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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綺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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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便找了個理由打發了二十六郎後, 李穆帶著阿愁上了馬車, 且還故作神秘地放下車簾, 不許阿愁偷看。

李穆說這話時, 阿愁才剛進到車廂裏。她前腳剛進來, 李穆後腳便隨手關了車門, 卻是全然忘了,阿愁的身後還跟著那新晉的三等丫鬟環兒。

這是環兒頭一次單獨侍候小郎出門。忽然被自家小郎關在車外, 小姑娘不由就是一陣呆怔, 緊接著, 便是一陣拼命回想, 想著她到底哪裏做錯了, 竟惹得小郎厭棄, 連車都不許她上……

就在小姑娘嚇得幾乎都要掉下眼淚時,已經爬上馭座的貍奴註意到後面的動靜, 頓時就明白是怎麽回事了。於是他趕緊沖她打了個唿哨, 又招了招手,拉著環兒和他並排在馭座上擠了。

雖然就年紀來說,環兒比貍奴還大了三四歲,這會兒他依舊充著個老人兒的模樣, 笑著安慰環兒道:“姐姐這是頭一次跟小郎出門,不知道小郎的脾性也屬正常。有阿愁姐在的時候, 小郎不喜歡有旁人在一邊。”又解釋道:“之前是有二十六郎君在,你才得以進去伺候的。”

那環兒今年十四,正是想法最為旖旎的年紀, 聽貍奴這麽一說,她的腦袋瓜子裏立時就冒出一串奇怪的泡泡來。再想到阿愁那並不出眾的相貌,雖然明知道她不該那麽想,環兒依舊偷偷想著,她家小郎的口味也忒奇怪了……

而所謂習慣成自然,如今阿愁也早已經習慣了李穆待她的不同,且她甚至都沒有意識到這種不同。見他故作神秘,她不由就嘲了他兩句,然後二人便聊起花間集的事來。

李穆說,他打算近期在姑蘇杭州等地開設花間集的分店。這主意頓時令阿愁瞪大了眼,道:“這邊主店不過是今兒才剛開張而已,都還沒看出個成效來,你就忙著開分店。這是不是太冒險了些?”

李穆斜靠著那小幾,嘲著她道:“怎的?你對你那些東西沒個信心怎的?”

最近他總愛拿這句話刺她。阿愁不由就白了他一眼,道:“東西雖好,也得看別人能否接受……”

“那你也該看到了,不是所有人都跟你們行會裏那些老古董一樣。”李穆截著她的話道:“薄冰之旅,貴在神速。我們店裏許多東西,不過勝在一個巧心思罷了。別家若想學,只要略一琢磨,沒有琢磨不出來的。如今我們那鋪子和玉筆閣還不同,那墨筆到底是進貢之物,便是有人想仿,也能找官府做證。偏我們花間集是新開的店鋪,還沒個名聲,將來若叫那些老字號學了我們的東西去,再在其他地方賣起來,到時候只怕別人不說是他們仿了我們,反倒說是我們仿了他們。”

阿愁一默。雖然她不懂經商,可她在後世聽多了看多了這樣的事,自然知道他的話很有道理。只是……他真的只有十二歲嗎?!這熊孩子,讀書好也就罷了,怎麽插手做個生意,竟也能懂得這麽多的門道?!

——這已經完全不是天才,這是妖孽了嘛!

她那仿佛看一個熊孩子般的眼神,不由就令李穆一陣暗自苦笑。前世時的秋陽就是一個極固執的人,一旦對人生成什麽印象就極難改變,不想這一世的阿愁竟也一樣。打一開始時,她就認定了他是一個熊孩子,哪怕後來他在她面前表現得早已經不像個孩子了,她依舊認定了他是一個神童級的熊孩子……

至於說,他想讓她認為的,他是秦川的前世……這笨蛋居然一直沒有發現!

