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七章·月考

關燈
這次月考, 是借的英太太的院子。題目也是英太太出的。因宜嘉夫人正好沒什麽事, 所以也湊熱鬧過來旁觀了。

英太太出了個極刁鉆的題:

雖然她們這六個小徒弟進府才一個月, 可梳頭這一行當, 說淺也淺——會梳頭理妝就成;說深也深——得體現出主顧的個人特色。英太太出的題, 就是找來六個年紀都在五旬左右的灑掃老婦, 讓阿愁她們六人,根據這六個老婦的相貌氣質, 做出適用於喜宴上新人的妝容……

英太太才剛把題說完, 宜嘉夫人還好, 到底城府深, 硬生生給繃住了, 洪白兩個姑姑則當時就笑了場。洪姑姑直說英太太這題出得太促狹。至於底下的阿愁等人, 背後早生出了一層冷汗。

虧得宜嘉夫人知道她們目前還沒那本事,便笑著道:“那也太難為這些孩子了。就改為做一套適用於喜宴上新郎母親的妝容吧。”

便是這樣, 只看著那六人臉上溝壑般縱橫的皺紋, 以及指縫間尚未完全洗幹凈的汙垢,阿愁等這些才剛“進修”了一個月的小徒弟,依舊感覺壓力滿滿啊……

既然宜嘉夫人都這麽說了,存心要看熱鬧的英太太也只好無奈地從了宜嘉夫人的主意。卻是又宣布了通過的規矩:這六人, 得各按其身份相貌氣質打扮了。夫人和她們四人全是“裁判”,有三人判通過, 才能算是合格了。

可審美這一事,向來是眾口難調啊……

看著分給自己的那個灑掃老婦一臉惶惶,阿愁不由就是一陣顰眉。

她正思考著時, 忽然聽到一個帶著微顫的聲音,細聲細氣地叫了聲:“夫人。”

卻是林巧兒。

阿愁扭頭看去,就只見林巧兒正一臉不安地行著禮,等著上頭的人許她說話。

上頭正閑聊著的白姑姑見了,便笑著應道:“有什麽問題嗎?”

“是……”林巧兒細聲道,“想問一下,分給我的這位婆婆,家裏是做什麽的,新媳婦家裏又是做什麽的。”

“哦?”宜嘉夫人感興趣地一歪頭,“你問這做甚?”

林巧兒道:“知道了這門親配得是高是低,才能知道婆婆心裏想要的是威嚴還是和氣的模樣。”

宜嘉夫人揚了揚眉,沈默了一下,才讚著林巧兒道:“是個有巧心思的。”又道:“只當她們是彼此結親吧。”

得了表揚的林巧兒乖巧地行了個禮退下,那克制不住彎起的唇角,依舊還是透露出她心底的喜悅來。

退下時,她忍不住悄悄看了阿愁一眼,卻是正好跟阿愁看過來的眼撞了個正著。她心下一虛,忙匆匆給阿愁遞過去一個一閃而逝的笑模樣,便垂頭避開了眼……

*·*·*

當林巧兒忽悠著她娘和王家去找阿愁的麻煩時,她再沒想到,兩位王府小郎竟會向著阿愁說話。

可即便有兩位小郎作證,說他們是先認識阿愁再認識她的,林巧兒依舊覺得自己委屈,阿愁可惡。因為,她記得很清楚,當初在杏雨樓時,便是二十六郎眼睛一直是盯著阿愁的,二十七郎看中的人可明明就是她!

她一直都記得,二十七郎是如何眉眼含情地命她和他對坐了,又如何柔聲細語地哄著她跟他說話……

那時候的阿愁,就只知道傻乎乎地坐在角落裏啃著一只蹄膀。她再不信,玉人兒般的二十七郎會看上那樣粗俗的一個人!

至於如今小郎為什麽會變了態度,不用說,肯定是阿愁從中做了什麽手腳!

