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千石與淩珞櫻同時投來疑惑的目光，景玉衡卻已經走進了房間，手指摸上易坤的脈搏，視線停留在桌上的一個瓶子上，拿起來一看：“鴆毒？從何而來？”

“不知道。坤兒他自從派中出事後，情緒就不太穩定，再加上弟子們大都相信了讒言，所以掌門就把坤兒關進了房間，由我負責給他送一日三餐。有一天我送飯時，就發現了這副情形。”

景玉衡輕微點頭。

“盟主，您是不是發現了什麽？”

景玉衡展露出眾人熟悉的自信笑容：“我們先出去吧。”

黑暗中，有人的目光流連在走出門去的二人身上。

門外的泫禹派門人早就按捺不住圍了上來。

“盟主，可有發現？”易一宏小心翼翼地詢問。

景玉衡的目光再次掃過在場每一個人，才道：“首先，我要告訴大家，此事，絕非魔神所為。”

眾皆愕然。黑暗中，有眸光一閃而過。

“而且，易坤也非自殺。”

人群再次騷動。

“證據呢？”有人大聲問。

“首先，魔神所用武器乃是軟鞭，這點大家都知道，而死者的傷口雖然看起來是鞭傷，但仔細看，便會發現是劍傷之外補上的鞭子劃過的痕跡，並非致命的傷口。”

“也有可能是魔神使的障眼法。”淩珞櫻道。

“你認為一個已經殺人無數的魔頭還需要掩飾自己的罪行嗎？”莫子期插嘴道出。

“你為什麽總是替她說話！”

“我只是在陳述我看到的事實。”

“莫姑娘所言，景某也認同。”景玉衡打斷二人的爭吵，“而且，最重要的一點，易坤與魔神毫無接觸。又何來報覆一說？”

“什麽！”“何出此言？”

“據聞易坤惹上魔神是因一次私自離山，可巧，在小鎮與易坤發生沖突的二人正是舍弟與這位莫姑娘。”

無數道目光看來，莫子期漫不經心地回視著，而景昊辰神情恍惚，不知道在想什麽。

“而用飛鏢嚇唬易坤的人，易掌門莫怪，正是景某。”

眾人已經不知道如何接受這太多突如其來的驚訝，景昊辰似乎才剛剛對身邊的一切有所感知，但對景玉衡所言並沒有表現出什麽驚訝，倒讓莫子期有些奇怪。

“接著便是這鴆毒。”景玉衡並不理會眾人風雲變幻的臉色，舉起手中的瓶子，“易掌門，為何這等劇毒之物會出現在此？”

“我也不知道，盟主，我們名門正派，是斷不會用這等毒物的。”

“這點我自然是明白，既然如此，易坤若不是要用此毒害人，便是早就想要自殺，不然他被關在房中也得不到藥。可若有用此毒害人之心又自殺，這點無論從哪一方面都說不通，因此，易坤是被人毒殺的。而且他死前並無反抗，極有可能是先中了迷藥。”

寂靜無聲，似乎沒有人再想開口。

“景某所述，諸位什麽質疑嗎？”

沈默。

“既然此事與魔神無關，大家就請放寬心。此事，交由景某處理，一定會給大家一個交代。”

眾人緩緩點頭。

“易掌門，你好好休息一下吧。”景玉衡攙扶起易一宏。

“盟主，給您添麻煩了。”

“景某本分，掌門客氣了。請吧。”

“哥。”景玉衡將視線從殘月上移開，冷清的庭院裏只有他雪白的身形孤單地佇立著，月光將他的影子拖得很長。

他看著那個淡藍色的身影緩緩走來，短短幾個月裏，他看著他從一個青澀單純的少年，到品嘗事態冷暖，體味人世情愛。他快樂無憂的臉上多了愁悶，他會面對身旁的美麗女子開朗大笑，卻也會望著黑暗的角落獨自出神。景玉衡對這種改變有著不知名的恐懼，他害怕這種改變，卻又無力阻止。景玉衡突然覺得心臟一陣沒來由的抽痛，一瞬間面前閃過無數的畫面：哭喊的人群，飛起的血肉，漆黑的密室，還有男子懷中安睡的嬰孩，一切好像都很清晰，又好像都很模糊。

“哥。你在想什麽？”

“在想殺戮的理由。”景玉衡淺淺的微笑，在景昊辰有記憶以來，從未改變，那獨屬於哥哥的，最溫暖的笑容，“昊辰，你有沒有想過，魔神為什麽殺人？”

突如其來的安靜，仿若時空凝固。

景昊辰的表情隱在了陰影中，張了張唇，卻沒有發出聲音。

景玉衡很快移開了目光，景昊辰也仰起頭，眼波中倒映著漆黑的夜空。

黑暗中，有人躑躅片刻，悄然離去。

“昊辰，你覺得，什麽是正？什麽是邪？”景玉衡的聲音輕輕響起，沈默持續太久，景昊辰冷不防一個輕顫，烏雲正當空，二人的面目都沈浸在一片黑影裏。

“我不知道。”