想著等一下要帶她去的地方,以及要讓她知道的那些事,李穆瞇著眼兒在心裏默默將整件事的脈絡又理了一遍,覺得那樣的分寸應該正好,足以叫她懷疑他的來歷,卻又不足以叫她懷疑到他就是秦川本人,他這才略微放了一些心,卻又是一陣心有不甘。

於是李穆忽地直起腰,將左手伸過小幾,在阿愁額前的劉海上亂揉了一把,笑道:“你我各有擅長,那些瓶瓶罐罐的事我就不懂。所以說,賣什麽,聽你的;怎麽賣,就得聽我的了。”——那衣袖擡起處,卻是再次故意露出手腕內側一個仿佛被撞青了一般的青色胎記。

他伸手過來時,沒個防備的阿愁下意識縮起肩,且還瞇起眼。別說是他手腕上的胎記了,連他伸過來的手她都沒有仔細去看。

也不知打什麽時候起,李穆得了這毛病,總愛趁著沒人看到的時候如此“手賤”上一回。如今的阿愁早習慣了他這般“捉弄”著她。一開始時,她還會腹誹上一句“熊孩子”,如今則是連抱怨都懶得抱怨了,只敏捷地揮手拍開他的手,一邊認命地理著自己被弄亂的劉海一邊接著之前的話題道了句:“反正敗家也敗的你的錢。”

說到這裏,她忽然想起他毀田種花的事來,便道:“上次不是說,有人要上折子彈劾你毀田的嗎?那事後來怎麽說了?”

李穆看看無動於衷的阿愁,想著“來日方長”幾個字,只得郁悶地收回手,重又靠回到車壁上,答道:“我折騰的是我自己的莊子,且我買莊子時是公平買賣。倒是他,被人告了個強買強賣。”

這所謂的“有人”和“他”,指的都是王府的那位十四郎君。

而雖然十四郎排行十四,李穆排行二十七,可其實他倆之間的歲數只相差了三歲而已——李穆今年十二,那十四郎也才不過十五歲。

小郎們歲數相差不大,不過是說明了廣陵王的“勤於耕作”罷了,可存活至今的那些小郎們,歲數最大的竟是好色的九郎君——就是說,從排行第一到第八的,全都夭折了——這其中就頗有些說道了。

雖然於這個世間,百姓們都畏懼個“天威”,可再響的雷,也震不住人們樂意八卦的嘴。所以很快阿愁就知道了,據說當初廣陵王妃陸氏,也不是像如今這般賢良的。那廣陵王府排行一到八的那八位小郎君,王妃一開始都沒有肯往宗人府裏報人頭,只說小孩子不容易養活,怕報上去壓了福壽。可便是她“好心”沒有報上去,顯然這些小郎們也承受不住王府的富貴,在王妃懷孕生子之前,這些孩子,連同王妃肚子裏還沒生出來的那一個,竟一個個全都夭折了。

偏王妃還因夭折了的那一胎而傷了身子,之後再不能生育了。自那之後,王妃才開始變得賢良起來,王府裏只要生下一個,不管是小郎還是小娘子,王妃統統都給報到那宗人府裏去。

當初曾有人勸陸王妃抱一個小郎或者小娘養在膝下,甚至十四郎的親娘在看到晉升無望後,曾殷勤地想要把十四郎送給陸王妃養著。王妃卻溫柔笑道:“府裏這些小郎小娘哪個不是我的孩子?哪還用得著特意抱過來養。”

別人都道王妃深明大義,有明白人卻說,王妃那是內裏精明——就算王妃辛苦一場,抱個孩子養大了,到底隔著一層肚皮,將來是好是歹且不說,最終便宜了誰還不定呢。反正不管怎麽說她是正妃,將來無論是誰承繼了大王的王爵,都得尊她一聲“母妃”,她又何苦替他人做了嫁衣裳……

李穆看看阿愁,笑道:“你放心,他也不是特意針對我,自去年宮裏傳出風聲後,他就逮著誰咬誰了。說起來,想的不過是那個位置罷了。”

雖然阿愁遠離朝堂,可因她總跟三位小郎廝混在一處,倒也聽他們說起過,因著明年就是天家的五旬壽誕,朝中大臣紛紛以國之根基為由,勸著天家過繼一個嗣子。

此事其實自天家過了四十歲後就有人提起了,可天家總覺得還能親自生一個,便一直擱置著這個議題。直到近五年來,雖然宮裏進了幾批新人,可良田千頃,竟就是沒能再催生出一棵苗苗來,連個公主都沒有,天家那心漸漸也就涼了。從去年年底時,京裏就有風聲傳出來,說是天家似乎有些意動了。

