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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紙從她身上掉下。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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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是。

丹菲立刻朝李碧苒望去,卻見李碧苒雖然跟在太平公主身後,卻是哀怨地朝她望了一眼。丹菲差點以為自己看錯了。

等到茶點送了上來,李碧苒不動聲色地走到了丹菲身邊,道:“崔夫人入川一趟,看著同當初區別頗大呢。”

丹菲淡淡一笑,“公主請多指教。”

李碧苒打量著她,“你早年好似受傷的獸,時刻警醒著,充滿了提防,仿佛隨時都能攻擊人。而你如今明顯平和多了,像個普通人了。”

丹菲還以為她會譏諷自己一番,不料聽到這番話。

“你知道,我是不喜歡你的。”李碧苒這句話語裏的誠實更是讓丹菲驚訝,“大概因為你同我是截然不同人。我們同樣有勇氣,有心機,可是你卻始終沒有迷失……”

李碧苒露出迷茫之色。

丹菲不動聲色地看著她,道:“公主可是遇到了什麽拿不定主意的事?”

李碧苒面色陰鷙地朝太平公主的背影掃了一眼,對丹菲低聲道:“她從來沒有放棄奪權一念。她如今安分低調,只是為了讓大家放松警惕。”

丹菲用銀簽插了一個玉露團,咬了一小口,“我為何要信你?”

李碧苒苦笑:“你不信我,我不奇怪。大家如今也不信我了,卻是我咎由自取。我……我縱使做過再多錯事,也不肯傷害他分毫的。大家信你,你要替我……”

太平公主轉身走過來。

李碧苒急忙擠出一個笑,“蜀地的水養人,曹夫人的膚色比早年要好多了……”

太平公主又同劉華妃說起話來。

“她打算對大家動手了!”李碧苒飛快道,“我知道你們在她身邊安有眼線,你會證實我的話是真是假。”

“我不知道公主在說什麽。”丹菲從容道,“你想要什麽?”

李碧苒搖了搖頭,“你見了大家,同他提起我,就知道了。”

丹菲帶著一肚子疑問出了宮。宮門口,崔景鈺身穿朝服,正站在牛車前等著她。丹菲笑著朝他走過去。

“受欺負了?”崔景鈺拉起她的手。

“不算。”丹菲道,“咱們上車再說。”

牛車穩穩地行駛回家的路上。車裏,崔景鈺緩緩開口,道:“我也是才知道,當初太平公主還在蒲州時,聖人曾遇刺過。雖然這事有驚無險,對方並未得逞,聖人也將事情壓了下去。但是當日約他出城的人,是宜國公主。”

丹菲蹙眉道:“宜國公主還沒有膽大到弒君的地步。其實她如果不是有把柄落在太平公主手中,我想她是巴不得聖人長命百歲,好庇佑她的。”

崔景鈺點頭,“所以事後聖人也只是疏遠了她,並沒有找她追責。”

“你覺得她說太平要行刺聖人的事,可信嗎?”丹菲問。

崔景鈺斟酌片刻,“八成是真的。但是行刺皇帝這種事,說起來就有些可笑。聖人不論居行,身邊都圍繞著無數宮人禁衛。太平公主如何下手?”

“那須得告訴聖人,至少提防一下。”丹菲說完,一楞,“哦,聖人未必會聽。”

“我會去說的。”崔景鈺道,“聖人可不信我,我卻不能就此袖手旁觀。”

丹菲想到去年此時,她和崔景鈺在益州,日子過得多悠閑。如今剛回來,就被一團亂七八糟的事纏身,真有種寸步難移的桎梏感。

夫妻兩人都異口同聲地嘆了一聲。

山林刺殺

丹菲自從宮中回來後,就謝絕了所有游園茶會的邀請,安心在家中侍奉翁姑。段夫人雖然嘴上不說,可心裏還是盼孫子的。丹菲聽從她的話,請了京城裏一個極有名的太醫看了,開了藥,每日都在吃著。

崔景鈺回了家,聞到一股湯藥的氣息,就忍不住皺眉,“別喝藥了。我帶你出城玩幾日。後日聖人去天臺山九成宮圍獵,我們一起去。”

“這麽這麽突然?”丹菲驚喜。

“聖人一時心血來潮吧。”崔景鈺又道,“李碧苒讓你轉達的話,我稟告給了聖人了。”

“聖人如何說?”

