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卷紙從她身上掉下。 (20)

關燈
”宗楚客叫道,“禁衛何在?將其摔死,以儆效尤!”

一隊禁衛沖進殿中,抓著尚在大聲斥責的燕欽融,往外拖去。

崔景鈺疾步走到宗楚客面前,低聲道:“中書令冷靜些。此人有官職在身……”

“我還怕區區一個小參軍不成?”宗楚客狠瞪了崔景鈺一眼,“你外放一趟,怎麽膽量越發小了?”

崔景鈺峻聲道:“不審而定罪,殺了朝廷命官,中書令恐怕不好向百官交代?”

宗楚客囂張道:“皇後授權我行事,你少多管閑事!”

說罷一把將崔景鈺推開。

崔景鈺氣得面色鐵青。偏偏燕欽融這時還依舊大罵不止,顯然是存了就義之心。崔景鈺眼露狠厲之色,忍了又忍,轉頭見聖上氣得說不出話,一副沒用的樣子,更不禁露出鄙夷之意。

燕欽融自知難逃一死,歇斯底裏地大喊:“臣死不足惜,望陛下懲戒妖婦奸臣,還我大唐清明江山……”

“快快弄走,休讓他在血口噴人!”宗楚客氣得跺腳。

禁衛大喝一聲,將燕欽融拽起,猛地摔在漢白玉的臺階上。丹菲站得那麽遠,幾乎都能聽到骨頭折斷的脆響。宮婢們都是第一次見殺人,嚇得面無人色,甚至有人小聲驚叫,跌坐在地上。

燕欽融倒在臺階上,慘叫連連,又不住大罵。

崔景鈺一個箭步上前,揪住那禁衛大吼:“你做什麽?誰讓你動粗?”

“奉中書令之命!”金吾衛大聲道,一把推開崔景鈺,下令道:“加刃!”

侍衛們撲過去,舉刀朝燕欽融劈砍而下。宮婢們驚恐的叫聲中,只見血光四濺,幾聲虛弱的慘呼響起。鮮血蔓延開來,順著漢白玉的臺階流淌而下,就再無聲息。

聖上看不到,卻聽得到。他整個身子癱軟在榻上,已快喘不過氣來。

韋皇後也嚇了一跳,沒想到會把人直接弄死。不過死了就死了,她也不當回事,又朝聖上嘮叨道:“大家,日後可千萬不要在聽信這等奸賊之言,生生間離了我們倆的夫妻之情。”

聖上終於回過神來,嘶聲痛罵道:“阿韋,你怎能如此殘忍暴戾!”

韋皇後訕訕道:“此人陰險卑鄙,膽敢汙蔑皇後……”

“休要狡辯!”聖上斥道,“此人乃是朝廷官員,豈是你一個皇後、一個中書令可以隨意下令打殺的?爾等只知宗楚客,不知有朕麽?”

此話猶如旱地雷響,震得殿中所有人都不禁打了一個冷顫。

宗楚客頓時冷汗潺潺,倉促辯解道:“大家息怒,此事是個誤會。皇後一時失言,這金吾衛卻又不知變通……”

“陛下!”那下令殺燕欽融的金吾衛噗通磕頭,“臣尊旨辦事,若是辦錯了,臣甘願領罰。臣一無所有,甘願以命換命。”

說罷,唰地拔出長刀,朝脖子上一抹。

刺目的鮮血迸射而出,仿佛泉湧。武將轟然倒地,抽搐片刻,便不再動彈。

殿中宮婢被嚇得不住尖叫。

聖上面色猶如死人一般,冷冷地註視著韋皇後。

宗楚客險些暈了過去。韋皇後終於知道自己沖動之下犯了大忌。她表面上還能維持鎮定,手卻死死抓著丹菲的胳膊,尖尖的指甲陷肉中。丹菲疼得咬住唇,硬生生忍著。

崔景鈺臉色陰沈鐵青,目光肅殺,身子微微發抖。

“這本是誤會……”韋皇後哆嗦著,“大家……”

“休要喚我!”聖上勃然大怒,“瞧瞧你做的好事!當著我的面就打殺官員,逼死禁衛!這裏可是宣政殿,豈是你一個女子能夠胡作非為之處!你……你現在就給我回去禁足思過!”