因王府小郎當時只替阿愁做了證,並沒有說什麽多餘的話,便叫王家母女和林巧兒都覺得,那兩位小郎大概不會跟她們這種如螻蟻般的人計較什麽。

可林娘子卻不是王大娘那樣見識淺薄的,自王府小郎替阿愁說了話後,她心裏早一陣心驚肉跳了。

那林娘子雖脾氣急躁,可她一向奉行與人為善,帶著林巧兒鬧到莫娘子的門上,也是因為她深信自己是占理的那一方。卻是再想不到,竟叫自家女兒給坑了,不僅引得兩個王府小郎站出來給莫家師徒撐腰,還叫她頭一次知道,原來小郎看上的人竟不是她家巧兒,而是那不起眼的阿愁……

便是其實當初林娘子心底多少也曾有過一些攀龍附鳳的念頭,如今也已經知道,那都不過是些妄念了。小老百姓居家過日子,求的從來不是“一萬”,而是“萬一”。雖然貴人看著似乎沒有被觸怒,可到底還是留下了隱患。林巧兒不以為意時,林娘子心裏早急成了一團火。

而最是可恨的是,給她挖坑惹禍的,竟不是別人,而是她一向視若掌上明珠的女兒!她再想不到,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那令她深感自豪的女兒,竟不知不覺中就這麽長歪了!

於是,有生以來頭一次,林巧兒遭遇到她阿娘的嚴厲喝斥。若不是第二天她得去府裏當差,不定還得頭一次挨她娘的打了。

而若說林巧兒之前恨阿愁,是因她斷了自己的錦繡前程,如今她恨阿愁,則是因為她讓她在人前人後都丟了臉面。便是林娘子那裏再三逼著她答應,回府後頭一件事就是去找阿愁道歉,林巧兒心裏卻早認定了,便是這件事上她也有三分的錯,那阿愁至少是錯了七分的。因此,她給陽奉陰違了。

只是,叫林巧兒沒想到的是,等到了她們的第二個休沐日,她忽然就聽說了王家滿門被判流放的消息。想著王府小郎的沖冠一怒,林巧兒這才害怕了起來。

她害怕,聽說她竟沒有親自去向阿愁道歉的林娘子就更害怕了。

鬧出那件事的第二天,林娘子就親自提著茶點上門向莫娘子道了歉。可雖然莫娘子接受了她的道歉,且看樣子也是因為她們家裏主動道歉了,才沒叫王府的雷霆之怒震到她家身上,可畢竟事主是阿愁,挑事的又是林巧兒。於是,上一個休沐日裏沒能落下的板子,這一個休沐日到底還是落在了林巧兒的身上。

這一頓打,卻是打得林巧兒又愧又恨又害怕。雖然她心裏愛慕著二十七郎君的好容貌,可此時也很是明智地知道,如今小郎眼裏就只有阿愁,若是她再去挑釁著阿愁,不定她就得成為第二個王小妹了。

更何況,王家的事鬧出來後,只怕別人就得知道了她在其中做的好事。單只想到這一點,林巧兒就不想再做人了。

不過,叫她深感慶幸的是,她娘立時就告訴了她,王家出事後,雖然也有人說過是林巧兒說謊才引得王家母女大鬧莫娘子的,可因王大娘的風評一向不好,而林娘子卻是公認的厚道人,那林巧兒的形象更是具有欺騙性,以至於如今大家都一致認為,肯定是王家母女說謊騙得林家母女去找莫娘子的麻煩……

聽著這個傳聞,林巧兒頓時悄悄松了口氣。可與此同時,卻又是一陣別扭,因為她害怕阿愁會對人說出真相。於是,當她娘押著她親自去給阿愁道歉時,原本心裏頗有些不甘的她,立時就從了。

不管是莫娘子或是阿愁,心裏對林娘子此人還是多有認同的,不認同的只是林巧兒而已。如今林娘子領著女兒上門再次誠懇道歉,二人也不是那種會把人往死裏踩的,自然是接受了。可便是接受了,阿愁和林巧兒心裏都是再明白不過,她倆再不可能成為朋友了。以後,她倆的交往,最多也就只是人前禮貌的一個點頭微笑而已……

而,林巧兒雖然道了歉,可她心裏依舊覺得,整件事裏,她才是最無辜、最倒黴、最委屈,也是最可憐的那一個人——因為連她母親都拋棄了她。

於是,休沐後,她頭一個便找著她最好的朋友岳菱兒,想著要哭訴一番的。卻再想不到,平常只要她略一哭喪下臉來,便會湊過來問個究竟的岳菱兒,竟仿佛忽然間生了眼疾一般,不管她那裏如何拉長著臉,眼含熱淚,或者頻頻嘆息,岳菱兒竟都像是沒看到一般。