“他聽了倒是很感動,而後就又召見宜國公主了。”

丹菲不禁道:“他們倆若和好,我們如今做的,不知道是孽,還是功德?”

崔景鈺也啼笑皆非,“聖人對女人,一貫十分心軟。”

還不是李家皇朝的老毛病?

晚上,兩人抱在一起躺在床上,丹菲忽然道:“景鈺,我若是不能生,該怎麽辦?”

崔景鈺睡意濃重,支吾道:“我們才成親幾年,急什麽?若真不能有孩子,從族過繼一個就行。不說遠的,二兄家妻妾都能生,現在都有八九個孩子了,隨便抓一個給我們就好。”

丹菲啼笑皆非,“這說的是孩子,不是狗崽子。”

“差不多。”崔景鈺把她往懷裏摟了摟,“總之,我娶你是因為愛你,不是為了找個女人生孩子。”

丹菲心中柔情蕩漾,吻了吻他的唇角,“我也愛你,”

次日一早,聖人禦駕九成宮,朝臣的車馬長長地跟在後面,就像一條長龍,朝天臺山而去。

丹菲正縮在崔景鈺的懷裏補眠,忽然聽到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奔到他們這輛車跟前。似乎是長安城裏有人給崔景鈺送了一封信。

崔景鈺出去接了信,片刻後,人馬聲響。

“郎君!”管事喊。

丹菲猛然驚醒過來,“怎麽回事?”

趕車的管事驚慌道:“郎君看了信,奪了馬就朝禦輦而去了。”

丹菲撿起丟在踏板上的信,只見上面寫道:“太平欲刺殺聖上,切勿信宜國!”

丹菲認得這是司徒令德的字。她暗道不好,把信往懷裏一揣,也奪了一匹馬,追崔景鈺而去。

趕上禦輦的時候,車隊也已經停了下來。前方果真傳來激烈的爭吵聲。

“你到底要我怎麽樣?”李隆基不耐煩地吼著,“當初要我信她的是你,要我不信她的也是你。去驪山是我自己的決定,同她無關!”

“陛下……”

“退下!”

崔景鈺還向往前,禁衛已把刀拔了出來。

“陛下息怒!”丹菲高呼。

李隆基本要回禦輦裏,聽到了他的聲音,憤怒的神色這才有所緩和。

“讓她過來。”李隆基深吸了一口氣,柔聲道,“阿菲,許久未見了。”

這是丹菲回京後第一次見到李隆基,第一個念頭就是覺得他變化十分巨大。

不論是作為臨淄郡王還是作為太子,李隆基的氣息多是內斂的。而如今,他已是個正值而立的男子,是一個強大帝國的君王。他就如一頭英姿勃發的雄獅,傲世萬物,擁威自重,令人不自覺地在他面前感到謙卑和敬畏。

丹菲走到崔景鈺身旁,利落地朝李隆基叩首行禮,“臣妾叩見陛下,陛下萬福金安。”

“我倒也想安心呢。”李隆基道,“你們夫妻倆到底在做什麽?”

丹菲看崔景鈺。他滿面冰霜,眼中燃燒著怒火。段義雲帶著禁衛守在一邊,也是一臉左右為難之色。

丹菲朝李隆基溫和地笑了笑,道:“大家,不論我們到底在做什麽,我們所想的,都是如何守護您呀!”

她笑容溫柔,話語誠摯,又親昵地喚了一聲“大家”。李隆基受了她的馬屁,臉色又緩和了幾分。

“景鈺說宜國公主有害我之心,你們可有什麽憑據?”