“大家!”韋皇後叫道。

“後宮不得幹政!”聖上吼道,“朕縱容你多年,沒想讓你將這朝堂攪成一灘汙泥。朕若再不作為,將來有何顏面去見列祖列宗?”

韋皇後身子一晃,落淚道:“我替你操持多年,竟然換來這樣一番話?大家,你良心何在?當初在房州,你明明承諾……”

“難道要我眼看著你敗壞祖宗的江山不成?”聖上狂怒地打斷了她講古,“你休要再多言。否則,別怪我收了你的鳳印!”

韋皇後如遭雷轟,兩眼一番,暈了過去。

宮婢們大呼小叫地將她圍住。聖上冷眼看著,也不過來,只冷哼一聲,扶著內侍的手走了。

宮人們七手八腳地將韋皇後擡回了紫宸殿。

宗楚客跟著過來,隔著屏風磕頭,哀求道:“皇後且醒醒吧,此時不是暈的時候呀。”

韋皇後估計是被宗楚客感動了,果真幽幽醒來,捂臉大哭。

宗楚客道:“皇後還是先向陛下請罪才是。你們是夫妻,有話自然可以好好說的。”

“他沒良心呀!”韋皇後捶胸大哭,“房州那種苦日子我都陪他熬過來了,為他操勞政事多年,讓他做個輕松閑散的皇帝。他如今為著旁人一句話,就要廢我呀!”

說罷,又大罵宗楚客辦事不利。

宗楚客今日這事辦砸了,帝後兩頭都得罪了徹底,此刻苦不堪言,一味磕頭。

丹菲被這一片叫罵聲吵得耳朵疼,借著添茶的空檔溜了出來。

崔景鈺正站在殿外,眺望著空曠的庭院。一縷陽光照在他年輕英俊,卻也晦澀陰郁的面孔上。

丹菲輕輕走了過去。崔景鈺聽到她的腳步了,卻沒回頭。

丹菲知道他在自責,滿腹安慰的話,也沒法在這當口和他細說,只好輕聲道:“那金吾衛……”

“噓……”崔景鈺朝丹菲使了個眼色。

那自盡的金吾衛身上存著極大的蹊蹺。韋皇後下令處死燕欽融,誰都知道是盛怒之下的隨口一說。宮人們哪個不機敏,又是人命關天的大事,都知道暫且緩和一二,不會真的遵照皇後的話動手。可這禁衛似乎本就對燕欽融存著殺心,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就命人開殺。

只可惜他自盡得太利索,連扣下他問話的機會都無。

崔景鈺低聲道:“是我遲疑了一下,不然,至少可以將這禁衛攔下。”

“你也盡力了。”丹菲用極輕的聲音說,猶豫了一下,然後握了握他的手。

她手掌冰涼,手心裏滿是汗。崔景鈺不禁反手握住她,想將一點溫暖傳遞過去。丹菲擡頭望著他,心逐漸平靜了下來。崔景鈺的眼睛裏映著天光一般清澈明亮,帶著一種柔和而包容的力量,讓丹菲暫時忘卻了血腥與殘暴,尋找到了寧靜。

這時宗楚客搖著頭,從殿中退了出來。他被韋皇後訓得像條狗,看也不看崔景鈺他們,灰頭土臉地走了。

崔景鈺這才松開丹菲的手。

“你好些了嗎?”丹菲輕聲問。

崔景鈺點了點頭。四下無人,春風輕柔,少女的面孔潔白細膩,平滑的肌膚沒有一絲褶皺的痕跡。唯獨眉頭,是深深擰著的。

他不禁擡起手,輕輕摸了摸她的眉心。

“別皺眉。”

丹菲微微發楞,心中一陣激蕩,“我……該回去了。”

“嗯。”崔景鈺沒再說什麽。

丹菲忽然覺得自己這樣也有點滑稽,不禁笑了笑,轉身輕快地跑走了。

帝後破裂

這日恰好是相王的王氏側妃做壽,府中十分熱鬧。

相王在正妃亡故後一直沒有續弦,這位王氏執掌內宅,將幾個孩子撫養大,李隆基他們亦十分敬重她。

王府花園裏,百戲班子正在演出。李隆基坐在涼棚下,心腹侍衛匆匆而來,在耳邊低語幾句。

李隆基臉色一變,“死了?”