那廣陵王跟當今天子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且他極能生。於是乎,人人都猜測著,只怕天家更有意從親兄弟家裏過繼一個做嗣子……是與不是的尚未有個定論,那一直自認為自己出身高於其他兄弟的十四郎君聽到風聲,卻是先就這麽“煮豆燃豆萁”了。

“有消息說,”李穆的手肘擱在小幾上,手指撐在太陽穴處,看著阿愁閑閑笑道:“因我姨母跟宮裏的聖人有舊,且我年紀也正合適,只怕會是最可能的人選。”

原正替他沏著茶水的阿愁一怔,手一抖,那茶水便撒在了桌子上。“什麽?!”她一邊拿過帕子吸著撒出來的水,一邊擡眼瞪向李穆。

她那再次瞪出雙眼皮來的小眼,不由就令李穆笑了起來,卻是忽地又伸出熊爪子,在她的臉頰上輕薄了一下,道:“就是說,我有可能成為……那個人呢。”

某人再一次故意露出一截手腕。

偏另一位被他那有些驚悚的話給嚇著了,只看著眼前之人一陣猛眨眼。

“真的假的?!”她嚷嚷了一句,腦海裏飛快地過了一遍什麽九龍奪嗣之類的宮闈大戲,卻是越想越不對,便猛地一直腰身,雙手撐著那小幾,瞪著李穆急急道:“你可別當這是好事!這種事,一向都是你死我活的事。便是你後面有夫人,夫人到底不是朝官。傳這話的人,顯然沒安什麽好心,這是想要把你架在火上烤呢!”

她這著急的模樣,頓時就令李穆的眼眸又柔了三分,那熊爪子一個沒忍住,便再次又往阿愁的臉上探了過來。

連著兩次被他偷襲得手,這一回阿愁可再不會讓他如願了,只一擡手,便“啪”地一下將他的手按在小幾上,皺眉告誡著他又道:“那位置雖千好萬好,可也再危險不過了!”

竟是下意識裏拿出一副長姐的腔調來——這也怪不得她,誰叫在她眼裏,她是個成年人,而在她對面坐著的那位,只是個熊孩子呢……

偏對面的“熊孩子”,這會兒心裏翻騰著的念頭,可一點兒也不“孩子”。

李穆垂眼,看著那只按在自己手上的手。

別人都說李穆的手生得好,手指修長,骨節優雅。李穆私下裏卻覺得,其實阿愁的手比他的手還要更為好看。

阿愁的手,原本瘦得只剩一層皮包骨時還不顯,如今漸漸養出一些肉來後,便只見她的手隨著日益豐腴而愈發地好看了。比起他的手,許她的指掌不如他那般比例完美,可也算得是手形端正。且,她的手指雖不如他的那般修長,卻生得細而圓潤,指節上幾乎看不到什麽紋路。而最得他喜愛的,是她手背上那幾點似有若無的梅花坑……

這般欣賞著,他不由翻手反握住她的手,指尖按在其中的一點梅花坑上,不輕不重地揉搓起來。

許因為她的手整日都泡在那些調配的護膚品裏,阿愁手上的肌膚甚至比她臉上的肌膚還要柔嫩細滑。這般摸著,竟跟沒個骨頭一般,令他一陣愛不釋手……

阿愁慢了一拍才意識到,自己又遭這“熊孩子”輕薄了,便擡起另一只手,不客氣地在他作怪的手上拍了一記,又抽回手,低喝道:“跟你說話呢!”

李穆吃了一痛,縮手擡頭間,那眼眸偏正正落在對面那一張一合著的小嘴兒上。

其實若論起來,阿愁除了一雙眼比例失調之外,其他五官生得都還算得是端正的,特別她的唇形,竟生得分外地好。線條分明,薄厚勻稱,且和手上一樣,唇上的紋路也極淺,看著似透著一層柔柔的水光……

這般想著,李穆的眼不由就沈了一沈,盯著那唇更加生出一絲綺念來……

感覺到內心裏的騷動,李穆的眉一動,這才強迫自己收斂了心緒。垂眼悄悄做了個深呼吸後,他擡起眼,重新以平靜的眼神看向阿愁,卻是只他自己知道,這會兒他的心跳要比平常快了許多……