丹菲同崔景鈺對視一眼。崔景鈺道:“陛下,我們接到線報……”

李隆基打斷道:“我知道,又是線報。但是我這次出行,也已增加了禁衛,又有義雲親自帶隊,不會出什麽差錯的。”

“陛下……”崔景鈺還是不放棄。

可李隆基擺了擺手,不想再聽了,“不服我者眾多,想要我死的人也不少。我若因此畏懼恐慌,那還有何顏面見列祖列宗?”

丹菲其實也覺得這話說得對。

夫妻兩人回到了馬車裏。崔景鈺沈聲道:“是我們中計了。”

丹菲想了想,“李碧苒借著聖人對我的信任,重新籠絡住了他。又因為是我們牽線搭橋,之後哪怕我們親口告訴聖人,李碧苒不可信,聖人也只會覺得問題出在我們身上。”

“是的。”崔景鈺點了點頭,臉色鐵青,“李碧苒還是聽太平的話。”

丹菲道:“你剛才鬧一下也好。免得萬一太平真的出手,我們反而被牽連進去了。不過你也別太擔心了。段義雲領兵守衛,太平公主又能如何行刺?”

崔景鈺眉頭緊鎖,沈默不語。

到了九成宮,崔景鈺和丹菲在崔家別院安置下來。行李還沒收拾好,就有女官過來傳話,說王皇後明日要丹菲去伴駕。

“還想著同你一起上陣呢。”丹菲苦惱,“陪著皇後,怕是連弓馬都摸不到了。我怎麽有種被騙了的感覺。”

崔景鈺愧疚地擁住她,“這次是我失算。下次咱們不跟著來了。”

“總不能太特立獨行呀。”丹菲道,“既然回了長安,必要的交際不能推的。你在官場上打拼,我也要在後面做你助力才是。”

她看出崔景鈺心情一直不怎麽好,也受了些影響。世事難兩全。留在益州,逍遙自在,可是男人無所事事。回了長安,崔景鈺找到事做了,可是局勢紛雜,各種混亂的關系也隨之而來,令人疲憊。

“別再同聖人起爭執了。”丹菲道,“便是你,也不喜歡有人時刻對你耳提面命,不是麽?”

“知道了。”崔景鈺悻悻地應了一聲,側過臉吻了吻丹菲,大步而去。

丹菲啼笑皆非,真拿他沒辦法。

“郎君其實真是一片忠心。”阿書道。

“表忠心也是一門學問呀。”丹菲無奈,“這兩年在川中的日子過得太輕松,反而把他的脾氣養大了。早年他最是能隱忍克制的一個人,別說吵架,大聲說話都不會。動不動就盯著人冷笑,讓你覺得自己說了什麽極蠢的話似的。別人指著他鼻子罵,他眉毛都不擡一下。”

丹菲說著,仔細回想了一下,卻覺得自己更喜歡現在的崔景鈺。現在的他顯得更加生動、真切,有缺點,會犯錯,會抱怨,是個活生生的人。以前他是八風不動,但是也活得太累了。

次日,天色有些陰沈。夫妻兩人都有些無精打采的。

“你今日怎麽安排?”丹菲問。

“早上有一場廷議。然後再去獵場。”崔景鈺道,“不過如果你陪皇後禮佛的話,我也不想去獵場了。到時候留在九成宮裏處理文書就是。”

“你這不就是賭氣了麽?”丹菲道,“聖人會不高興的。”

崔景鈺冷聲道:“我現在不論怎麽做都是錯了?”

“我沒這麽說。”丹菲也不免有些不悅,“我是在盡量勸和,還不是希望你好麽?”

崔景鈺道:“你也覺得我小題大做?”

“不。”丹菲正色道,“我是站在你這邊的,景鈺。但是你現在很不理智,我沒法和你繼續談論這個事。你先冷靜下來再說。還有,你有脾氣也不要沖我發!”

