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裳坐在桌前。

桌子上擺了個茶壺, 兩杯茶。

水是他一早從山林裏挑來的好水, 茶葉卻沒有什麽特點，只是山林之中的野茶, 不過也別有一番趣味。

一杯是他自己的，已經冷了, 另一杯是剛才倒的，自然是請江離的。

他在這個道觀已經呆了不少時日了，過的是閑雲野鶴一般的神仙日子, 不過這樣的日子本來就難求，能有這麽多時日，他已然滿足了。

江離坐了下來。

就連黃裳都沒有看清她的動作，仿佛一直都存在，從未離開過。

“江居士，許久不見了。”黃裳作揖，向江離打招呼。

身在朝廷, 黃裳稱呼江離為縣主, 但現在他沒有了這個身份, 便稱呼江離為居士。

江離輕輕擡了擡手。

杯中的茶水頓時凝成了寒冰，散發著絲絲冷意。

她問：“石觀音在哪裏？”

至於是不是黃裳帶走的, 這種話都可以省略了。

黃裳坦然道：“經此一役, 江湖掀起血雨腥風，生靈塗炭, 在下怎能坐視不管？”

江離問：“她還活著嗎？”

黃裳搖了搖頭。

佛家有金剛怒目，黃裳雖然是道家, 但也有雷神鎮魔，石觀音做下的這些事情，黃裳不會饒了她。

這也在江離意料之內。

石觀音如果沒死，瘋成這樣，怎麽可能安然消失。

她不再多言，寒寂落到了她的掌心。搶怪這種事情，總是要找回來的。

可黃裳開口道：“有些事情，江居士或許應該聽一聽。”

江離並不喜歡聽廢話，但黃裳說的一個名字，讓她升起了一點興趣。

她坐了下來。

“秋水清。”

這個名字說起來，倒是真的久違了。

自從確定他不知道什麽方法，到達西域，將江離托他轉交的那副美人圖給石觀音之後，這個名字便再也沒有被提起。

秋水清如何，江離並不關心。

但石觀音的事兒，和他倒是有很大的幹系。

江離最初的計劃，只是讓石觀音來找她。

牽扯這麽多人，真是在她意料之外，尤其是現在黃裳說，石觀音死了，江離沒機會動手了。

這麽一來，倒顯得她是做白工了。

江離本來沒打算把《隱元密鑒》的事情鬧那麽大，六扇門後面自發而為，並不是她指使的。她可沒有興趣稱霸江湖什麽的，但既然享受了待遇，人家掛著她名頭行事兒，只要沒有越界，江離也沒說什麽。

不過這樣一來，讓石觀音受了更大的刺激，是不爭的事實。

但這也不是石觀音這樣發瘋的理由。

石觀音這種性子，認準了一個目標，肯定是不會被別的事兒絆住的，能夠讓她在意的事情並不多，而且只有一點是致命的，那就是她自己。一個愛自己到這種地步的人，為什麽會瘋成這樣呢？只可能是因為她自己。

真正要說幕後黑手，就是秋水清。

秋水清帶著江離的美人圖獻給石觀音，本以為他就算解不了罌粟之毒，也能被賜下點東西。但是石觀音看到美人圖，生氣都還來不及，怎麽可能會給秋水清好處？秋水清反倒很是遭了點折磨。石觀音狠起來，折騰人的手段可是不少的。

江離的計劃救了秋水清一命。

《隱元密鑒》上美人譜的消息傳到西域之後，石觀音自然將註意力轉到了這上面。

美人譜？

江湖裏有這麽多美人，她只能排在最後一位？欺人太甚！

這下子石觀音就顧不上折騰秋水清了。

秋水清是一個極能忍的性子，為了活命，他什麽做不出來？熬到最後，不就成功從南王手中脫身了嗎？

要想出頭，就是這個機會了。他忍辱負重，趁此機會跑去討好石觀音。石觀音這個時候脾氣極差，對他動輒打罵，不過秋水清到底生的一副英俊的面孔，又是刻意討好，任勞任怨，石觀音見此，就把他提拔起來了。

罌粟供給自然也少不了。

秋水清這個時候，終於開始了他的覆仇大計。江離坑了他一把，但也救了他，最重要的是，他是真的怕了江離的手段，兩人此時又隔著這麽遠，他不會怨恨江離，直接折磨他的石觀音，自然就成了他的目標。

而且，石觀音在一天，他一天受制於人，如果石觀音不在了，這片地盤，他不說守得住，但至少罌粟供給不用看人家臉色了，一旦藥性發作，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秋水清可不願意一次又一次的體會。

哪怕不要這塊地，帶著一堆罌粟遠走高飛，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有罌粟在手，日後再立下一個孔雀山莊，再成為莊主，也未必不可能。