“不,”他道,“我對那位置一點兒興趣都沒有。”

前世,他父親勸他離開秋陽時,曾說過,他想要保有秋陽,就必須有能夠保有她的實力。他信了,也那麽做了。可當他擁有那種實力後,他才發現,他努力想要站到那個高位上去時,他想要保護的人,卻因著彼此間的距離而越行越遠……哪怕他事後追過去,硬是將秋陽重新帶回到他的身邊,可那十年的空缺,到底已經形成了一道誰也跨越不過去的溝壑。

隔了一世,再次細思前世,李穆才發現,其實當年他和秋陽,從來就沒有好好談過一場戀愛。年少時,他認為他們的未來很長,將來有的是時間可以供他們去揮霍;卻是再沒有想到,一別就是十年。十年後,他急於要抓住她,甚至都沒有去細想,這十年間她是否有什麽變化,便急急地拖著她跳進了婚姻裏……

如今細想起來,剛結婚時,其實兩人都很有些放不開——到底曾經分離了十年。他能夠感覺得到,她註視著他的眼神裏,似總在尋找著少年時的他,就像他也總不自覺地在她的身上尋找著當年那個熟悉的她一樣……其實,大概那個時候他們二人就已經知道了,眼前之人,已經再不是當年的那個秦川和秋陽了。只是,就像固執的孩子一心只想尋回自己心愛的舊玩具一般,他們都固執地尋找著過去愛上的那個人,誰都不肯、也不敢再往前走一步,去認識那個全新的對方;更不敢讓對方發現,自己也早已經再不是過去的那個自己……

就像秋陽總懷疑著的那樣,那樣的愛,大概早就已經不純粹了吧。

其實,他們之間的感情,早就已經分不清是親情還是愛情了。可即便那樣,他依舊還是不願意放開她。什麽親情、愛情,分不分得清又如何?他只知道,他依舊還是深愛著她……

這一世,再次遭遇到和前世那相似的境遇,李穆卻是再不會傻到去相信什麽“只要他站在高處,他就能保護他想要的一切”。如今他更相信秋陽奶奶的話:夫妻是平行線,只有彼此齊頭共進,讓對方一直存在於自己的視野裏,彼此才不會迷失了方向。

高處的風景,他已經領略過了。比起那風光,他更想要的是……

她。

收回手,李穆再次以指尖撐住太陽穴,看著阿愁柔柔笑道:“所謂‘巧者勞而智者憂,無為者無所求’。這一世,我只願做個‘不系之舟’。到時候,我陪你到處游山玩水,看遍這大好河山,可好?”

阿愁不由一挑眉頭。

眼前這熊孩子若是能夠再大上幾歲,不定她就得把他這話往“調-戲”一詞上聯想了,偏如今在她對面坐著的,是一個半大少年,且還是個男生女相的漂亮小子。只這麽一副能掐出水兒來的稚嫩皮囊,就再難叫那刷著綠漆充嫩的阿愁將他當作“調*情”的對象。

所以,便是這會兒李穆掏心掏肺自以為是地說著情話,聽在阿愁的耳朵裏,也再生不出一絲半點的旖念綺思來。甚至,阿愁這會兒只往一處起著疑心——如今春天到了,到處都有人出城踏青游玩。這熊孩子便是個天才,依舊只是個頑童,只怕他是膩了總被困在書房裏,這是想要拉她陪他出城游玩啥啥的……

想著他功課好,便是缺了一兩堂課也沒個要緊,偏如今她像那上滿了的發條一般,每天裏有許多事情要做。今兒還是因為花間集開業,才叫她不得不請了半天的假,她是再不可能耽擱一天時間專為陪他玩耍的,於是阿愁立時嚴辭拒絕道:

“這可不行!小郎若想出城玩,找二十六郎吧,或者二十三郎也成,我是再沒那個時間陪你了。這次月考的獎品是英太太的那個玫瑰花簪,她們都發著狠說要勢在必行呢,我可不能懈怠了。”

這驢唇不對馬嘴的答話,卻是差點就叫那心思陷進一片柔情裏的李穆郁出一口悶血來,然後又是一陣默默咬牙——他們什麽時候才能長大!什麽時候,他才能真正幹點這會令他滿腦子充斥著的那些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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