丹菲氣呼呼地起身,朝外走去。婢女們不安地跟在她身後,一並上了車。

拉扯的牛腳步啪嗒啪嗒響,丹菲聽著,氣漸漸就消了一半。他們倆這算是婚後第一次吵架吧,卻是為了這種莫名其妙的理由,真是可笑。

“郎君在送您呢,夫人。”阿禮提醒。

丹菲從車窗往後望。崔景鈺挺拔的身影佇立在門口,不知怎麽的,顯得有些孤單落寞。

丹菲一陣心酸,朝他擺了擺手。

等回來後好好同他講和吧。認識五年,在一起也兩年了,將來還有大半輩子的路要走。不要為了一點同自己無關的事,傷了夫妻感情才好。

王皇後的殿中,果真雲集了一大群命婦。許多夫人還帶來了自己正值婚配之齡的女兒。丹菲並沒有看見李碧苒,卻是見到了薛崇簡的妻子方城縣主。

丹菲之前才聽說薛崇簡剛有了個兒子,方城縣主應該正在坐月子才是。如今一看她還能出來東奔西跑的,想必孩子是庶出。

方城縣主也看到了丹菲,走過來道:“曹夫人,別來無恙。”

丹菲也客氣地回了一禮,“還未恭喜縣主呢。”

方城縣主倒是十分喜悅地笑了笑,“多謝。何時能吃曹夫人的紅蛋?”

丹菲也很大方地一笑,“還不清楚呢。看緣分吧。”

方城縣主見她如此,對她倒多了幾分親近之意。畢竟兩人的夫君乃是好友,她們雖然因為劉玉錦的關系來往不多,但也沒有必要成仇。

丹菲道:“聽說這些日子裏,你夫君挺不容易的。”

方城縣主嘆氣道:“阿家年紀大後,脾氣愈發狂躁,常一言不合就大發雷霆。夫君他同阿家政見相左,阿家每次同他爭辯不過,就動用家法鞭打他……”

方城縣主說著,眼眶就紅了。丹菲嚇了一跳,想不到太平公主人前裝著從容鎮定,私下竟然已經如此瘋狂了。

前往寺廟的山路十分陡峭,無法行車,宮人們擡著轎子,沿著崎嶇的山路前行。山中綠意盎然,野花芬芳,路邊泉水潺潺,林間鳥鳴此起彼伏。

到了永恩寺,住持接了她們進去。王皇後甚是虔誠,果真要聽住持講經。丹菲留意到不少年輕女孩都忍不住做了個鬼臉,不禁莞爾。

一場講經就花去了兩個時辰,王皇後帶著女人們又在寺中用素齋。齋菜做得倒不錯。

丹菲因為和崔景鈺吵架,早飯也沒怎麽吃,早就餓得饑腸轆轆。只是這樣的宴席裏吃飯,最要講究儀態,誰都不敢多吃。丹菲勉強吃了個半飽,就不得不把筷子放了下來,只好多飲了兩杯濃濃的乳漿充數。

守在門外的禁衛忽然露出警惕之色。有僧人從大殿外面朝前門跑去。

女眷們正忙著說笑,並未註意。但是丹菲耳目靈敏,立刻就發現了不對。她仔細一聽,分辨出兵戈擊鳴和慘叫聲。她倏然丟下筷子,站了起來。

丹菲動作突兀,王皇後和一群命婦紛紛詫異地望過來。

正困惑著,就見一個禁衛大步奔來,跪在門外道:“皇後,有刺客來襲。如今敵我懸殊,臣等已向山下求援,皇後同諸位夫人請留在殿中不要走動!”

話好似一個驚雷落下,炸開了滿地驚呼!

命婦們驚恐地站起來,紛紛往王皇後身邊湧去。

陣陣廝殺聲傳來。寺廟又不大,對方如果人多,用不了多大功夫就能攻破。

王皇後面色慘白,強自鎮定道:“都是些什麽人?欲意為何?”