秋水清當然是打不過石觀音的，更別說殺了她。

於是他想到了一個辦法，借刀殺人。

石觀音本來就因為美人譜煩躁不堪，但因為有所顧忌，她本來沒想過直接入中原。西域一片混亂，那都是亂中有序，各自有各自的地盤，但中原那邊局勢可是覆雜的多，她撈過界，有可能會引得某些大宗師出手的。

她雖然武功算是江湖頂尖，可遇到大宗師，還是不如的。

當然，在石觀音看來，江離這個大宗師是很有水分的，江離出江湖的時間才多少？九成是吹出來的。

秋水清只小小的添了一把火。

石觀音脾氣本來就暴躁，她一怒之下，便決定前往中原。

這個時候，石觀音都還是正常的。

秋水清下的最漂亮的一步棋，就在這裏。

很少有人知道，石觀音最在乎一面鏡子，以及鏡子之中的自己。楚留香當初能夠對付她，就是借助了這一點。

不過還是被秋水清知道到了。他和石觀音接觸得多，石觀音又不覺得他能翻出風浪，從未掩飾過她的態度。這裏沒有楚留香，但鏡子同樣是石觀音的弱點。在這種情況下，毀掉石觀音最在乎的東西，她不瘋才怪了。

秋水清沒有直接打碎那面鏡子，他想石觀音死，而自己卻還沒活夠。

他只是以特殊的手法與道具，將那面鏡子給磨了磨。

石觀音帶著這面鏡子離開之後，發現鏡中的自己是如此的模糊而醜陋，這最後的雷霆一擊，怎麽能不瘋呢？

她只能瘋了。

石觀音變得醜陋了，原本在她眼中、心中不屑一顧的那些人，自然就變得美了。

本來石觀音只打算對付江離的，可是這個時候，她已經不會清醒的思考了，自然是憑著本能行事兒。每動一次手，石觀音都會回去看一看那面鏡子，她舍不得毀掉它，又恨不得毀掉它，每看一次，這瘋病自然就變相加重。

這一招，可以說是徹底把石觀音毀了。

她如果只找江離的麻煩，這就是江湖恩怨，當然會由她們自己解決。尤其是江離現在江湖幾乎公認她就是大宗師。別的大宗師不會出手的，而非大宗師，可不是石觀音的對手。人瘋了武力可是不會因此降低的，反倒可能升高。

比如逆練九陰真經最後練瘋了的歐陽鋒。

這樣一來，終於引得在這裏隱居的黃裳出手了。黃裳當了幾十年的官員，後來遍讀道藏，終於得以超脫，成就一代宗師。與其他大宗師相比，他可以說是與江湖、朝廷牽扯的最深的了，就連江離，要不是七秀坊，她根本不會搭理這些世俗之事兒。

黃裳說著這些的時候，他是面露悲憫之色的。

聽在江離耳中，她才明白了前因後果。

江離不奇怪六扇門的添油加醋，他們做這事兒，雖然沒有跟她稟報，但也沒有瞞過江離的耳目。她奇怪的是，這點手段不足以讓石觀音瘋成這樣。她到底是久經江湖之輩，怎麽會如此不堪呢？

現在，她覺得奇怪的地方，得到了解釋了。

打蛇打七寸，擒龍擒逆鱗。

秋水清手段倒是真夠厲害的。他知道這種狀態，石觀音不可能活著回到西域了，所以他高枕無憂，也不擔心秋後算賬。

她道：“原來如此。”

下一刻，江離傳音給在外面等候的六扇門之人。

她是一個人來見黃裳的，不過六扇門堅持派人護衛她，擺一下縣主排場，他們不礙事兒，江離也無所謂。

“石觀音的地盤，如今是在誰手裏？”

六扇門的人楞了一下，說：“小的這就跟縣主打聽。”

他們放了一只飛鴿出去。

接下來，兩人一陣沈默。

黃裳話已經說完了，他把江離凍住的茶化開煮沸，品了起來。

江離不喝茶，她靜靜地坐著，周身漸漸有雪花下落。

終於，鴿子飛了回來。

沒有等六扇門那些人接手，江離輕輕一擡手，那只鴿子便撲騰一下，落到了她的手中。取出信件一看，如今石觀音的地盤，已經落到了西方魔教的手中，而她那大一片罌粟花田，卻已經是被毀去了，秋水清不見蹤影。

江離看向黃裳，說：“你說這麽多，我只確定了一點。”

黃裳輕輕放下了杯子，看著江離。

“她還活著。”

黃裳沒有情報來源，他又是孤家寡人一個，這些消息哪裏來的？當然是石觀音告訴他的。雖然石觀音會開口說這些不像她的性格，但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死人是不會說話的，黃裳也不是一個嗜殺之人。

他之前面對江離的問題，沒有回答，只是搖了搖頭，這就是避重就輕。

黃裳的道讓他不能說謊，這搖頭並不代表著對江離的回答，或許只是單純的搖頭呢？

話太多，聰明反被聰明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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