侍衛點頭,“崔中書攔著,卻沒攔住。聖上和皇後大吵了一架,將皇後禁足,威脅著要收鳳印。”

“裝模作樣。回頭安樂和上官昭容他們進宮一勸,兩人又會和好的。”李隆基不為然地冷笑,“聖上就是心軟。”

相王正將李隆基的長女雲雀奴抱在膝上逗玩,祖孫兩人嬉笑不已,實在是一副天倫之樂的美景。李隆基不忍打斷,站在旁邊看著。

就這時,家中管事領著一個內侍而來。內侍見了相王,就磕頭道:“大王恕罪。聖上心緒不佳,獨自飲酒,招大王去。”

相王一楞,李隆基飛快附耳道:“皇後當著聖上的面殺了個告狀的臣子,兩人大吵了一番。”

相王大吃一驚,“我此時進宮合適?”

“阿爹同聖上喝酒敘舊無妨,別的不提就是。”

相王同他的皇帝兄長一般,都是無大主見之人。早年他凡事聽母親的,母親立他廢他,他都聽之任之。武皇後死後,兒子們大了,他如今又全聽兒子們的。

既然兒子說無妨,相王便不舍地放下了小孫女,隨著內侍進宮去。

聖上正獨自借酒消愁,見兄弟來了,兩人執手,先是大哭了一場。

兩個難兄難弟,早年都被母親武皇後折騰過一番,都有原配發妻死在武皇後手裏,自己也都是面團一般的老好人。唯獨相王子孫成材,聖上的兒子卻是越來越少,如今一根獨苗還是個斷袖。

聖上想到相王沒續弦,側妃妾侍溫厚老實。自己立了韋皇後,卻是十年如一日地受氣吃癟。如今這皇後竟然都能在金鑾殿上砍殺朝臣,簡直不將他這做皇帝的放在眼裏。

聖上越想越傷心,相王看著兄長被妻子欺壓至此,想起自己慘死後至今不知屍身何處的妻妾劉氏和竇氏,也是悲從心中生,兄弟兩人抱著酒壇痛哭起來。

李隆基果真沒有說錯。安樂不在長安,上官婉兒卻是在事發一個時辰後就進宮拜見韋皇後。

這女子,不論何時都是一副嫻雅寧靜之態。韋皇後飲酒落淚,她連眉毛都未皺一下,笑吟吟地拉著韋皇後的手,道:“皇後何苦作踐自己的身子?男人多是粗心自私之輩,不懂女人的一片苦心。您與其憋悶傷感,不如再和聖上好好談一番。”

韋皇後丟了酒杯,冷笑道:“昭容說得輕巧。大家要廢我呢。他已是信了那奸奴的話,我殺不殺人,都已沒什麽區別了。”

上官婉兒不以為然地笑道:“既然是個奸臣,就斷然沒有為了殺奸臣而廢後的道理。皇後死咬這點不放,又用中書令等人為您作保,您又有何懼?”

韋皇後神色緩和許多,嗤笑道:“我這麽多年經營下來,在朝野裏得罪的人可還少?我若失了權,下一步就該等大家賜死我了吧。”

上官婉兒忽然正色,道:“皇後恕妾失禮,妾覺得,此事關系朝廷官員的性命,不是皇後您和大家賭氣的時候。朝臣若是借此事群起而彈劾皇後,到時候皇後可就更無臺階可下了。大家既然只是禁了您的足,並未有什麽懲罰,心裏還是等著您去賠禮道歉的。皇後若繼續拿喬,惹惱了大家,大家也不會再如往常一樣維護您了。”