“不知道？對，也許，根本就沒有人知道。”景玉衡皎潔的白衣突然在這一刻淡去了光華。

“哥哥……是正嗎？”景昊辰驚訝地發現景玉衡竟完全融入這暗色之中，看不清身形。

“哦？”景昊辰只感覺到一道驚疑的目光靜靜地落在自己身上，而後聽見景玉衡輕聲一笑，“我以為你會說＇哥哥一定是正＇呢。”

“我是這麽想的，可是話到嘴邊，不知怎就變了。”

“好……好……正……邪……我不是……”一番話景玉衡說的斷斷續續，模糊不清，也不知道景昊辰有沒有聽懂，仿佛只是失神的自語。

“小時候，覺得爹是武林盟主，是個英雄，但經歷武林之亂我才知道，武林盟主是責任，為了這個責任有時甚至會讓自己在乎的人受傷，我想保護所有我在乎的人，可我又怕我做不到……”

“哥！”景昊辰的這聲叫喚喚起剛要沈寂的空氣，他清澈的雙眸中有薄霧彌漫，“其實我都懂。你無私，你為了武林，將對木姑娘的愛深埋心底，你不希望木姑娘因你而受到傷害，也不願因個人情愛而放下對武林的責任。可你又是自私的，你自私地只在乎我的感受，甚至可以不在意魔神的血債，只因為……我喜歡魔神。說到底，你只是對別人太好，對自己太狠。這麽明白的事，連我都看得清，你怎麽就不明白！”

“我是不是早就不是你心中完美的哥哥了？”

“不，哥哥在我心中永遠都不是完美的，因為哥哥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就算有時候無私偉大，有時候又自私狹隘，你都是我最好的哥哥。沒有人可以替代的哥哥。”

“昊辰……你終於成長，即使偏離我所希望的軌跡，但這樣似乎也不壞……罷了，便這樣大膽地成長，大膽地去愛吧，再多的阻礙，都有我幫你劈開……”

“不要！”景昊辰猛地向前一撲，正好撲在那如雪白衣上，淚水就如那雪地裏的白梅綻放，景昊辰緊緊抱著那副肩膀，撲上的那一刻，他明顯感覺到景玉衡的肩膀微微一顫，那肩膀與一般練武之人的肩膀別無一二，並非寬厚許多，但就是這副普通的肩膀，承載了整個武林，還有自己二十年的光陰，“我不需要你什麽都幫我，我不要永遠活在你的羽翼下，你才說我長大了，為什麽不放開手讓我飛，你在害怕什麽？便是摔死了，那也是我景昊辰的命，不要再用你的命護著我的命了，每個人都只有一條命，哥哥，我求你……我求你……”

景玉衡的身體重重一顫，瞬間讓景昊辰以為他就要倒下，但他仍是筆直地站著，烏雲正在散去，第一抹溢出的月華正落入景玉衡眸中，折射出小小光澤。

“玉衡，幾時，若我不在你身邊，但願還有人愛你。”是誰的千般濃情響在耳畔，想要伸手去抓，卻在虛空中消散。

“有的，有的。”景玉衡抓住臂上景昊辰的手與他緊緊相握，景昊辰第一次感覺到景玉衡手心微涼，他用力反握住，竟不管握紅了自己的手還是景玉衡的手。

景昊辰忽地“噗哧”一笑，景玉衡偏著頭，不知道是不是在看他，也低聲笑起來。

一夜無事。

“盟主。”清早，景玉衡就在庭院裏見到匆匆走來的易一宏，他的面色有微微的好轉。

“易掌門，休息得可好？”

“唉……此事一日得不到解決，我身為一派之主，如何休息？既然此事非魔神所為，那到底是誰，與我泫禹派有如此深仇大恨？”

門中弟子大多都來到了庭院。

“景某以為……”

一聲“轟隆”巨響，卻是程千石持劍破墻而入，面露兇色。

“師弟，你這是……”還不等易一宏問完，程千石已然向著廂房的方向沖去，同時厲喝：“賊人休走！”

“那個方向是……”

眾人驚魂未定，還未反應過來，景昊辰身形已經化作一道藍光沖去，而廂房處傳來一聲可怖的尖叫：“啊——”

“珞櫻！”

程千石剛停下腳步，藍光也在他身側落下，院子裏，淩珞櫻跌坐在地，面色慘白。

“珞櫻，你沒事吧？子期呢？”景昊辰扶住淩珞櫻顫抖的身體，同時順著她驚恐的目光看向對面莫子期的房間，房門大開，血泊中倒著一個人，卻不是莫子期，而是一個泫禹派弟子。景昊辰和淩珞櫻都認識——任安。

程千石上前探了探氣息，輕輕搖頭。

作者有話要說： 不知不覺，故事已經過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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