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筠初的書房，有一面墻做成了空窗，外面正是飄滿荷葉的湖，透過這空窗，便能看見昨日二人下棋的水亭。

“今日你又來，我都差些忘了將昨晚新寫的內容拿給你看。”譚筠初起身來到書桌前，拿起鎮紙下壓好的幾頁紙。

“可是一夜就寫了如此多？”黎晚酌驚喜地接過紙來，邊看邊問。

譚筠初笑道，“深夜無事，只能借此消磨。好在這文章不拋棄我，我便能多寫一些是一些。最重要的還是思路。”

譚筠初在房中踱步，邊道，“如何能在數百例軍仗中尋出相似之處，如何將高深的兵家之法悟出淺顯易懂的道理。寫這類文章，就怕掉書袋，和古人寫的沒有什麽差別，像是照搬，或是前後不搭，那就沒有意義了。”

黎晚酌仔細地看譚筠初昨夜寫的這幾頁，確實將古代兵法解釋的通俗易懂，卻也不失內涵。真的是需要千錘百煉的文字功底。看來當初譚老爺子的教導，譚筠初真的是字字句句都記在心裏。

“筠初，你在此處留下的這一條線，是為何？”黎晚酌看到一條黑線，指著問道。

譚筠初走過來道，“此處是想問問晚溪，你看這句是該留還是不該留？”

這段寫的是方朝十七年，也就是黎昭嵐十七歲時，鄭國犯大黎，於南境舉兵北上，不出兩月，南境竟六個城池被攻下，連續派去的戰將和軍隊潰敗而逃。

本應是乘勝追擊之時，鄭國卻又按兵不動。朝中武將竟沒有願意再領兵出戰的。此時有一千夫長，向先皇請命，領兵上前線，卻成功地帶領五萬人擊退敵方八萬大軍。

這千夫長後被先皇封為神武將軍，統領南境大軍。可事後，卻被先皇的探子在其家中發現和鄭國將軍往來的書信，大致就是鄭國神兵利器，攻大黎不備，而後神武將軍領兵上前線，鄭國將軍佯裝敗退，使他手握重要兵權，內應鄭國，從而達到鄭國吞並大黎的目的。

先皇知道後，一杯千機醉送入將軍府，神武將軍喝下後，先皇又命人將其五馬分屍。剔骨割肉，連同其與敵國私通的書信，一同在皇城門口示眾。

而劃線的地方，便是父皇所做的事情。

黎晚酌看著譚筠初，問道，“為何要問我需不需要去除或保留呢？”

譚筠初挺身，道，“當然要問！那日在酒樓，我說那番話，你定是知道若王上聽見我那樣說，便會勃然大怒的。這段關乎到先皇的威嚴，但也是心狠手辣的寫照。我若這樣寫，他日王上看了，覺得我對先皇不敬，那可如何是好？”

“筠初，不像是怕這些的人。”黎晚酌繼續試探道。

“可是，”譚筠初低眉，“可是這也許是我唯一的出路，我不想自己斷送。而且，你是我身邊唯一能在家國之事上討論一二的人，我必須得征求你的意見。”

黎晚酌心中知道，譚筠初算是識時務之人，便說，“你所寫的，正是事實。但這段最主要的是，當日鄭國是如何犯我大黎，而我大黎又是如何輕視邊防，導致連失六座城池。”

譚筠初點點頭，側耳傾聽著，黎晚酌接著道，“雖說神武將軍和鄭國串通，但在他領兵出戰時，本應是不傷敵方一兵一卒，雙方只碰兵器，不傷人，造成在打鬥的假象，但神武將軍仍是神兵突襲，損了地方四萬精兵。”

譚筠初看向黎晚酌，瞪大眼睛道，“此乃兵不厭詐！”

“正是！”黎晚酌慶幸譚筠初一點就通。“正是兵不厭詐，讓神武將軍由被動變主動，成了朝中大臣和鄭國的心頭大患。”

“那關於先皇那些...”譚筠初眼瞟著那段文字，繼續問道。

“先皇那些懲罰雖是事實，當日如此舉措，也必是大快人心。可時過境遷後，再在如此和平的年代書寫事實，卻會讓人毛骨悚然。”黎晚酌道。

譚筠初直了身子，摸著腦袋，“那我該怎麽寫呢？”

黎晚酌看了那幾行字，又看了看湖面，道，“不妨這麽寫。介紹這個戰役，要說明當時的真實背景，然後寫神武將軍的行軍之計，和國家不可輕視邊防。最後，為了防止有人效仿，也要說明神武將軍受到了懲罰，但不要明說。”

譚筠初聽後，頻頻點頭，“確實，如此寫的話會好很多。既有對執政者的警示，也有對朝中之人的警示，更有對欲偷奸耍滑之人的警示。”

譚筠初笑著看向黎晚酌，“妙啊晚溪！不愧是我的晚溪！”

但黎晚酌卻盯著湖面，陷入了回憶中。

那時，父皇的做法得到朝中幾位大臣的反對，父皇竟將他們關押在地牢中，整日囚打。

父皇懷疑那千夫長不過一介匹夫，是何途徑，竟與鄭國大將狼狽串通。猜測，會不會就是這幾位阻撓之人牽得一手好線。

便氣急敗壞，下令將他們都殺了。

譚筠初只知宮墻之外的事，並不知裏面究竟還有多深的殺戮。可那是自己的父皇。

也是從那時開始，黎昭嵐覺得父皇有時很近，有時很遠。也是從那時起，溫洵是她唯一敢靠近的溫柔。父皇待自己還是一樣的好，可自己心中的父皇，更多了許多天子的尊威。

“晚溪，晚溪？”譚筠初輕聲喚著，“可是身體不舒服？”譚筠初關心道。

“啊？哦。沒事，我只是看你這湖面上荷花甚美，一時出神罷了。”黎晚酌漫不經心道。一看天色已晚，黎晚酌道，“筠初，今日在府上叨擾你許久，我先回去，明日再來。你好再寫些，明日我們再接著討論吧。”

譚筠初見黎晚酌臉色不好，也不再多留。送著黎晚酌出了府，見她走遠，又轉身回書房，接著琢磨自己的《國根譚》去了。

月兒又圓了些，碧螺見黎晚酌一路不曾說話，也默聲跟著，不敢多言。

過了譚府，再多走兩個街角，回北一拐，便進了皇城的鬧市。

黎晚酌擡頭看燈火闌珊處，見到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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