上官婉兒口才一貫了得,一番話聲情並茂,霎時就把韋皇後說動了。

上官婉兒見韋皇後神情松動,補充道:“聖上年紀大了,身子不好,其實十分依戀皇後您的。這個年紀的男人又好糊弄。您同他置氣,可不是將他往別的小狐媚子身邊推麽?皇後可別忘了則天皇後是什麽出身。”

韋皇後一個激靈清醒過來,道:“也罷,老夫老妻,總不至於為了一兩個外人鬧翻臉。”

韋皇後當即吩咐丹菲去準備聖上愛吃的點心,準備送過去。

聖上當年在房州的時候,極喜歡吃當地的一個小吃,是玫瑰蓮子餡兒的餅。韋皇後決定要做就做全套,親自洗手穿上圍裙,下廚做了一盤餡餅,讓宮人捧著,去尋聖上。

此時,聖上和相王正在神龍殿裏飲酒,已是喝得大醉。

韋皇後聽聞相王在,也不急著進去,就在門口站了片刻。

殿中傳出聖上的哭聲,道:“娶妻不賢,家宅不寧呀!阿兄我近日無不思念你那早逝的趙氏嫂子。想蕓娘她多溫婉嫻淑,謙卑恭謹,這樣的女子才有母儀天下之尊。我當初看中阿韋姿色美艷,卻沒看清她虛榮貪婪,心狠手辣。皇後牝雞司晨不說,還打殺朝廷官員,這教我如何向朝臣交代?娶妻若此,真乃家國不幸。我愧對天下呀!”

丹菲在外面聽著,心裏咯噔一聲,暗叫不好。

說時遲那時快,韋皇後一把奪過丹菲手中的食盒,提著裙子就沖進了殿中,舉起食盒就砸在地上。

“李顯!你沒良心——”

韋皇後聲嘶力竭地大喊大叫,形若癲狂。丹菲和柴尚宮急忙去拉她,被她大力推開。

聖上頓時面色難看至極。

相王更是驚愕不已,忙不疊站起來,擺手道:“使不得!嫂嫂冷靜些!”

韋皇後的怒火熊熊燃燒,根本不顧旁人,指著聖上破口大罵:“我嫁你三十來年,為你生兒育女,陪你吃苦受累,擔驚受怕。你享了一輩子的福,就連在房州那麽苦,你也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這下我老了,就來對我挑剔不滿,反而對那短命鬼的趙氏念念不忘!你可對得起我?當初你貶謫去房州,我韋家可為了你家破人亡。我爹娘慘死欽州,四個兄弟全部死在容州。我大半路上顛簸著生下裹兒,連月子都沒法坐,還要幫著操持家務!你個狼心狗肺之輩!你當年信誓旦旦對我發的誓言,說了凡事聽我任我,如今為何反悔了?”

聖上被韋皇後噴得難以招架,半晌說不出話來,面色紫漲,眼眶通紅。

丹菲見相王站在一旁尷尬無比,急忙低聲道:“聖上不適,大王不如也早些回去歇息。”

相王松了口氣,假忙告辭而去。

外人走了,韋皇後更加肆無忌憚,又哭又罵:“你當初說娶我為妃,結果我生了俊兒才被立為妃!武皇後好相與嗎?我在她手下做兒婦,提心吊膽好似踩刀刃。俊兒被他親祖母處死,我連祭拜我親兒子都得偷偷摸摸的,簡直就是拿刀子割我的心!我是你的妻,你兒女之母,你何嘗體諒過我?如今嫌棄我不溫柔賢惠來。你要廢我就直說呀!”

“你……你瘋了……”聖上哆嗦著指著她,跌坐在榻上,臉色青紫。他氣得喘不過來,伸手扯著衣領。韋皇後卻不解氣,抓著他的肩不住搖晃。

“李顯,你與我說清楚,你可是後悔娶了我?你竟然說我不賢?你這下倒來嫌棄我不好,你這便宜占盡還不知賣個乖!若沒有我,你早就在房州自己抹脖上吊多少回,如今墳塋上樹都合抱粗了,哪裏來的今日風光?”

