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忘雪看到江離, 露出了一個笑容。

江離周身流轉的冷氣, 是冰心訣隨時在運轉的結果。這與她同源的內力，讓她感覺待在師父身邊, 會顯得更舒服。

她小聲的說：“師父。”

江離淡淡點頭。她不喜歡多話，坐在床邊, 一只手搭在小徒弟的脈搏上探了探，說：“內功有所精進，看來是好些了, 最近可有什麽疑難，大可問我。”

碧秀心可以解答燕忘雪一些淺顯的問題，她變異之後的功夫，和七秀坊有異曲同工之妙，但在某些地方，還是有差異的。燕忘雪身體太糟糕了，哪怕普通的經脈走差, 對她來說都無疑是一次酷刑, 如果江離不在, 甚至可能喪命。

因此，哪怕延緩修習進度, 也不能妄動內力。

燕忘雪便提了幾個難點出來。

江離一一為她解答了。

她話雖不多, 但字字切中要害，讓燕忘雪大有獲益。

“先以內功為主, 招式等都是細枝末節，你現在不必掛念。”

七秀坊的招式雖然走的是輕靈一道, 很適合女子修習，但對於燕忘雪的狀態來說，還是太勉強了。

“是，師父。”

說完這一切，江離見她心緒平緩，才說：“你應該知道自己仇人是誰吧？”

她手上握著針，見事不對，就準備封了燕忘雪的全身經脈，避免她出事兒。

雖然還只是個孩子，但聽到江離的話，燕忘雪顫抖了一下，隨後眼中透出了刻骨的仇恨，從江離身上穿過，遲緩的頓了頓，仿佛望向了遙遙的西域。

很難想象，一個孩子會懷著這麽深沈的恨意。

這樣的目光，足以令一個心智不堅的成年人內心發寒。

但無論換作誰，經歷了這麽多事兒，哪怕是個孩子，也早應該長大了。

燕忘雪沒有讓江離失望。

她在顫抖之後，慢慢地平靜了下來，說：“知道。”

江離之前沒有問，因為她已經猜到了，以她的本事，只要想知道一件事情，江湖上對她沒有什麽能夠成為秘密。

但並不代表著，她永遠不問。

這種事兒埋在心裏，久了發酵，會成為一個潰爛的，無法療愈的傷口，並不是一件好事兒。

燕忘雪本來就做好了回答這個問題的準備了，只是她沒有想到，江離之前那麽久不問，偏偏在這個時候提起了。

江離說：“我之前就說過，這個場子，你可以自己去找回來，我也可以替你找回來，你要怎麽選？”

燕忘雪沒有猶豫，說：“現在！”

她知道江離的武功，也相信她每一句話，說話聲音雖然不重，但卻無比的堅定。

燕忘雪沒有別的想法，仇人多活一天，她的恨意就加深一分，要等到自己報仇，那不知道猴年馬月去了。有仇當場就報了，不能才會忍，為什麽要仇人再舒舒服服的過逍遙日子呢？早點下黃泉才是真的。

這個回答沒有出乎江離的意料。

她也不喜歡把事情拖到後面去，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江離說：“那好，很快就會有消息了。”

燕忘雪楞了一下，糯糯的說：“師父，不問問是誰？”

萬一找錯人了該怎麽辦？

雖然意外的早熟，在某些地方，她確實是個孩子，顯得有些天真。

江離摸了摸她的頭，小丫頭的發絲有些枯黃，短時間還沒有能夠補上來，問：“說罷。”

“李琦。”

燕忘雪狠狠的念著這個名字。

江離當然不會有錯，這就是石觀音的原名。

她說：“可以了，睡吧，醒來好好練功，很快就能結束了。”

江離拿出腰間的笛子，輕輕給她吹奏起來，她沒有動用內力，僅僅是用來助眠。

燕忘雪漸漸在樂聲中呼吸均勻了起來，現在睡眠對她來說，漸漸已經不算是一種奢侈的行為了。

江離走出屋子，喚來下人。

“去六扇門走一趟，這是信物，讓他們過來。”

因為不打算跑西域去折騰，那種吃沙子的地方，實在是沒意思。因此，江離要做的，就是讓石觀音自己送上門來。石觀音是一個很自負的人，有著太明顯的性格缺陷了，只要針對她嫉妒她人美貌的特點，事情很容易就能成功。

“是。”

下仆領命出去了。

很快，就有六扇門的負責人上來拜訪，他們接到傳話，問江離有什麽吩咐。

因為江離臨時起意，他們被荊無命攔在了外面，差點沒進來。

不過以江離的感應範圍，整個莊子都在她籠罩之中，誤會很快就解除了。

坐到招待廳的時候，這位負責人才松了一口氣，抿了一口送來的茶以示恭敬，小心翼翼的問：“不知縣主找下官來，是有何吩咐？”

