應該會知道果兒姐姐在哪裏的。”

直到這時阿愁才發現,她把瘦猴給忘了。卻也難怪,瘦猴一直在男院那邊……

“是呢,”她忙應道,“等明兒我再托人打聽打他。他叫什麽名兒?”

胖丫道:“你忘了?他因屬猴,就叫猴兒,因他生得瘦,我們都叫他‘瘦猴’的。”

阿愁眨巴了一下眼,沖著胖丫憨憨一笑。事實上,不是她忘了,而是當初略有自閉的小阿愁,根本就不知道這些事。

李穆在自己別院裏給阿愁布置的那套院子,可要比夫人府裏的奢華多了,竟是一座臨著池塘的兩層小木樓,樓下是阿愁用來待客做試驗的地方,樓上則是裏外兩套頗為奢華的臥室,外間是起居室,裏間的臥室中,更是有著一張奢侈的千工拔步床。

頭一次跟著李穆進到臥室裏,看到那張拔步床時,阿愁當時就呆住了。她腦海裏立時就躍出前一世的往事來——那時候,她跟秦川才剛新婚不久,秦川聽說某個老客棧裏有這麽一張覆古的拔步床,便帶著她在那間客棧裏整整住了一個星期……那胡天胡地的一個星期,便是隔了一世,叫她想起來都忍不住要臉紅……

許是因著這聯想,便是李穆早說了她隨時可以留宿,阿愁也再沒有在這小樓裏留宿過。也虧得李穆的別院就在仁豐裏,便是她偶爾做實驗忘了時辰,也不妨礙她趕回周家小樓去睡覺……

因此,就算胖丫央著阿愁今晚留下陪她說話,阿愁依舊沒肯留宿在別院裏。

一夜無話。

次日,阿愁等再去教坊當差時,便再沒有前一天那詭異的平和了。原來搶在五個老梳頭娘子手下的優伶們,如今也看出了其中的門道,自然是不肯再吃虧了。於是乎,和頭一天一樣,只平靜了一天的順序,又被打亂了。只是跟頭一天不一樣的是,這一回,是人人都想搶在五個小學徒的名頭下。

這,卻是把那五個無人問津的老梳頭娘子們給氣著了。雖然沒人找她們上妝,倒叫她們全都省了事,可這臉面上則就掛不住了。於是次日,幾個老梳頭娘子便都跑去岳娘子那裏告了一狀,只說五個小學徒目中無人,不尊長上。岳菱兒則立時反駁道:“又不是我們教唆的,腿長在別人身上,別人愛用誰,我們又管不著。”

岳娘子也道:“你們不用心當差,別人自然不會選你們,有什麽好抱怨的。”

五個梳頭娘子這才閉了嘴,卻是再不敢糊弄差事了。

於是乎,在行會裏那些上層梳頭娘子們因著“百名榜”而努力奮進時,原覺得跟自己沒什麽關系的低下階層梳頭娘子們,卻是因著阿愁等人的存在,也不得不改了往日的得過且過,紛紛打疊起了精神。

而因著這意料之外的哄搶,叫岳娘子也意識到,幾個小徒弟這樣下去很容易豎敵。於是她便找那教坊主管出了個主意,讓教坊裏諸人都依次排好隊,每天由行會裏的人輪流給他們做妝容。這樣一來,既不偏了誰,也不漏了誰,教坊諸人不容易說嘴,梳頭娘們也再沒了矛盾。

只可惜,岳娘子並不知道後世的一句名言——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於梳頭娘子們手裏都走過一遍後,眾人心裏對這派來的十個梳頭娘手藝如何,立時便有了個清晰的概念。何況,還有蓮枝這麽一塊特殊的“試金石”。

這麽一輪下來,也就跟阿愁學過眼妝的餘小仙和甜姐兒還能對付得了蓮枝那特殊的大小眼,其他梳頭娘子們卻是再怎麽想辦法,終究效果不如阿愁那般明顯。

後世還有一句話: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便是蓮枝自己藏著掖著,不肯把阿愁教她的眼妝技巧教了人,她那如今終於變得不那麽突兀的眼,卻是明晃晃地掛在人前的。何況,明眼人一眼就看出來,她這技巧是學的誰的。

