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明聽她叫自己，擡眼怔怔看她一會，慢步走到她身邊，無力感充滿四肢，蹲在她身邊，壓下滿心思緒，輕聲問：“怎麽了？”

北音沒在意他的不正常，看著躺地上的女郎，有些無語：“這個怎麽處理？”

景明神君指尖微動，一團白色光暈從他指尖飛至地上的女郎身上，他淡淡看著，“等她醒了，問她。”

話音未落，那人就睜開眼睛，一雙淩厲的眼盯著離她不遠的北音，翻身而起退開幾步，手按在腰側的劍上，戒備的看著他們，“你們是何人？”

北音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的灰塵，笑瞇瞇的看著她，笑說：“我救了你，可不是讓你這麽兇巴巴盯著我的。”

女郎聞言目光軟化了一些，收回放在劍上的手，對著兩神拱手：“楚婳謝過二位救命之恩，若日後有緣相遇定當報答二位。”

說完，看了一眼四周，又問：“敢問二位有沒有看見我的馬？”

北音嘻嘻笑：“跑了。”

楚婳臉色一變，對他們點點頭拔腿就要跑，北音伸手拉住她，“你幹嘛啊？身上還有傷呢，有什麽急事你靠著一雙腿也是急不得的，你說說，說了指不定我們還能幫幫你呢。”

“你幫不了，”楚婳面色焦急，不願和北音浪費時間，揮開她的手。

北音伸手攔住她，“你說，我們鐵定能幫你。”

楚婳皺眉看著眼前這個怪異的女人，在濟野這個兵荒馬亂地方她卻穿的光鮮亮麗，甚至還帶著昂貴首飾，一見就不是該出現在這裏的人。

她現在心情不好極了，她聽聞父兄戰事不利，連夜騎馬跑了兩天一夜到現在渾身都累，可是現在這裏離父兄打仗的地點不下百裏，她現在急得心裏發慌，雖然這女人救了自己，但一而再的攔著自己，楚婳登時壓抑不住心裏的怒意：“幫我？你能怎麽幫我？現在給我找一匹馬？還是你能送我去壺宇？！”

“壺宇？”北音想了想並不知道是哪裏，不過這個不重要，她點點頭，說：“不就是馬嗎？景明。”

景明沈默著點頭，走到楚婳剛騎馬路過的路口處，往那邊走了走，直至她們看不見他的身影，一會以後，他牽著兩匹馬走過來。

他將其中一匹韁繩遞給楚婳，楚婳顧不得思考他從哪裏來的兩匹馬，接過馬繩翻身上馬，猶豫一下，扯下腰上的玉佩，丟給北音，說：“鎮國大將軍府楚婳，謝過二位。”

說完，低低喝了一聲，騎著馬飛奔而去。

北音望著遠去的一人一馬，摸著手裏的玉佩，笑了笑：“鎮國大將軍？我們去看看？”

景明翻身騎上自己牽著的馬，居高臨下看著北音。

北音：“我的馬呢？”

景明：“你會騎馬？”

“你看不起誰呢？”北音嘿嘿一笑，對著他伸出手，“不會，你趕緊拉我上去。”

景明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把她拉倒馬背上，一手執韁繩，一手虛摟著她的腰，避免她摔下去。

輕輕拉動韁繩，馬慢慢向前跑動。

北音不滿意的拍著他的手臂，“你這速度多久才能到？別最後把人跟掉了。”

誠然，跟掉什麽的是她胡謅，那匹馬是景明的靈力變的，上面有他的靈氣，怎麽著都跟不丟，她就是不滿意這慢吞吞的速度。

景明點頭，虛摟著她腰的手突然落到實處，緊緊箍住她的腰。

“哈哈。”北音腰癢的不行，趕緊扒拉開景明的手，揉揉自己的腰，減緩那種癢意，“你幹嘛呢？癢死了。”

“怕你摔下去。”景明解釋。

北音擺手：“不用，你這麽摟著我我才容易笑得翻下去，我穩得住，你放心騎。”

景明抿了下唇，手上微微用力，原本慢騰騰的馬立馬跑得比剛剛楚婳那匹馬還快，北音沒註意整個身子往後仰，倒進景明懷裏，因為太過顛簸，下意識想要去扯住馬脖子上的鬃毛。

景明扯開她的手，把她摟緊懷裏，北音下意識要出去，他微微用力：“別動，也別去扯它的鬃毛，會出事。”

北音點點頭，雖然有些不習慣靠誰太近，但是這距離也沒有讓她太不舒服，她也就保持著這個姿勢一直跑到軍營。

北音覺得這一路，她這把老骨頭都要被顛散了，太受罪了。

她蔫噠噠的趴在馬背上，有氣無力的偏頭看著景明，“神君，我命不久矣，你記得把我帶回去讓蓮止好好安葬了，讓卿扇每天記得帶上吃的和青絮酒來看我……”

景明無奈走近她，伸手，“下來。”

北音直接翻身往下滾，景明穩穩接住她，北音整個躺進他懷裏，跟真要死了一樣，眼皮耷拉著，渾身軟的跟攤爛泥一樣。

景明看著她：“我帶你歇一會？”

“不用……”北音擡起手，擺了擺，“放我下來，我要去看看楚婳。”