江離淡淡道：“六扇門監控武林，便只有這點本事？”

六扇門負責人，不知道她為何一上來就興師問罪，但之前被荊無命擺了黑臉，對此也是有些準備了，便賠笑說：“縣主，您也知道，這江湖高人太多了，我們人手有限，武功平平，哪裏管得過來啊？更何況，有些事兒，不是不想管，是不敢管啊。”

江離本意不在意，又道：“總有些敢管的罷？”

“有的有的，縣主您盡管吩咐，小的就是拼了命，也……”

他的忠心還沒有表完，江離已道：“我若是要你的命，現在你已經說不了話了。”

這話一出，他頓時閉上了嘴，不敢多言。

江離說：“此次找你，確實是有一件事兒。此事兒所需花費，我雙倍出了，不必在意錢財。”

“你只需這般……”

“這……”聽完江離的話，這位負責人面色有些古怪。

“做不到？”

“不，做得到，做得到。”江離話都說到這個地步，他知道但凡說一個不字，他這個位置就要換個人做了，他不識相，總有人識相的。

“縣主，您給下官一日時間，明日就給你把事兒辦了，看如何？”

“去罷。”江離擺了擺手，沒有再留他。

他如蒙大赦，當下手腳並用連忙跑了。

轉眼數日過去，江湖上雖然小事兒不斷，但到底沒有出什麽大事兒，端的是一派風平浪靜，靜的讓人覺得有點不對勁兒了。

就在這樣的情況下，六扇門以朝廷的名義，頒布了一份告示。

六扇門搜集江湖情報，制出了一本《隱元密鑒》，據說上面書寫著江湖大大小小隱秘之事，都在上面有記載。或許你以為這件事兒只有你一個人知道，會是永遠的秘密，但是在人家那兒，只是茶餘飯後的談資罷了。

朝廷就是依靠這本《隱元密鑒》，才能掌控江湖動向的。

但就是這麽一本珍貴的冊子，它竟然神秘失蹤了。

六扇門為了找這個東西，現在已經瘋了，仿佛要把江湖翻個底朝天，非要把兇手找出來不可。往往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事情，也開始往死裏下手。似乎把面前的人收拾了，冊子就能找回來一樣。

畢竟，他們要是在期限之內，東西找不回來，等著的結果只有一個。

反正都是死，現在不拼，賭一把將功贖罪，死了至少也能讓妻兒得點實惠，不然等著秋後算賬嗎？

江湖人並非鐵板一塊。

雖然大家都看六扇門不順眼，可是這種時候，誰也不願意拿自己的小命和六扇門對上，為他人作嫁衣裳。因此，倒是顯得六扇門聲威日盛，好像壓住了整個江湖一般。但誰都知道，這只是暫時的，一旦有人領頭，江湖人反抗的浪潮很快就會到來。

偷盜《隱元密鑒》的人，就當了這麽一個帶頭者。

他不知道是為了什麽，或許是挑釁朝廷，隨手撕了一張《隱元密鑒》其中一頁，將之刊印無數份，遍灑江湖。

現在傳言已經非常誇張了。

什麽得《隱元密鑒》者得天下的話都出來了。

江湖人瘋狂的搶奪著這一張紙，為此爆發了不少的流血事件。很多人後來知道這東西非常多，要多少有多少，簡直把腸子都悔青了。更讓他們後悔的是，搶到手之後他們才發現，這張紙上寫的，根本不是什麽武功秘籍，也不是什麽藏寶的地點。

這一張紙，名字叫做隱元美人譜。

顧名思義，這是六扇門有人想要討好當今天子，於是收集江湖之中的美麗女子，將她們以容貌排名，打算呈給天子“選妃”的單子罷了。

這種東西，若是放在平時，也沒誰在意。

但事情一鬧大了，自古文無第一，武無第二，美麗雖人人都會欣賞，但非要把兩個美人，分個第一、第二，那就是扯不清的事兒了。更別說那麽多江湖美人加起來，一千個人就能排出一千個名次來，誰會對別人服氣呢？再說了，上面也不是記錄了所有的美人，還有所遺漏。

而石觀音，恰恰排在隱元美人譜的最後一位。上面的評價可不好聽，稱她為雞肋，因名氣過大，勉強排在末位。

就算石觀音遠在西域，江湖上鬧得如火如荼的事兒，也逃不過她的眼睛。得到最消息後，石觀音被氣了個倒仰。

隱元美人譜？不知道是誰排的名，她倒要去看看，這些名次在她之上的所謂“美人”，究竟是不是美人？就算現在是，以後也不會是了。想到這裏，石觀音又想起了那一幅讓她揪心不已，怎麽也毀不掉，幹脆埋了的畫像。

不過，那位江縣主連單子都沒上，畫像說不定美化了多少呢。要是這樣想，倒也不錯。

但無論如何，她要去中原走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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