禁衛也有些困惑,道:“對方行蹤詭異,目前還不知道確切人數。或許是叛變……”

禁衛話沒說完就停住了,與眾目睽睽之中,砰然倒地,背後赫然插著一支弩箭。

“啊——”女眷們嚇得驚聲尖叫,那聲音簡直震耳欲聾。

“退後!都往裏面走!”丹菲高聲叫著,沖上前去,指揮著宮人迅速將殿門關上。也就這短短片刻,又有數支弩箭射來。一個內侍大腿被射中,慘叫著倒在地上。

“走火啦!”殿外,僧人大叫著奔過。

空氣中飄來焦臭的氣息。寺中的警鐘當當響起,四面八方都傳來驚呼聲。

女眷們縮在佛像前,嚇得瑟瑟發抖。

王皇後顫聲道:“諸位不要慌張,方才那禁衛已說了,他們已派人向山下求援。援兵即刻就來。”

丹菲是殿中唯一鎮定之人了。她伏在門邊聽了片刻,扭頭對王皇後道:“皇後,臣妾可去支援軍士。”

“別胡來。”王皇後叫道,“援軍就快來了。”

“上下山來回一趟少說也要半個時辰,等不及了。”丹菲搖頭,吩咐宮人道,“爾等誓死守護皇後,不可擅逃!”

說罷,取下墻上掛著的鬥笠充作建議的盾牌,沖了出去。

外面果真已經亂作一團。叛賊在撞門,又射了火箭過來,點燃了一處大殿。僧人們和禁軍合力,拼命地堵著門,還得分出人手去救火。

住持年事已高,指揮了一陣便體力不支。禁軍統領卻見了丹菲就大吼:“女人怎麽出來了?回去!”

丹菲卻是隨手抓過一個小僧,問:“那起火的房子是哪裏?”

“是禪房。”

“可有人在?”

“沒有。”

丹菲道:“那便不救了!分了人手去守後門!”

“可火勢要是蔓延起來……”

“寺廟重要還是皇後重要?”丹菲朝禁衛大吼,“要是後門破了,皇後有個好歹,你拿命賠給聖人?”

禁衛被她唬住,當即調了人去後院。

說話間,箭如雨下。丹菲飛身躲在大殿的柱子後,留意到這寺廟是依山而建,兩側都是高高懸崖。崖上長著密林。那些箭主要是從林中射下來的。而包圍著寺廟的賊人卻並不多,被禁衛一番砍殺,所剩無幾了。

“必須得護著皇後撤離。”禁衛大吼。

“上面的箭太多了!”另一個禁衛叫道。

丹菲隨手抓了一個禁衛,搶了他手中弓箭,奔上了大雄寶殿的樓上。這裏是整個寺廟地勢最高之出,可以俯視墻外,又裏崖頂的密林近了幾分。

門外的叛賊不足為患,丹菲拉箭開弓,對準了頭頂密林。

她上一次殺人,還是兩年,她闖大明宮誅韋之時。她沒有想到自己有生之年還會再將此事做一次。

利箭劃破長空,射入密林。片刻後,一個人胸口中間,自高高的崖上跌落。

丹菲一擊得中,迅速藏身在柱子後。

“好箭!”禁衛大喝,旋即帶人奔上來,支援丹菲。

“當心!”丹菲道,“弓箭後勁不足,拿弩來!”

“夫人,給!”禁衛將一架弓弩遞到丹菲手中。

丹菲架起弓弩,扣動扳機,轉眼又射下一個此刻。她箭法又極好,每箭必中,甚至差不多每一箭都能取人性命。賊人倉皇反擊,卻都被丹菲躲過了。

筒裏的箭射完,她換上新的,又連發兩箭,把兩個要翻墻進來的叛賊射了下去。

“夫人好箭法,師從何人?”禁衛問。

丹菲道:“我乃崔門曹氏。”

禁衛肅然起敬,“原來您就是曹夫人。吾等……”

“當心——”丹菲來不及出言喝止他。耳邊聽到破風之聲,她猛然撲到,一支利箭射中禁衛。

丹菲丟下弓弩,將禁衛拖到柱子後。幸好那箭射中他肩窩,不是致命之處。

丹菲不動聲色地朝箭射來的方向打量。那個射箭的人也藏身暗處。

混亂之中,那處似乎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是那人手中的箭頭折射了火光!