不僅如此,那跟梁冰冰搞得關系十分糟糕的岳菱兒,居然還破天荒地主動拉下臉來,跟梁冰冰打起了招呼。更叫她驚奇的是,人前一向高傲的梁冰冰居然也低頭承了岳菱兒的這份情……可這二人看似和好了,林巧兒卻敏感地意識到,自己好像悄沒聲兒地被她倆給孤立了。

那梁冰冰打小就看不慣林巧兒,她的疏遠林巧兒並不在意,叫她在意的,是岳菱兒的態度。之前岳菱兒跟梁冰冰鬧得歡時,她好幾次被無辜帶累得跟著挨了罰,她都沒有因此去疏遠著岳菱兒,偏如今岳菱兒竟寧願向梁冰冰示好也再不肯跟她親近,林巧兒就百思不得其解了。

偏她怎麽問,岳菱兒那裏都只以一句“姐妹該和睦相處”的官面文章來敷衍著她。

林巧兒不知道的是,所謂風水輪流轉,當她在心裏把阿愁無限黑化著時,在那岳菱兒的心裏,也正無限地黑化著她。

因岳林兩家相熟,岳菱兒和林巧兒自幼就相識。那岳菱兒年紀大些,林巧兒又乖巧聽話,她便總當林巧兒是自家妹妹一般。偏跟她們分在一組的梁冰冰是個霸道愛支使人的,每次她支使著林巧兒替她做事時,林巧兒總以一種可憐巴巴的求助眼神看向岳菱兒。岳菱兒便總不自覺地被那眼神給勾著站出來,替林巧兒跟梁冰冰對上。

那梁冰冰跟岳菱兒,其實早在入府之前就已經不對付了。可因為二人到底不是天天在一處的,便是有矛盾,也從來沒有激化到表面上去。偏如今入了府,且還分在一間寢室裏,二人天天擡頭不見低頭見,彼此間原就有些壓不住火,如今加上個林巧兒——一個非要使喚她,一個非要護著她——一來二去,那矛盾就給激化了。

岳梁二人間針鋒相對的事,引得府裏兩位姑姑都不滿了起來。這件事,早被府裏那些跟兩家娘子交好的下人把話帶了出去。雖然岳梁兩位娘子的不和幾乎已經溢於言表了,可她們到底是大人,都知道要維持著一個表面的和氣,如今忽然聽說兩家的女兒竟就這麽當眾在那府裏撕了起來,兩位娘子嚇得恨不能當即就進府去教女。偏那門還不是她們這身份能夠進的,於是兩家只能忍耐到兩個孩子休沐回家。

梁娘子怎麽教女且不說,岳娘子能夠當上行首,自然不缺那心機謀算。聽岳菱兒說了這些日子以來她跟梁冰冰之間的矛盾,岳娘子越聽越覺出不對來。而,外人都當王林兩家鬧到莫娘子那裏,是因為王家挑唆的,作為梳頭娘子行會行首的岳娘子,又豈能不知道真相。想著那林巧兒在這件事裏的作用,卻是不由岳娘子不懷疑著她在岳梁兩家的矛盾裏又做了什麽。

而那岳菱兒也不是個傻的,聽著她母親的分析,卻是也於忽然間反應了過來——仔細想來,似乎每回跟梁冰冰沖突上,最初的起因 ,竟都是為了替林巧兒出頭(此時她卻是全然忘了,其實最初的起因還真不能怪林巧兒,是她自個兒想要壓梁冰冰一頭,才借著林巧兒做個由頭罷了)。

想著她和梁冰冰鬥起來後,那管她們的大丫鬟總連林巧兒一起罰,事後林巧兒還總擺著一臉寬容地模樣對她說:“這事不怨你,都是她帶累的我。”岳菱兒頓時整個人都不好了……

岳娘子能夠坐上行首的位置,自然不是個簡單的人物。何況,雖然林巧兒有些不堪,林娘子卻是她手下的一員得力幹將。岳娘子不願意因小失大,便告誡著岳菱兒不許將消息外傳,又知道岳菱兒是個心計不差的,便教導著她道:“做人要多栽樹少種刺,能交好就交好,便是不能交好,也絕不能當眾撕破了臉。你看阿愁就能知道,誰又知道誰將來會有什麽樣的好運道呢。”

