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秋末冬初。

學校裏總是有層出不窮的新鮮事物，學生大多也都是三點鐘熱度，事不關己的事，當做茶餘飯後閑談的話題一笑而過就好，不會有人真的在意很久。於是，高尾和安井的事情，很快也就被大家淡忘。原先多多少少遠離高尾的人，又像什麽也沒有發生一樣去搭話聊天。高尾沒有排斥他們，但他知道哪些人是真誠的，哪些又是虛偽的。

但經過這件事，大家紛紛下定了決心——

天野下定決心，要做一個合格的班長，保護好這個班級。

高尾下定決心，要贏得冬季杯，證明自己的價值，不管是給安井看，還是給平他們看。

映流下定決心，要幫高尾找到始作俑者。

不僅她這麽想，綠間、天野、宮岸、赤木、友阪也都這麽想。還有知道了這件事一直暗暗擔心的隔壁班的木之本，還有夏令營一起共享過一次午餐的丸戶她們。

映流告訴高尾的時候，高尾覺得自己一點也不孤單。他何止擁有他們，還有籃球隊的前輩們，在所有人都聽信謠言時，他們義無反顧地選擇相信自己。而安井，她擁有的顯然少多了。

可是當宮地清志告訴他，她僅僅在為高尾擔心，為高尾欣慰的時候，高尾還是覺得自己很渺小——當有了參照物的時候。

在安井眼中，自己大概永遠是個弟弟一樣的存在，所以她覺得不可能有愛情的可能。

看著高尾心情好像又有些低落，映流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麽，只好低著眼默默回到座位上。

比賽日期將至。

映流支支吾吾地和自己表了半天態，友阪可算是從那一堆不連貫的廢話裏領略出她的本意：她想去看秀德冬季杯的比賽。友阪爽快地答應了。

時間非常快，秀德憑借高超的水準順利沖進了四強。在四強決戰的第一天，友阪的畫室突然有任務，映流只好一個人看了。

她萬萬沒想到，在觀眾席上面的走道上，會碰到安井帆。映流盯著她的背影看了幾秒，她像是能感受到別人的目光似的轉過身，眼神與映流對上。霎時間，映流覺得有一絲尷尬。

“我見過你，”安井對她微笑，那種不安好像慢慢被抹平了，“你是小成的同學吧。”

映流如實點了點頭。安井自我介紹道：“你好，我是安井帆。”

“上原映流。”映流對前輩鞠躬。

“你也是一個人來看比賽的嗎？”安井問她。

“嗯，”映流註意到安井身邊也沒有夥伴，那場流言風波大概斷絕了她一切的交際，“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和前輩一起看。”

安井笑了笑，“好啊。”

秀德的對手的洛山。場上那個紅頭發的少年非常熱眼。第一節近乎結束，洛山領先。緊接著的第二節，秀德依然沒有扳回比分，甚至落後了更多。不僅僅是映流，秀德的每一個人都有些始料未及。

中場休息的時候，映流看著高尾走下球場。她有點，想去找他。

映流有點心虛地看了一眼旁邊的安井。安井神色寧靜，完全不知道她此刻在想什麽。想到如果要和安井一起去看看高尾，映流就想卻步了。那場景，光想想就是慘烈的修羅場。

“想去看小成嗎？”安井註意到糾結萬分的映流，“去看吧。”

“……”映流擡起頭看了安井一眼，又很快低下頭。安井笑了笑，“沒關系的，我就不去了。”

映流並不知道安井拒絕高尾表白一事，以為她善解人意到了這等程度。她內心感到很內疚，“我可以不去的，前輩，我想高尾更需要你的鼓勵。”

安井為她這樣的回答感到有點哭笑不得，但只是微笑著提醒著，“再不去的話休息就要結束了哦。”

“……”映流覺得安井有點奇怪，但又說不具體。她像是帶著滿滿的負罪感一樣往前走了幾步又停住，轉過身眼神飄忽地問了一句，“前輩不討厭我嗎？”

安井又被映流的反應感到有些詫異，“沒有啊。只是……我能看出來，上原同學應該喜歡小成吧？”

映流把臉撇向一邊沈默不語。安井笑了笑，說：“其實，是你的眼睛告訴我的。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就隱約感受到了。”

映流在心裏默默笑了一下，因為她表面上根本笑不出來。她轉身欲走，安井又說到：“如果喜歡的話就告訴他吧。”

映流的腳步停住。她回頭看了一眼安井，她依然恬靜地微笑著。映流看著她的笑，總是想到辛波斯卡的詩：

當我說“未來”這個詞，第一音方出即成過去。

當我說“寂靜”這個詞，我打破了它。

“前輩，謝謝。”映流略珍重的說，她沒再看安井的表情，轉過臉深吸一口氣，默默下了樓梯。

在體育館門口，映流看到了高尾。他看著已經黑下來的天空，慢慢吐出一口氣。憑借他的鷹之眼，他註意到映流正在向自己走來。

“高尾。”她也毫無避諱地喊他的名字，這個時候的她比所有時候都堅定，她走到他面前，“會感冒的。”

“噗哈哈……你來就是說這個的啊？”高尾忽然笑起來。映流看著他的笑顏，也略感欣慰地一笑。

自己……有多久沒看到他笑得這樣開心了呢？雖然她依舊不知道他在笑什麽。但是高尾開心就是開心，不開心就是不開心，他的喜怒哀樂在臉上顯而易見，十分真實。

“我還想說，比賽加油。”映流說。她的眼神微微低垂，看著鋪著塑膠地毯的地面。

“嗯，當然。”高尾說。

不得不承認的是，要傳達的都傳達到了，現在映流想不到還能說什麽了。今天天氣不錯？她微不可見地搖搖頭，暗暗笑了笑自己的想法。

“一個人來的嗎，友阪沒過來？”高尾問。

“嗯。”映流如實回答，但她不知道該不該把和安井一起看比賽的事告訴他。

“映流，你知道嗎，”高尾忽然有些感性，“這是我和高三前輩們打的最後一場比賽了。冬季杯結束後，他們就都退隱了。”

他們，她，都見不到了。

映流看著高尾的眼睛，那雙平日裏活躍得閃著光的眼睛，此刻竟然有些黯淡消沈。

映流嘆了口氣，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忽然她非常厭惡自己，明明什麽也不能做，只能站在他身邊陪他一起憂郁……這樣也能稱為喜歡嗎？

不知道。她不知道。

“加油。”她有些蒼白地說，對他無力地一笑。高尾從他的角度看過去，面前的映流有一個瞬間和安井特別相似，但是那種感覺轉瞬即逝。有一個強烈的念頭像一個被敲過的銅鈴，聲音一遍一遍地回蕩在自己腦海內：

她們是不一樣的。

高尾又笑起來，“嗯！現在不努力也就沒機會了。我和小真還有殺手鐧沒用呢！”他舒展了一下筋骨，“謝謝你，映流。”

映流的臉霎時有些發熱，她捂住發熱的臉頰，在心裏怪高尾又把自己弄成這副蠢蠢的樣子。

比賽結束。

秀德，輸了。

作者有話要說： 文中的詩引用的是辛波斯卡的《萬物靜默如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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