聖上哆嗦著說不出話,目光轉向宮人,伸手比劃。可宮人都被韋皇後嚇得不輕,紛紛退到了宮殿角落裏跪著,連頭都不敢擡。

倒是丹菲看著聖上面色,越發覺得不對勁。她拽了柴尚宮的袖子,道:“聖上像是驚厥了!”

柴尚宮大驚,急忙沖過去拉住韋皇後。丹菲將聖上扶住,果真見他發了病,正急促喘息著,渾身抽搐。

韋皇後呆住,站著一動不動。

聖上捂著胸口,掙紮道:“救……禦醫……快……”

神龍殿裏這下炸開了鍋。宮人分成兩路,一邊忙著將韋皇後勸去消火,一邊忙著傳禦醫,照顧聖上。

韋皇後似是嚇呆了,一動不動地站著,望著聖上烏紫的面孔。

禦醫狂奔而來,顧不上把脈,抽出銀針,下手如飛。片刻後,聖上長長出了一口氣,黑紫的臉也轉紫紅。

眾人七手八腳地將聖上擡去休息。

這邊,韋皇後身子晃了晃,也仰頭暈倒過去。

帝後都病了,燕欽融之死倒是無人再提,便宜了本要被責問的宗楚客。

聖上不能早朝,政事都由幾位宰相共同處理,崔景鈺在中書省裏也十分忙碌。上官婉兒也從別院搬回了大明宮,同安樂公主每日往返於帝後之間。

其實韋皇後的病不過是大怒之後大驚,年紀大了,氣血不順。她休養了兩日就沒事了。聖上的心疾卻是老病,這次覆發得氣勢洶洶,養了數日才只有稍微好轉。

丹菲本以為按照韋皇後的性子,私下少不了繼續抱怨。可是韋皇後病中就十分沈默,病好後每日都去聖上床前服侍湯藥,回來後也不多言。她整個人一直若有所思,不知道是被聖上瀕死的一幕嚇著了,還是真的在反省。

丹菲總覺得,兩個都不大可能。

安樂公主來探望韋皇後時,韋皇後就將所有宮人支開。包括跟著了她多年,最忠心不過的柴尚宮和賀婁尚宮,都不得留下。

韋皇後面色青灰地斜倚在床榻上,註視著女兒的目光陰鷙而冰冷,令安樂不寒而栗。

“裹兒……”韋皇後低啞著聲音道,“你耶耶,怕是不堪用了。”

安樂公主頓時面無人色,結巴道:“禦……禦醫不……不是說,耶耶緩過來就沒事了嗎?”

韋皇後冷笑,“我說的是,他若再繼續為帝,我們母女倆,恐無葬身之處!”

安樂天旋地轉,抓著韋皇後的手,低叫道:“阿娘病糊塗了麽?那可是耶耶呀!耶耶怎麽可能會害我們?”

韋皇後死死盯著她道:“他是不會有意害我們。但他若繼續活著,就是個變數!”

安樂嚇傻了,張口結舌。

韋皇後道:“你四弟重茂今年不過十六歲,年紀尚小,又初得提拔,還怯懦溫順。我本想給他指個韋氏女為妃,你耶耶卻說他太小。若你耶耶再多活幾年,活到四郎及冠,將他立為太子,給他指一豪門大姓之女為妃。屆時他有了妻族扶持,還會再如現在一般聽我的話嗎?”

“可是……”安樂道,“阿娘如今都可以鉗制他,將來怎麽不能?”

韋皇後道:“多一分風險,就少一分把握。如今四郎羽翼未豐,還可確確實實地掌握手中。你怎麽知將來會如何?你我這些年樹敵無數,若將來無依仗,只有坐以待斃之命了!”

安樂並未笨得徹底,到此時,她已隱約明白了韋皇後的意思,旋即露出一臉驚駭之色。

“阿娘……”安樂聲音顫得好似風中枯葉,“阿娘是說笑的吧?你是想讓耶耶……退位?”