丹菲猛地躍起,身影就像鬼魅一樣閃過,卻是接連拉弓,三支利箭前後追著對方而去。對方也有一支利箭射來,在丹菲胳膊上擦出一道血花,釘在了柱子上。

丹菲伏倒,從欄桿之中,望見一個黑衣的男子胸口中箭,從屋頂跌落。

“援軍來了!”

寺外山道上,一隊披堅執銳的金吾衛急速策馬奔來。原本還在到處放冷箭的逆賊撒腿就跑。他們似乎對山林極其熟悉,一鉆進林中,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對勁。”丹菲呢喃,隨即奔下了樓。

禁軍到處清掃逆賊,一場鏖戰結束。滿地傷殘,到處是血跡,幸而多數都是逆賊和僧人。

王皇後戰戰兢兢地被扶了出來,身後跟著一群花容失色的貴女們。禁衛簇擁著王皇後,立刻將她送回宮。

“曹夫人!有誰見到曹夫人了?”司徒令德焦急惶恐的聲音傳入丹菲耳中。

“司徒?”丹菲驚愕,“你怎麽來了?崔景鈺在哪裏?你們不是該跟著聖人的嗎?”

司徒令德大步奔到她勉強,下意識伸手想碰她,又急忙忍住,抱拳道:“山下亦有軍士嘩變,崔侍郎坐鎮行宮。聖人得知皇後遇襲,特派我們來支援。”

“荒唐!”丹菲一聲大喝,“你們來了,聖人身邊又留了多少人?”

司徒令德一楞。

丹菲隨即奪下了一匹戰馬。

“夫人,你要去何處?”司徒令德追上來。

丹菲高聲大喝:“聖人有危險。隨我去勤王!”

所有人都露出驚愕困惑之色。

“調虎離山之計!”司徒令德第一個反應過來,大吼一聲,跳上了馬背,“兄弟們,隨夫人回去勤王!”

男人的嗓音雄渾而響亮,一呼百應。他帶來的一群金吾衛齊刷刷上馬。

王皇後震驚得難以言喻,眼睜睜地看著丹菲策馬率領著一群金吾衛狂奔而去。

丹菲垂死

與此同時,極遠處山林之中。李隆基正騎在馬上,一臉陰沈地在禁衛地護送下往山下走。段義雲不動聲色地打量他的臉色,心中疑惑更深。

耳邊一陣風襲來。

“當心!”段義雲目眥俱裂,猛地將他撲下馬。

一時間數支箭射來,馬匹嘶鳴。金吾衛們迅速將李隆基圍住,用身體築成一道圍墻。

段義雲松弦,一箭射下遠處林間的刺客。忽而一支哨箭自東面響起。段義雲雙目一亮。

“回援來了!”

“義雲——”丹菲帶領著軍士風馳電掣般趕到。禁衛們迅速投入到反擊之中,與密林之中展開了一場箭來矢往的較量。一時間,慘叫聲連連想起,兩邊都不斷有人倒下。

司徒令德帶領著一隊禁衛將李隆基和幾個隨行的官員團團護住。

“我斷後!你們護送大家下山!”段義雲吼。

“不能再往西去了,那邊有斷崖!”丹菲早年常隨韋氏來九成宮,對這邊山林還是比較熟悉的,“九郎,扶大家上馬。沖出去!”