而就如阿愁之前所期望的那樣,即便行會裏許多人接受不了她那跨時代的觀念,妝成之後誰好看誰不好看,用戶說了算。於是乎,不管那些老梳頭娘子們如何明裏暗裏指責著阿愁“不遵祖訓”,“行為乖張”,卻依舊止不住她於悄無聲息中,成為眾龍套們追捧的對象。

而,因著岳娘子那“輪流”的主意,以及優伶之間那種有好處秘而不宣的詭異心思,以至於阿愁都沒有註意到,如今她在教坊底層的龍套中,竟已經漸漸積累起了名聲。

*·*·*

那教坊裏每五天會輪到一個“大場”。這一天裏,平日裏在小場當值的優伶們都會休息一天。負責給他們做妝容的阿愁自然也會跟著歇上一天。

等休息過後,又隔了兩天,阿愁才註意到,小場的龍套演員裏多了個陌生人。直到這時她才發現,思齊竟不在這一組人裏了。再一細問,她才從眾人那透著酸味兒的話裏得知,思齊因最近技藝大漲而被葉大家看中,如今調到一部去了。

雖然思齊說過,要幫她打聽果兒的消息,可那到底只是一句話而已。且阿愁覺得,她跟思齊只是工作關系,連朋友都算不上,所以思齊的“高升”,她聽過也就算過了,一點兒也沒往心裏去。

她卻是不知道,她的名字則早刻在了思齊的心裏。甚至,思齊的“高升”,說起來竟還是因為她的緣故。

那思齊五六歲時就入了行,他雖刻苦,可因天資差異,漸漸地便有些跟不上師傅的教導了。那葉韶舞葉大家也曾點評過他,說他是技巧有餘而靈性不足。思齊總不明白何為靈性,於是連他師傅都覺得,這孩子大概也就這樣了。

偏最近幾場舞下來,他竟跟受人點化了一般,忽然就通了靈性,每每舞蹈起來,動作裏都透出一股不一樣的氣息。

頭一個發現他變化的,自是那目光敏銳的葉大家。

一場軍仗舞的排練下來,一向待人親切的葉大家便笑問思齊:“怎麽忽然就通了靈竅?”

思齊則老實交待道:“徒弟愚笨,師傅之前總說舞步要講個‘意境’,偏徒弟總不能理解其中之意。直到那日,梳頭行派來的那個小學徒給徒弟換了個妝容,看到鏡子裏不一樣的自己,徒弟才忽然明白師傅以前的話是個什麽意思。原來舞什麽,就要從心裏去感覺自己是什麽。以前總舞不好,就是總抓不住要領。後來演軍仗舞時,那個小阿愁又幫我換了個妝容,叫我覺得自己好像就是個從軍的一樣。徒弟是記住了那種感覺,之後就知道怎麽舞了。”

葉大家一聽就笑了,倒是沒有想到阿愁的技藝是如何給思齊帶來靈感的,只道是這徒弟開悟的方式與眾不同,便道:“那張顛觀劍舞而悟字,你是觀妝容而悟舞,這也算得是一段佳話了。”

因見思齊是個可以點化的,那葉大家便將他調到身邊去了。

部裏其他人聽說思齊交了這種好運道,便半帶羨慕半譏嘲地道:“虧得你竟以這種法子開悟了。那是不是說,以後你每學一個新舞,便要找那個小學徒過來給你做個新妝容,你才能感悟到那支舞裏的意境?”

這些人原只是譏嘲的話,卻不想思齊竟就是這麽想的。於是乎,還沒滿師的阿愁,在她還不知道的情況下,便已經有了她的第一個忠實擁躉——那後來成為大唐第一軍仗舞大家的思齊思大家。

作者有話要說: 感冒了……最近感覺有點江郎才盡了,寫不出想要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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