韋皇後勾唇陰冷一笑。

安樂霎時明白,嚇得跌坐在墊子上,說不出話來。

母女倆在裏面商議了足足一個多時辰。安樂公主離去的時候,兩眼通紅,一副魂不附體的模樣。

帝王之死

“你說,她們母女倆是不是在密謀商量什麽?”丹菲問崔景鈺。

崔景鈺不以為然地笑了笑,“他們能密謀什麽?皇後和安樂公主所依仗的,只有聖上。她們的一切特權,都來自聖上。若沒了聖上,她們便什麽都不是了。”

“可有溫王呀。”丹菲道,“雖然聖上沒有將他立為太子,可如今看來,將來也只會傳位於他了。”

“溫王年紀太小,太怯懦……”崔景鈺形狀好看的眼睛微微瞇了起來,似乎想到了什麽。

“你是不是想到了我所想的?”丹菲挑眉。

崔景鈺斜睨她,眼裏帶著笑意。

“只希望這事早點過去。”丹菲道,“我已習慣了皇後和安樂母女倆吵吵嚷嚷,她們突然一安靜,就覺得十分怪異。而且上官昭容之前對皇後很是惟命是從,可是自聖上病後,她的態度就冷淡了下來。禮數雖然沒錯,可就感覺她的心思已不在這邊了。”

崔景鈺思索著,“這事透著蹊蹺,你打聽不到就算了。你的安危要緊。”

“嗯。”丹菲點了點頭。

“我該走了。”崔景鈺道,“此事還需找人商議一下。”

“哦。”丹菲不舍地望著他。

崔景鈺走出幾步,忽然又轉了回來。

“怎麽了?”丹菲忙問。

“忘了東西。”

“什麽……”

崔景鈺忽然伸手攬住她的肩,一把摟了過來,溫熱的唇覆蓋上來。

小別重逢,吻帶著思念,有些激動。半晌分開,丹菲面紅耳赤。崔景鈺臉頰上也浮著薄薄紅暈,雖然板著臉,可眼裏滿是融化了的愛意。

丹菲忍不住心道,偷情果真刺激,難怪那些宮婢們那麽喜歡。想不到她往日清高,如今也不能免俗。

“這下真的該走了。”崔景鈺嗓音低啞。

“好。”丹菲莞爾,年輕的面孔猶如白茶照水,清麗動人。

崔景鈺胸腔裏流動著溫暖愛意,擡手摸了摸她的臉頰。

五月下旬,天氣突然開始炎熱。坐在屋內,已可以聽到蟬在外面枝頭鳴叫了。那試探的、孤零零、斷斷續續的叫聲,就像一個茍延喘喘的病人的呼喊。又像一個潛伏在暗中的探子,總會冷不丁地帶給人一陣被監視的冷意。

丹菲對此煩不勝煩。獵人的敏感讓她感覺到有一股洶湧的暗流正愈發湍急,就要沖破冰封的河面,大肆泛濫。這感覺只可意會不可言傳。丹菲除了比平日更加警惕外,所能做的也不多。

除去探望聖上的病外,韋皇後整日都不出含涼殿。而在丹菲數日來的留意下,確定上官婉兒對韋皇後的態度確實變了。

上官婉兒是個極聰慧的女子,八面玲瓏會做人。她即使有意疏遠韋皇後,可明面上依舊步步都照著禮數來。她依舊對韋皇後噓寒問暖,替她分憂解勞。韋皇後若是沒有問那麽一番話,或許上官婉兒依舊肯做韋皇後的心腹。

韋皇後同聖上大吵大鬧,兩敗俱傷後,上官婉兒進宮來勸和。韋皇後有氣無力地躺在床榻上,摒棄了宮人和心腹,道:“昭容曾為則天皇後女相,如今可曾懷念那時光?”

上官婉兒心中存疑,卻依舊溫和笑道:“那等殊榮乃是則天皇後厚愛錯賞。這天下,又能出幾個女子當朝掌政呢?”

韋皇後微微瞇眼,道:“若我說,我也能給你如此殊榮呢?”