李隆基大敵當前,面不改色,一揚披風,跳上了馬。

丹菲朝東南方向射出一支哨箭,眾人大喝,策馬朝著那個方向沖去。

身後追兵沖出密林追了過來。段義雲咆哮一聲,拔出長刀,率領軍士迎面而上,一刀就將一個刺客頭顱砍掉。

馬匹嘶鳴,一只二十來人的刺客小隊卻是冷不丁地從一側包抄,繞過了段義雲的封鎖線,追著李隆基他們而去。

“來了!”司徒令德拉弓,反手一箭。馬一跳,箭射歪了。

“我來!”丹菲還穿著裙子,卻顧不得儀態,轉身反騎在馬上。連珠箭射去,追兵立刻慘叫著掉下馬來。

“前面有河!”司徒令德喊道。

“下游有淺灘,過了灘就是大道了。”丹菲道。

眾人沿著河灘疾馳。追兵的身影在林中時隱時現。丹菲穩穩握弓,又是連珠三箭。林中響起兩聲慘呼。到此為止,追來的刺客應該已經被解決完了。

奔到淺灘處,丹菲這才轉過身來,追上隊伍的末尾,沖過河道。

一道風自後方襲來。丹菲的身子猛地一晃。

“夫人跟緊了!”司徒令德扭頭擔心地看她一眼。

“知道。”丹菲臉色蒼白,“當心前面還有埋伏。跟緊大家!”

司徒令德帶著禁衛簇擁著李隆基沿著寬敞的林道朝下沖去。

丹菲跟著跑了一段距離,逐漸勒馬放慢了腳步。她轉過身,深吸一口氣,握弓的手微微顫抖,弓弦拉滿,瞄準林中最後一個人影。

勁裝男子自林中撲出的一剎那,箭離弦,帶出一蓬血花。

***九成宮上空飄著黑煙,一處宮室燒得半焦,還有宮人不住來回運水。

崔景鈺的官袍外套了鎖甲,手執弓刀,面色肅殺地帶領著衛軍奔上城墻。

“是陛下!”他眼力極好,認出隊伍中的李隆基,“開宮門,迎陛下回宮!”

“開宮門——”

厚重的宮門打開。李隆基一馬當先,沖了進去。

“大家……”王皇後由女官扶著,一臉是淚地撲進李隆基的懷中,“大家,我們夫妻,差點就再也見不著了!”

李隆基滿臉淌著汗,氣喘籲籲。他並未受傷,卻是心有餘悸。

“陛下,”崔景鈺面色鐵青地走來,“先前有叛賊潛入宮中,欲放火少宮殿,被禁衛發現狙殺。火也已撲滅了。”

“好。”李隆基有些訕訕,“其實……”

“夫人呢?”司徒令德惶恐的聲音突兀地響起,“曹夫人呢?她沒跟上來?”

男人們臉色劇變。崔景鈺的臉色難看之際,推開眾人沖了過去,一把揪住了司徒令德的衣襟,嘶聲道:“你說什麽?內子怎麽會同你們一路?”

“曹夫人見皇後脫險,同我去勤王。她……”司徒令德面色慘白,驚恐得冷汗潺潺,“她一直跟在我後面的。不知道什麽時候……”

崔景鈺將他一把摜在地上,伸手奪了一匹馬,夾著一陣風沖出宮門。司徒令德從地上爬起來,抹了一把臉,帶著一隊禁衛追著崔景鈺而去。

李隆基也想追出去,被王皇後和群臣攔著。眾人給他磕頭,哭道:“聖人龍體保重,千萬不可再冒險了!”

李隆基雙目發紅,不住粗喘,半晌後肩膀才垮了下來。

“我的錯……”他舉手掩著臉,“派人跟著崔侍郎。務必將曹夫人完好地帶回來!”

崔景鈺如瘋了一般,策馬狂奔,一頭沖進山中。司徒令德使勁策馬狂追,崔景鈺對他的呼聲置若罔聞,整個人都失去理智了。

中途段義雲帶著傷病退下山,撞見崔景鈺,被他的樣子嚇了一大跳。崔景鈺猛地勒馬,厲聲問:“見著阿菲了嗎?”

段義雲臉色大變,搖頭道:“她沒有回去?”