景明沒動：“歇一下？”

“不用，我身體好著呢。”說完她直接自己蹦了下來。

結果卻被軍營守門的給攔下了……

北音：“……”

她想打人了。

她盯著那個看起來只有十二三歲瘦瘦弱弱只能稱為孩子的士兵說：“我們是跟著鎮國大將軍府楚婳女郎一起來的，你放我們進去。”

那士兵搖搖頭，說：“不行。”

北音拿出了楚婳給她的玉佩：“你看，你看看，這就是她給的，她認識我們，我們不是壞人，你放我們進去。”

那士兵接著搖頭，固執的說：“不行，你們不許進。”

北音叉著腰：“她怎麽就能夠進去了。”

那士兵開始裝啞巴了，不回答。

北音見他是怎麽都不會讓自己進去了，不甘心的撇撇嘴，想了想，幹脆說：“不放我們進去就算了，但是，我們真不是壞人，剛才楚婳那匹馬還是我的馬呢，我把馬送給她了，我們都只有一起騎一匹馬。”

士兵：“……嗯。”

北音看他身上傷口還不少，但是都不算什麽致命傷，所以還能好好出來守門，她問：“這次贏了還是……？”

那士兵沈默一會，眼眶微微發紅，聲音沙啞：“贏了。”

北音：“贏了還不高興？”

“有什麽好高興的？！”終究是年歲尚小，情緒還易露，他擡手狠狠擦掉眼淚，重覆了一遍：“有什麽好高興的。”

北音想了想剛才楚婳的狀態和這個小兵的狀態，自己結合所知，問：“死了很多人？”

“……”那士兵沈默著點點頭，眼眶更紅，撇開頭，沒再和她說話。

北音籲出一口氣，轉身走向景明，拉著他走遠了一點，遠遠看著軍營，“這梁國皇帝不知道是打了多少仗，紫微星染上紅光，這得是多大的罪孽？你瞧瞧那孩子，還沒我個頭高，怎麽這麽不講究了嗎？這麽小的孩子都能上戰場？”

“進去嗎？”景明問。

“嗯？”北音疑惑看他，指指守門的小兵：“守著呢，進不去。”

景明看著她不說話，北音和他對視許久，拍了一下額頭，“嘖，真是昏了頭了，忘了自己是個神仙。”

他們倆走到一個小兵看不到的地方，隱身走過軍營外墻，在外面還不明顯，這一走進來，明顯的就能感受到萎靡悲涼之意，這根本就不像一隊打了勝仗的隊伍。

傷兵滿地，醫療用的帳篷根本住不了這麽多傷兵，所以傷的比較輕的都只有待在外面。

空氣裏都是濃重的血腥氣，北音抿著唇，呼吸有些輕微的急促，景明拉著她快步離開，走到軍營最中的幾個帳篷外。

這邊人也很多，但卻安靜的如同墳墓，北音見他們都盯著其中一頂帳篷沈默著。

北音率先走進去，外面人密密麻麻，裏面的人卻只有寥寥幾個，中間擺著兩張床，床上是……兩具屍體。

一老一少，模樣肖似，臉上的血跡未幹，眼睛死死瞪著，想要看見這場戰爭的結局，想要看見這場戰爭的勝利，卻偏偏，什麽都看不到了，什麽都沒了。

楚婳跪在一邊，面色雪白，渾身發顫，一雙眼卻憋的通紅，不許哭，楚家家訓，寧灑血，不灑淚。

她死死盯著眼前人的臉，一遍又一遍，心裏知道，是再也看不到了，她從小聽父兄講過不少戰場的廝殺殘酷，那時只覺得熱血沸騰，心馳神往。

現在看著眼前熟悉的兩張臉，第一次深刻清楚觸摸到戰場的殘酷，它能輕易奪走你所愛之人。

她嘴唇顫抖，“爹，兄長……”聲音啞得不能聽，在長時間的奔波以後，又經歷父兄雙雙戰死，她現在身心俱疲，腦子裏卻有一根弦緊緊繃著，讓她不能倒下，又讓她頭疼欲裂。

“小婳。”

楚婳扭頭，是父親的副將，她點點頭，“蔣叔。”

蔣光跪在她腳邊，以額觸地，一個戰場拼殺多年，見過許多生死的將軍現在聲音卻略略哽咽：“楚兄為了救我才被……”

“別說。”楚婳輕聲打斷他，她不想聽，她已經很痛苦了，不想再聽別人訴說自己的痛苦，即使她知道，父親是甘心的，不會後悔以命換自己兄弟的命，即使她知道，這件事情怪不得蔣光，可她很累的，累到沒有力氣替自己的父親說一句“沒關系，不怪你”。

蔣光看著她蒼白的神色，點點頭，卻仍舊跪著。

楚婳看了他一眼沒多說，收回目光，繼續看著自己的父兄，胸腔裏彌漫著濃重的迷茫，她知道戰事不佳，雖然心裏著急，但一直相信自己的父兄可以如同以前一樣，平安回家。

她從來沒有想過現在的局面，她從來沒有想到過，從小到大一直陪伴自己的父親兄長將永遠離自己而去，永永遠遠的見不到了。

永永遠遠，永生永世的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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