長官婉兒心驚,不動聲色道:“妾多年來一直執掌赦封,參與政事。皇後其實早就給了妾這份殊榮了。”

韋皇後皮笑肉不笑,“你若是滿意這現狀,那我自然不會再提此事。”

上官婉兒臉色微僵,遲疑片刻,似下了極大的決心,道:“妾再滿意不過。”

韋皇後失望之意溢於言表,不再說什麽,命其退下。

上官婉兒出宮後,直奔太平公主府,將方才的事都同太平公主說了。

太平公主冷笑道:“憑她,也配同阿娘相提並論?”

上官婉兒此時也已恢覆了從容姿態,道:“她似乎想有什麽大動作呢。”

“她還需要做什麽?”太平公主不以為然,“大家臥病,她執掌朝政,溫王已是準太子,對她也言聽計從。”

“安樂……”

太平嗤笑,“那丫頭蠢笨如豬,朝臣沒有一個會想擁立她的。便是崔湜、宗楚客等人,也不會想立這麽一個嬌縱不好掌控之人。”

上官婉兒沈思著。太平朝她探身,一臉狡黠之色,低聲道:“你同她疏遠是對的。我早說過,你依附於她一時可以,長久卻不是辦法。阿韋好比一艘註定要沈的船,你是則天皇後的舊人,多的是良木等你來棲,何必陪著她死熬?我私下問過禦醫,大家這身子,頂多支撐再一兩年。屆時溫王登基,不服者眾,定會有一番動蕩。阿韋定熬不過那陣風浪的,你且看著好了。”

從那日後,上官婉兒雖然每日都還來給韋皇後請安,但是禮畢即去,很少留下來閑話了。韋皇後同安樂公主私下謀事,也不想被她打擾。

倒是丹菲,一心想打探韋皇後到底在做什麽。無奈就連柴、賀婁兩位尚宮都不能留下來旁聽,她想打探也無門。

安樂公主的臉色卻是一日日緩和了下來,雖然依舊顯得緊張焦慮,帶著惶恐之意,卻不再有明顯失態之舉。

***六月初一這日夜裏,天氣極悶熱。深更半夜,一只夜梟在枝頭不住鳴叫,吵得丹菲沒法安睡。

隔壁住著的女官勃然大怒,打開窗子抓著繡鞋朝樹上擲去。鳥兒撲扇著翅膀飛走了。

這麽鬧了一陣,弄得丹菲在夢中都還反覆聽到夜梟令人毛骨悚然的叫聲,做了一夜噩夢。醒來時眼下發青,卻又記不清楚到底夢到什麽了。

偏偏今日她當值,晨鐘敲響前就的起身,早早準備好溫水脂粉,服侍韋皇後早起。

天蒙蒙亮,水露濃重,晨風清涼,吹得人昏昏欲睡。丹菲站在大殿外,望著東方的朝霞金光照耀著宮宇樓閣,忽然對這座精美恢宏的宮殿產生了一股疲憊。

她已在這裏生活了三年,從最底層一路走到最高層,該看的全都已看過。這裏的美麗與醜陋她全了然於心。當初雄心壯志想混到韋皇後身邊,為父報仇。如今此事牽扯太廣,又不是她一個人橫刀快意恩仇就能解決的。她如今有了愛人,只想和他朝夕相處,執手看日出日落。她不再想將光陰耽擱在這一座泥潭一般的宮殿之中、丹菲輕輕地打了一個呵欠。殿門終於打開,韋皇後醒來了。丹菲領著宮婢魚貫而入,服侍她更衣起床。

韋皇後用了早膳後,念了一陣經,便去太極宮的神龍殿,給聖上請安。

聖上的身子略好了些,已可以起床了。韋皇後如今姿態還算謙卑,他也順著臺階而下,沒再提當日爭吵之事。只是夫妻倆的隔閡一旦產生,就再難彌補。丹菲這等外人都能感覺出兩人之間的氣氛已不如往日那般融洽。

韋皇後掀開食盒的蓋子,端出一盤熱氣騰騰的烙餅,道:“當初在房州,我們一家生活困頓。我拿銅錢從後門小販處買來野菜,烙餅給大家吃。大家十分喜歡。昨日我讓宮人尋來了那種野菜,做了餅子。大家可還肯再嘗一嘗?”

