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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權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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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做完了手頭的活計, 那些龍套們被管事吆喝著趕到樓梯邊去候場之後, 阿愁等人一時都閑了下來。

那甜姐兒湊過來, 對著阿愁一陣擠眉弄眼道:“白同情你了, 沒想到你竟討了個巧宗兒。”

如今她們才剛看出來, 為什麽那幾個老梳頭娘子都搶著要那幾個男孩了。

雖然大唐的男子也跟女子一樣愛臭美, 可比起女子的妝容來,男子依舊是要簡單得多。

明明是不願意在男妝上露了怯的岳菱兒, 此時也不無泛酸的道:“是呢, 偏我那兩個都要畫花黃, 還要貼花靨。給他們男的做妝容, 可再不需要費這些勁兒, 能省下好多事呢。”

一旁正閑聊著的幾個老梳頭娘子聽到, 其中便有人倚老賣老道:“喲,這才剛頭一天你們就想著偷懶了?”

行會裏, 淪落到需要接這種生意的, 一般都是那快要混不下去的梳頭娘子。那岳菱兒卻是岳行首的女兒,加上才剛一歇下來,那幾個老梳頭娘子們就倚老賣老地使喚著阿愁等人給她們端茶倒水。便是她們看在岳娘子的面子上,沒敢使喚岳菱兒, 卻也已經叫她很不高興了。這會兒聽那老梳頭娘子這般說,她立時扭頭沖那接話之人虛虛一笑, 道:“哪裏是想偷懶,不過是心裏佩服大娘罷了。我們這裏才剛給人抹完香粉,大娘那裏就已經做完一整套的妝容了。這利落, 不知道我們什麽時候才能學會呢。”

大家都是行內之人,便是如今岳菱兒等五人依舊還是學徒,可論起水平來,卻是要比那些老梳頭娘子們高出太多,自然一眼就看出來了,這五個梳頭娘子自始至終都不過是在糊弄差事罷了。

岳菱兒小小地噎了那幾個老梳頭娘子一句後,那些梳頭娘子也不敢再來招惹這幾個小徒弟了。正好這時第一場歌舞畢,那些龍套們跑著回來換裝了。

而,雖然就舞臺妝容來說,只需要於最初化好妝就不需要大動作,只要隨時補一補妝便罷了,可隨著節目的變動,這些龍套的服飾發式卻是也需要跟著變化的,哪怕是如思齊這些男孩子們。

那思齊的第三支舞,是軍仗舞。看著他換了一身戎裝,阿愁幫他改了早定好的發式後,見還有一些時間,便從妝盒裏抓出眉筆,往他的眉眼上略動了些手腳,笑道:“行了。”

於是,思齊再次湊到那銅鏡前,盯著鏡子裏的自己一陣仔細端詳,然後回頭對阿愁又語焉不詳地道了句:“原來是這樣。”便聽著樓梯下招喚的鈴響聲跑了。

看著他的背影,阿愁再次眨巴了好一會兒的眼,依舊還是不明白他在說什麽。

不過,轉眼間,她就被可以連著歇上兩支曲子的蓮枝給纏上了。

蓮枝一下臺便跑過來急急拉住阿愁,卻是一改剛坐上方凳前的不信任之色,反倒是帶上了一絲急切,小聲問著阿愁道:“你是怎麽把我這大小眼弄得一樣大的?”又指著自己的左眼道:“我這眼皮上生過一次癤子,之後兩只眼看起來就不一樣了。你是怎麽弄的?能教教我嗎?”

在阿愁剛給蓮枝上完妝後,蓮枝就發現了,她那原本顯著一大一小的眼,卻是不知道被阿愁用了什麽技巧,竟調整得一般大了,且她那張臉,看上去明顯要比上妝之前顯年輕漂亮。若不是樓梯下響起催促她們上臺的鈴聲,她當時就想要抓過阿愁問個究竟了。也因著這心思,叫她在臺上連著出了好幾個錯,好在那時候臺上鑼鼓宣天,濫竽充數下,一時倒沒被人發現。

之前蓮枝像祥林嫂那般抱怨個不休時,就不止一次提到過,她認為,如果不是她眼睛上落下疤痕破了相,她肯定可以出頭的。

見她如此急切,阿愁笑了笑,也不計較她之前的種種牢騷怪話,回身指著小案上放著的眼影和眼線筆道:“我用了這些東西……”

“這是什麽?”不等她把話說完,那蓮枝早已經伸手過去,一把抓起那支筆,道:“這不是花間集的眉筆和眼影嗎?”

其實這並不是眉筆,這是阿愁新近才剛弄出來的眼線筆。只是,因為主事的李穆如今滯留京城不歸,阿愁才沒有將這眼線筆拿出去投進花間集罷了。

——當初李穆提出合夥一事時,除了想要借此拉近彼此間的距離外,也是想著幫阿愁脫貧致富的。可是,很快他就發現,這一世的阿愁雖然換了個殼,其實骨子裏她依舊還是前世那個“胸無大志”的秋陽。她之所以同意跟他合夥,與其說是她想發財,倒不如說,她更想借由他手上的資源,折騰出她想要的一些東西罷了。很顯然,比起做個富家婆,她更寧願腳踏實地靠著自己的手藝吃飯。既然她所不願,他自然更不會強迫於她。於是乎,阿愁便真個兒成了純研發人員,以至於李穆這一不在家,她連自己新弄出來的東西該交給誰都不知道了……

