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水棲霜沒有開口, 葉情不教她在此時說話, 雖然她也不知要在此時說些什麽。

葉情面色不變，拱手道：“水道友，百忙之中蒞臨敝宗，葉某不勝榮幸。還請稍坐片刻, 待葉某與霜兒立誓……”

“葉兄，韶顏恐怕坐不住吧。”水韶顏低笑，“算起來, 你該喚我一聲嫂嫂, 霜兒是我徒弟, 該喚你一聲什麽呢？”

“叔叔？”水棲霜自然接口。

“……”

賓朋之中，立時有人悶笑出了聲。葉情目若寒冰，目光所過之處，立時教眾人閉了嘴。掃了一圈，最終目光落在水棲霜身上，森寒的目光轉暖, 卻多了幾分哭笑不得。水棲霜自知說錯了話，只拿起一只金扇掩面, 訕訕不敢言語。

葉情皮笑肉不笑道：“霜兒, 這位水道友, 乃家兄之妻，葉某該喚她一聲嫂，你隨著叫嫂嫂就是了。”

水棲霜覺得很有道理，遂跟著葉情低低喚了一聲：“嫂……”

葉情微感訝異, 嘴角卻微勾。水韶顏瞬間冷了。棲霜一時訥訥，不知自己說錯了什麽，卻也不敢多言。葉情嘴角微勾，攬住她纖腰，順勢握住她右手，略作安撫。

在場大多賓朋在葉情眼皮子底下哪敢多言，唯有幾位至尊傳音交談：“這丫頭還敢欺師滅祖麽？縱有葉情護著她，水韶顏也不是什麽好對付的至尊。”

噬魂宗一位知悉內情的孫長老笑了聲：“水韶顏當年是三百五十多年刑期，昔年教導弟子，也只是一道分神出來，還出不得昆侖。前些日子，太虛神主作亂，她才出來，待此間事了，她還得回她昆侖劍冢面壁，如何料理得了這丫頭？”

水韶顏熟知棲霜秉性，冷眼瞧著她癡癡怔怔，覺得有幾分不對，當即不再糾纏於此，單刀直入道：“葉兄，明人不說暗話。韶顏此來，只為帶霜兒回昆侖。”

葉情瞥向水韶顏，淡聲道：“水道友，你若只是來討杯喜酒，葉某自掃榻相迎。若是成心搗亂，休怪葉某無情。”

“喜酒？呵。”水韶顏溫笑，眸中卻如凝冰霜，“本座同意了麽？”

噬魂宗那孫長老道：“水仙子，你也是道境仙真，堂堂昆侖璇璣首座。何不自持身份，攪鬧葉兄良辰，是何道理？”

“你要和我講道理？”水韶顏莞爾。

“錚——”

縱橫九州的睥睨仙劍陡然橫斜在孫長老前胸，森然銳利劍氣迫得這位至尊靈臺危機大作，一股磅礴威壓壓的他幾乎不能動作！

“那咱們就來講一講這道理。”

“鏘——”

葉情面沈如水，水韶顏仙劍插於楓樹樹幹之上，離這長老只偏了三分——卻是葉情替他蕩開。孫長老稍退，那樹皮轟然而倒，樹中心兒一片齏粉在空中紛揚。

一時漫天紅楓如雨，簌簌而落，劍光森寒如水銀洩地，女修靜立其下。真真是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光寒十四洲！

水棲霜目眩神迷，心中敬佩不已，只覺生當如是。

孫長老心中則一陣後怕，心底更生出了螳臂擋車之感。眾人見其深不可測、浩如淵海的威勢，均在心中升起一股涼意，暗暗欽佩道：不愧是曾經的九州第一劍尊！

同為至尊，卻是一劫一重天，水韶顏身為九州頂尖的八劫至尊，對天道、對劍道感悟，豈是孫長老所能比擬的？

“葉情扣留我徒在此，居心叵測，意欲強娶，本座還不能將她帶走了？你告訴我，這又是個什麽道理？”

水韶顏口氣溫和，孫長老卻不敢直視其一雙鳳眸。

但葉情等得便是她這句話。他當即放聲長笑：“強娶？水仙子何不親自問一問霜兒的意思？”

他垂首，目光落在水棲霜身上，水棲霜聽了一會兒，自然也知道事情由她而起，聽得葉情如此說，正想開口，卻見水韶顏投了一道目光在她身上。

水棲霜擡眸看去，只見水韶顏望向她的目光十分溫柔而和藹，並不似對旁人淩厲，便像是……母親一樣。水棲霜心中一暖。

葉情見她久未開口，垂首瞥了她一眼。

水棲霜似有所感。

葉情當日豁出性命救她，而棲霜又對水韶顏印象頗好，自不欲兩人再起爭執，只想解釋清楚，這不過是個誤會。便道：“我很好，並沒有人迫我。”