聖上看到熟悉的烙餅,被牽起往事,面色溫和了不少。

“阿韋有心了。這餅子,還是當年那個味道。”

“味道不曾變就好。”韋皇後笑道,“過去這麽多年了,妾也生怕大家如今精膳玉食,不再愛吃這糙糧烙餅了呢。”

聖上明白她話裏的意思,道:“你莫要多想了。”

韋皇後笑了笑,道:“妾今日還有一事,想同大家商量。茂兒今年滿了十六了,該為他擇妃了。”

聖上道:“雖然年紀還小了些,不過我膝下如今只有他一個兒子。他早日成家,也是好事。阿韋看中哪家娘子了?”

韋皇後笑道:“不遠不近,就是我四叔家幼女,十四娘。今年開春才及笄,容貌端麗,知書達禮,性子最是溫和安靜……”

聖上不等她說完,就搖手道:“這個不好!說來說去,還是韋家女。難道別家女孩都沒一個適合的?”

韋皇後收起了笑,道:“娶妻娶賢。這十四娘同茂兒年貌相當,出身又不差,哪裏配不上?”

聖上也極難得地直言道:“就沖她姓韋,就不行。你要提拔娘家,我能體諒。可你已是皇後了,這個位子,也該由別家輪流來坐。”

韋皇後冷笑一聲,尖聲道:“大家果真還是不信我呢。這是生怕我效仿則天皇後,作出垂簾聽政,甚至廢了皇帝自立的事吧?”

這話深深戳了聖上心裏痛處,他臉色一時十分難看,喝道:“休要再說母親的事。你對她有怨氣,可她終究是你阿家!”

韋皇後更怒,“俊兒是她殺的,你念念不忘的早死鬼趙氏也是死於她手。她殺兒婦殺孫兒孫女,從不手軟。我若不是命硬,也早被她弄死了!現在你倒來維護她了!”

聖上氣得又不住撫胸,像是要發病。

丹菲眼見不妙,忙勸韋皇後道:“大家明白皇後的苦衷,皇後冷靜些吧。”

韋皇後深吸一口氣,道:“我欲為茂兒聘韋氏十四娘為妃。此意已決,大家還是準了吧。”

“不行!”聖上一口回絕,“韋家難堪大任,這些年嬌縱跋扈,為禍不少。韋家有你一皇後足矣,再多一個,怕釀成外戚大禍!”

丹菲心道,這外戚之禍,早就釀成了,還真不缺多一個小韋後。

韋皇後聽聖上把話說這麽直白,勃然大怒,站起來啪地砸了一個金杯,大叫道:“說白了大家還是嫌棄我了。李顯,你這過河拆橋,黑心爛肺之輩。我們韋家為你覆位鋪路,血流成河,你就這樣報答?”

聖上被潑了半身茶水,氣得險些仰倒,面色又由紅轉紫。

一旁的宮人都不住磕頭,求皇後息怒。韋皇後不管不顧,照舊破口大罵不休。

聖上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太過放肆!”

“是你忘恩負義!”韋皇後歇斯底裏,“今日大家必須下旨立韋氏女為溫王妃!這是大家欠我們韋家的!”

“你……”聖上一口氣抽不上來,又捂著胸口倒下。

宮人們嚇得炸開鍋。

“請禦醫!”丹菲爬起來就朝外跑。

“慢著!”韋皇後突然一聲厲喝。

丹菲硬生生停下來。

韋皇後面無人色,目光瘋狂地望著倒地的聖上,緩緩道:“聖上不過小有不適,無需請禦醫……給他……給他倒些茶水來就是。”

丹菲難以置信地看著韋皇後。

聖上倒在榻上,已是明顯進氣少、出氣多,青紫的面色中已帶著灰敗。此時不救,聖上必死無疑。韋皇後不可能不知道。

她分明就是要讓聖上死!

柴尚宮不愧是韋皇後最倚重的心腹,她第一個反應過來,立刻高聲道:“陛下要靜養,所有人都出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