雖然這眼線筆一時不能問世,不過,花間集裏所賣的眉筆,臨時倒也能夠充作眼線筆用,不過是因為筆芯配方的不同,可能不容易上妝罷了。

於是阿愁便指鹿為馬地胡亂應了一回。

“這些該怎麽用?”蓮枝巴巴地問著。卻是似乎忽地想到了什麽,便又裝著個可憐模樣,對阿愁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們有你們行內的規矩,有些東西是不能外傳的。叫你教我是為難了你。可你瞧瞧,我都已經這個歲數了,再混不出個模樣,我這一輩子就完了。”又道,“要不,你悄悄的教我,我給你錢……”

阿愁看看蓮枝,心裏微微一嘆,笑道:“我可以教你,也不要你的錢,不過,你得幫我打聽一個人,她叫果兒……”

和其他梳頭娘子們的鄙帚自珍不同,阿愁並不忌諱將她知道的教給別人,何況,她那些和這個時代不同的妝容理念,願意接受的人越多,於她來說就越是有利。

等蓮枝也上臺去了,閑下來的阿愁不由就想起了那如今陷在京城動彈不得的李穆。

李穆原以為,他最多二月裏就能回來的,卻不想,他、二十三郎、二十六郎,還有那十四郎,竟都被皇帝授了宿衛之職留在京城。且,據說,如今京城人都傳聞,將來能夠承繼大統的未來儲君,必定是出自他們兄弟中的一個。

據說,那母族為世家出身的十四郎李秧,如今正得著世家們的支持;母族是書香門第的二十三郎李和,則得到朝中諸多書香寒門出身的官僚們認同;二十六郎李程雖然母族不顯,卻因他為人豪爽好武,很得軍界諸人的好感;至於二十七郎李穆,則因他姨母跟皇後有舊,也頗受一些人看中。

立嗣之事,自古以來就浸透了血水和權謀。既便李穆早說了他對那個位置沒興趣,阿愁則更是深知什麽叫作“身不由己”。便是李穆自己無意,他姨母宜嘉夫人也未必沒那心思。便是宜嘉夫人無心,她背後的皇後,只怕也更願意讓一個跟她有關系的人坐上那個位置。到時候,只怕就算李穆不願意,他也不得不被人拱上那個位置……

雖然李穆總以一張笑臉掩飾著他的不好接近,幾年相處下來,阿愁卻是比誰都知道,其實這孩子很是重情重義。不僅是他,同樣跟她關系不錯的二十六郎和二十三郎,其實也都是有情有義的好孩子。可這承嗣一事,卻全然不由他們自己做主。作為這幾個人裏唯一的成年人(?),阿愁心裏不得不擔憂著,他們兄弟之間會不會因為這件事生了什麽隔閡,有了什麽心結。偏他們都在京城,她卻在廣陵城,便是她想要幫忙也幫不上。

因道阻且長,從廣陵城到京城,最快也需得走上大半個月。自李穆進京後,阿愁就只收到過他的三封信,且信裏什麽重要的事都沒說,只寫了一些京城的風土人情——當然,阿愁也知道,於這個敏感的時期裏,他也沒辦法在信上寫些什麽要緊的事。

因瓏珠新婚,這次李穆進京並沒有帶走瓏珠,而是帶了強二貍奴和蘭兒香草四人。那強二是李穆身邊的總管,所以每回李穆總派著貍奴來送信。可每每被瓏珠和阿愁兩個盤問起來,那笨貍奴除了與有榮焉地說著他家小郎在京城如何風光,如何因著那首讚他美貌的長詩而受京城人士的追捧外,這孩子竟是一問三不知。

不過,雖然不知道李穆能不能安然度過這承嗣的危機,阿愁倒是知道的,他那賺錢的大業一刻都沒有停止過步伐。

且,這熊孩子,在賺錢的同時,還不忘給那些惦記上他那如今日益龐大資產的人挖坑……

在做出玻璃和鏡子之前,李穆就曾給阿愁說過“財帛動人心”的話,且那時候他就已經知道,哪怕他是王府小郎,也沒那本事保下這等“寶物”。所以,他毫不猶豫地將那玻璃的配方上交給了朝廷,又將那利潤更大的鏡子上交給了天子。而雖說上交了這兩樣能發大財的“秘寶”,李穆自己也沒全然吃虧。一番運作之後,他從朝廷和天家那裏要回了他在廣陵郡生產銷售玻璃和鏡子的專營權。

所以,便是他那些藏在別人名下的生意依舊不為人所知,只這兩樣擺在名面上的生意,就足以叫李穆成為天下最富有的王府小郎君了。而,也因此,叫他招來一陣非議。

城裏有人說,那二十七郎只是王府裏的一個小郎,父母尚在,他原不該有私產的,這是一種不孝的行徑。

不過,很快王府裏就有人站出來替李穆辟了謠,只說廣陵王夫婦不願意兒子白辛苦一場,這才特特向朝廷申請將廣陵城裏的專營權交給李穆。至於李穆,則早就孝順地表示,父母所賜雖不敢辭,兩項生意的進項他卻不敢私留,全都又獻給了廣陵王夫婦——好一個父慈子孝的戲碼。

當初,城裏傳出那種不好的風聲時,阿愁曾很替李穆發了一陣子愁。直到貍奴給她帶來李穆的口訊,她才知道,這整件事原來早在李穆的算計之中……

好吧,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來會打洞。那妖孽雖然只是個孩子,卻是血管裏流著“龍之血脈”的孩子。前世就不懂得什麽權謀的阿愁覺得,她好像是白操心了。與其鹹吃蘿蔔淡操心,她還是老老實實先管好自己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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