司徒令德追上來,“夫人或許是掉隊了。我們是從那邊下山的。崔侍郎隨我們來……”

崔景鈺調轉馬頭,就朝司徒令德指的方向奔去。司徒令德和段義雲趕緊跟上。

山野在經歷了一場刺殺追擊之後,又變得靜悄悄的,又能清晰地聽到鳥在枝頭的鳴叫,聽到山泉在石尖流淌的潺潺聲。

丹菲伏在馬背上,艱難地喘息。她的後背插了一支箭。箭矢穿過胸膛,從身前刺出來。鮮血染紅了她半邊身子,再順著她的手,滴落在馬身上,地上。

馬馱著她,慢悠悠地沿著山道走著。

不行!這樣下去,等到山下,她的血也流盡了。

丹菲吃力地抽出匕首,咬牙忍著胸口的劇痛,在馬臀上刺了一刀。

馬吃痛,大聲嘶鳴,撒開蹄子朝前奔跑。丹菲視線一陣黑暗,沒有抓住韁繩,被它從背上顛了下來,甩在地上。

渾身一陣劇痛,丹菲卻連發出呻吟的力氣都沒有。她睜著眼,卻是什麽都看不見,漸漸的,耳中也聽不見任何聲音。她的五感正在消失,一股寒意浸入骨縫之中。連呼吸,都逐漸失去了力氣。

直到最後一刻,丹菲都沒有想到死亡,只是模模糊糊地覺得,自己這樣回去,不知道該怎麽向崔景鈺交代。

“這是她的馬……”

“有血跡!她受傷了!”

“阿菲——”

風帶來男人聲嘶力竭的喊聲。

崔景鈺跳下馬,面對著雜亂的樹林,全無頭緒,焦急得簡直要瘋了。

“阿菲——”他嘶聲大吼,“曹丹菲——”

“崔侍郎……”遠處,段義雲的手下站在草地中,朝他露出了恐慌而為難的神色。

那一瞬間,所有的聲音都從天地間消失了。心跳停了一拍,崔景鈺腳下踉蹌,隨後渾身肌肉繃緊,疾步奔了過去。看清眼前的景象後,他眼前一黑,跪倒在地上。

丹菲伏倒在草地中,到處都是血,染紅了草葉。背上赫然插著一支箭羽。

崔景鈺渾身的力氣被抽走了,面色如死人一般。

“景鈺,鎮定點!”段義雲用力搖了他一下,“她還活著!她還有氣!”

力氣瞬間又全部回到了身體之中。崔景鈺雙目赤紅,大口喘著氣,伸手將丹菲小心翼翼地抱起來。

“當心……不能拔箭,一拔就要死!”段義雲吼道,“牽馬來,只能抱著她走。你們先下山讓禦醫準備著。”

丹菲的呼吸就像蝴蝶翅膀扇出來的微風。崔景鈺不敢眨眼地死死盯著她,生怕自己一錯開視線,她就死了。

“景鈺!”段義雲的聲音裏已帶著哽咽,“她會沒事的!她不會丟下你的。我們走!”

崔景鈺抱著丹菲奔進九成宮的時候,丹菲已經沒氣息了。

太醫的銀針深深地紮下去,胸口的箭拔出來。丹菲身子抽了抽,又緩緩地開始呼吸,甚至還皺了皺眉。

崔景鈺跌跪在地上,這才感覺到心臟重新開始跳動起來。

司徒令德已是一臉都是淚,兩手啪啪地扇了自己數個耳光,膝行到崔景鈺身邊,磕頭道:“侍郎責怪我吧。都是我的錯!我該護著夫人回來的……”

崔景鈺臉色蒼白發青,眼底都是血絲。他疲憊地擺了擺手,啞聲道:“你退下吧。我在這裏守著。”

隔著屏風,老太醫正在給丹菲治傷。醫女時不時就端著一盆血水出來。崔景鈺每次看到,瞳孔都會收縮,渾身肌肉繃緊,整個人猶如一張繃到了極致的弓,或是一頭正在暴走邊緣的猛獸。

段義雲一身血汙地走來,站在屋外道:“景鈺,聖人來了……”

崔景鈺猛地站起來,一把推開司徒令德,大步走了出去。

李隆基面色淒惶,道:“她怎麽樣了?”

崔景鈺面色肅殺,沖過去一拳將他捶倒。

眾人霎時炸開了鍋。禁衛唰唰拔刀,將崔景鈺團團圍住。段義雲一邊把李隆基扶起來,一邊呵斥,不準他們動手。

李隆基捂著臉苦笑,“都退下。剛才的事,誰敢傳出去半個字,自己了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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