葉情目帶嘲諷，悠悠道：“水道友，霜兒是不會同你離開的。”

圍觀賓朋們只道水棲霜為情所困，不可自拔，這才站在了葉情一邊。師尊來了，唯恐責罰，無顏面對。

而水韶顏熟知棲霜秉性，自是不信。但見她目光清澈，知無人脅迫、控制，但她今日反應實在反常，甚至回答隱隱偏向葉情。她素來只將水棲霜背叛玄門的傳言一笑置之，但見水棲霜如今的表現，似被葉情迷惑，定不會站在她這一方了。

水韶顏面色不變，淡笑道：“霜兒為修界之中流言纏身，我這做師尊的自然要將她帶回去，斷一斷這是非曲直，給同道一個交代，也給霜兒一個交代。”

水棲霜面露困惑，葉情卻暗地裏傳音不要她多言，她只得將疑惑壓在心底。葉情思忖了片刻，略作退讓道：“那待我同霜兒立誓結緣，再走不遲。”

“不成。”

葉情師兄，血海宗荀長老面色一沈，道：“水仙子，莫要欺人太甚！宗主一退再退，你便當敝宗好欺嗎？”

來的賓朋多為魔宗之人，血海宗執魔道牛耳多年，見葉情態度千尋，水韶顏卻步步緊逼，一再要搞砸了雙修大典，均暗自怪這劍修咄咄逼人，大多都欲看血海宗出手收拾了這女修。

見血海宗無理還要攪三分，水韶顏憋氣，自覺探明形勢，也不欲再多費口舌。

“不放人麽？”

女修道果一動，一尊神女伴月法相淩空鎮壓，氣勢雖不是針對在場眾人的，卻教至尊之下手足無力，幾近癱軟。睥睨仙劍一如其名，受主人召喚立時橫空而起，頗有睥睨天下之姿態。

方圓萬裏之中，氣溫驟降，紅艷的楓樹枝頭迅速掛上了一層寒霜，天穹發暗，鵝毛似的雪花紛揚而落，天地銀裝素裹，而修者體內法力也因這股突如其來的寒意而滯澀。一時竟是冰封萬裏！

老輩至尊們忽然想起昔年，修界之中給這女修取的諢號——廣寒劍仙，果真名不虛傳。

這動作說來麻煩，實際卻不過須臾的功夫，水棲霜甚至還沒覺得冷，便被葉情推到其荀長老手中護著。

而那柄睥睨仙劍一出，異象頻頻，劍光似冷月一般，清泠泠的光輝不知其長其寬，劍光之上，陰陽生化、五行流轉、時空生滅……

“一劍生萬法！”

有至尊一眼認出這法門，不禁驚嘆。一劍破萬法、一劍生萬法俱是劍道至高法門，號稱無敵於世。歷來多是九霄劍宮弟子在此有所成就，昆侖弟子成就此法，倒是罕見。心中多是慶幸，沒有因為水韶顏被鎖劍冢三白載、以為她實力有損，而貿然出頭挑戰。幸好……她將矛頭指向了葉情。

葉情自也認出這法門，他心道：“這丫頭這些年劍冢沒白呆。”心中卻不甚恐慌，他與水韶顏實力相近，又直面此劍，受到壓力雖大，卻絕不是不可應付，心知她此劍未成。更何況水韶顏到底受了那麽多年萬劍噬心之苦，昆侖劍冢的劍氣將她法力元神消磨得厲害。

萬裏血海鋪展而出，凝出千萬血蓮與那劍光消磨。劍光驀然大放光華，映得天穹仿如白晝！

葉情落在了下風！水棲霜看得心中一緊，但想說話，也因為兩人鬥法勁風開不了口。荀長老護著她連連後退，水棲霜卻目不轉睛註視著場中情況，卻見葉情擡指連點那劍光數計，一股殺戮大道的氣息陡然浮現，眾人不覺為這氣息迷惑了，差點動起手來，幸而諸位至尊輕喝，解了眾人心中殺意。

那煌煌不可一世的劍光立時在無盡血海的簇擁之下崩解於無，水棲霜替葉情松了口氣。

葉情立時出手反攻，血海升起一只寶船，船上一棵奇型神木托舉著一輪赤日而出，神木枝頭，種種法則環繞，各色光芒閃動不止，水韶顏應接不暇，一時竟落在了下風。

“葉宗主竟修成了這逆轉死生的彼岸寶船！”