因著這告誡,才叫岳菱兒主動放下身段向著梁冰冰伸手求和。也因著這話,便是岳菱兒心裏其實膈應著林巧兒,表面卻裝著個什麽事都沒有的模樣,只是,她到底再不可能像之前那樣待林巧兒了。

那梁冰冰顯然也被她娘給教訓過了的,岳菱兒這邊主動向她示好,她便半推半就地接受了。便是其實二人心裏還存著疙瘩,至少都已經學會了如何偽裝天下太平。

而雖然除了阿愁和岳菱兒外,誰都不知道林巧兒在王家那件事裏的所作所為,可架不住林巧兒自己做賊心虛,總覺得別人都知道了,加上梁冰冰原就看她不順眼,那岳菱兒又一個招呼都沒打就疏遠了她,叫她深深覺得,自己似乎變得越來越可憐了。

偏這一回,她再如何眼含熱淚,也再沒一個人會主動過來安慰於她,反倒因為她總哭喪著一張臉,引得梁冰冰對她一陣冷嘲熱諷。

往常這個時候,不定林巧兒就得找著別人來替她遮風擋雨了,偏如今她身邊什麽人都沒有。而雖然平常她總愛躲在別人身後避開麻煩,其實骨子裏的她並不是別人以為的那般柔弱。這般找不到保護-傘後,她也只得親身對上了梁冰冰。

於是,岳菱兒便發現,其實林巧兒的戰鬥力一點兒都不弱,便是沒了別人的“保護”,以梁冰冰如此強悍的戰鬥力,竟依舊沒能從林巧兒手裏討得半點的巧。然後,在林巧兒不知道的情況下,她的形象於岳菱兒心裏竟是黑得能夠透出一層釉光了……

至於林巧兒。雖然她自己知道自己其實是有能力立得住的,可這樣做到底太辛苦了。偏身邊那些人一個個都是狠心辣腸子,居然誰都不管她!於是,她一邊自哀自憐著,一邊卻又是不得不被逼著奮進了……

午夜夢回時,心疼著自己的林巧兒抹掉臉上的淚,不禁一陣咬牙發狠——既然你們一個個都勢利眼地不肯幫我,那我就非要混出個模樣來不可!只要我出挑了,還怕你們誰再敢輕賤於我!等我成了金鳳凰,哪裏還會沒個梧桐樹來落!

*·*·*

且不說考場上林巧兒怎麽咬牙發奮地想要考出個第一,只說廊下看著六個小徒弟忙碌的宜嘉夫人。

她的眼先是落在林巧兒的身上,然後又落到跟林巧兒站在一處的阿愁的身上。

宜嘉夫人還記得她頭一次看到這兩個丫頭時,是在杏雨樓上。那時,她對林巧兒的印象很好,對阿愁的印象就糟透了。可如今她則是發現,果然看人是不能僅憑著第一印象的。那林巧兒雖然看著乖巧,卻顯然是個習慣了借力的;倒是那個生得醜醜的阿愁,看著大咧咧的,竟是個腳踏實地的。至於說,她那寶貝外甥對這孩子到底是個什麽心思,作為姨母,她不僅不想管,還覺得挺有趣。反正阿愁這孩子心地挺正,便是廿七真個兒看中了她,收進房裏也沒什麽大礙……

這一回,六個小徒弟的月考時限是用著行會裏的標準,每人只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後,“交了卷”的阿愁一一瞅過別人的“考卷”,頓時就發現,雖然以後世的眼光來說,這一個月裏她們學的東西根本就沒個系統,可顯然每個人都是學到了真東西,做出來的妝容,每個人都有極大的進步。

而叫她們六個小徒弟郁悶的是,上首那四位“主考官”一一評點了各人的“考卷”後,竟不肯當眾宣布個去留,只說這一個月裏她們都辛苦了,就提前半天放她們回家休沐,成績等她們回來時再公布。

這種往驢子鼻尖前吊個胡蘿蔔的事……最討厭了!

作者有話要說: 誰能告訴我,“保護-傘”又怎麽了?這個為什麽也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