有人低呼。這彼岸之船乃是血海宗一道大神通——這乃是仿上古洪荒之中，穿行於死生兩界的寶船所修。這寶船樹梢的太陽升起，便能將死者渡為生者，太陽落下，便可將生者渡為死者。葉情闖過地府，又在那玄衣女子的重壓之下，終於徹悟其中關節，一舉修成這門神通。

水棲霜才放下的心又吊了起來，她既不想讓水韶顏傷了葉情，卻也不願讓水韶顏出手傷了葉情——葉情為了她闖地府所受的傷並未痊愈，一時簡直心急如焚。

葉情站著上風，出手逐步壓縮了水韶顏的施展空間，氣勢洶洶的水韶顏應對起來竟左支右絀起來，水棲霜心簡直要提到嗓子眼兒了，她口中不能發出半點聲音。

水韶顏被逼在了船上，那輪紅日眼見便要從枝頭落下，水棲霜心底危機大起，嘶聲竭力道：“不要——”

“不要……不要……”

然而卻沒有任何聲音能傳過去。兩人交手的餘波委實太激烈。

水棲霜眼見著那輪赤日落到一半，水韶顏目光沈凝，卻幾乎沒有反抗之力了，心中大慟，仿佛即將要失去什麽重要的東西了一樣。

她雙腿一軟，頹然地癱軟在了地上，雙眼顫動，溫熱的淚水奪眶而出，喉間不可自抑地發出小獸般的嗚咽，然而便連這嗚咽也傳不出半點聲音。

雖是第一次見這女子，但她音容笑貌似乎早便見過。

“我這做師尊的自然要將她帶回去……”溫婉而不失堅定的話語，言猶在耳——

可棲霜卻什麽也做不了。

棲霜跪倒在地。她心底似乎有什麽破土而出。她微微昂頭，眼眶發紅，無聲地翕動著嘴唇：“師尊……”

忽而，有一道目光停留在了她身上，那是——葉情。他分心，自雲端深深回顧了她一眼，就像是在奈何橋邊，三生石畔的那一眼。葉情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絕望，那輪紅日瞬間止住下落……

就像是那時溫熱的手，將她拉離了奈何橋，將她安穩地帶回了人間一般。水棲霜心中忽然生出了無限的期冀。

水韶顏不會死——

“錚！”

鳳鳴般清亮攝人的劍吟響徹天地——

所有人都像被捏住了嗓子一般，全場死寂。鴉雀無聲。

半晌才有人看著半空之中那道熾烈劍光，和被蒸發了大半的血海，顫聲道：“這是……一劍破萬法？”

萬般法術，一劍斬落。

塵埃落定。

水韶顏面色慘白，仙劍直指葉情前胸。水棲霜朦朧的淚眼之中，只見葉情身影傲岸，啞聲道：“你是霜兒的師尊，葉某咳——”

他話音未落，便嘔出一口鮮血，低聲咳起來。水棲霜再忍不住，忍著楞是沒有發出一點聲音，雙目通紅撲在他身上，葉情沾血的雙手摟住她頭顱，輕輕摩挲著：“咳，葉某技不如人。但霜兒卻是不能讓的。”

技不如人。好一個技不如人。

在場長眼睛的都看見了，葉情幾要得勝，因為顧及水棲霜留了半招。高手過招，哪容退讓，加之水韶顏竟趁著葉情分心，擡手便是一記殺招誅心——若換了旁人，挨了她那一劍，非得魂飛魄散不可。

但水韶顏修為通神，兼之連葉情也敗在她手下，眾人哪敢出頭，只能在心中腹誹一番。

水韶顏面上慍怒一閃而逝，她低聲輕咳了幾句，緩緩走了過來，她對著水棲霜伸出了手，語氣溫柔，一如從前：“霜兒，師尊帶你回家。”

水棲霜伏在他胸前，淚水浸濕了葉情的衣衫。葉情感到水棲霜動作一頓，葉情不禁摟緊了幾分。水棲霜稍稍掙紮了一下，仰起頭來，葉情喟嘆了一聲，輕柔地抹去她眼角的淚水。

水棲霜將他的手輕輕反握，隨後轉身，水韶顏見這徒兒目中盡是冷漠，不禁心中稍沈。

“血海宗便是我家，葉情便是我夫君，我哪兒也不去。”水棲霜目光冷然，輕柔而堅定地推開了水韶顏放在她面前的那只手。

“您請回吧。”

水韶顏的心隨著手的滑落，被推落到了谷底。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等一下吃什麽”小天使的營養液（筆芯）

……以及持續心疼女主。

最後ps、好像有的小天使看的網頁？其實APP比較便宜啦，可以用APP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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