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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紙從她身上掉下。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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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結也罷。只是此事是你們崔家不厚道,斷不能因為你的任性,累得我家女孩名聲受損的。”

“公說的是。”崔景鈺聲音清冷穩重,透露著鏗鏘決絕之意,“此事如何對外公布,全聽孔家說了算,我們不敢置喙半句。”

孔華珍被婢女扶著站起來。她怔怔地望著崔景鈺,仿佛看著一個陌生人。

“那個娘子,你很愛她?”

所有人都一楞。

崔景鈺擡起頭望著她,面孔被滿地晶瑩白雪一襯,越發顯得俊美如畫。孔華珍心痛如絞,暗道,如此美好的一個男子,終究還是不屬於她的。她愛他也不過是一廂情願,縱使有婚約有如何。他肯違背婚約,名聲掃地,就只為了能和另外一個女子在一起。

崔景鈺沒有血色的唇微微彎了彎,道:“是的,我很愛她。”

孔華珍似乎聽到心破碎的聲音,身子不禁晃了晃。

她還是不甘心,又問:“你會娶她嗎?”

崔景鈺的笑意加深了,說不清是愉悅還是悲傷,目光始終那麽平和,仿佛已看透了一切。

“不。她就要嫁給別人了。”

孔華珍驚愕地瞪大了眼。她有片刻的迷糊,然後猛然明白了過來。

他愛她,愛得純粹而義無反顧。得不到她,那他寧願誰都不要!

孔華珍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敗得一塌塗地。

“珍娘,”崔景鈺朝她拱手,深深拜下,“是我對不住你。只是你且一定要相信,這個決定,對你我都好。能給你幸福的人,不是我。”

孔華珍長嘆一聲,閉上雙目,兩行淚順著臉頰滴下,落在雪地裏,瞬間化作了晶瑩冰珠。

崔孔兩家婚事終於作罷。孔家也絲毫便宜也不占,次日就將彩禮低調地退了回來。孔家事後冷靜了下來,同崔家商量好,等到崔景鈺離京之後,孔家也將孔華珍送回山東老家,再公布退親之事。崔家只有萬事都應下。

崔景鈺了卻了此事,調令也已經下來了,果真是去泉州做知州。這算是平級外放,論起來,權力還削弱不少,於是不少人當他失了寵,幸災樂禍者不少。

宮婢們議論紛紛,大都替他惋惜。丹菲知道崔景鈺必然又會擺出那一副矜持高傲、榮辱不驚的模樣,不禁一笑。

大雪紛紛揚揚之中,帝後長住在了溫泉宮。

一夜大雪,壓得樹枝低垂。山谷裏要比外面溫暖不少,因為水氣蒸騰,樹梢上掛滿了冰淩,晶瑩剔透。溪水冒著熱氣歡快地流淌,水邊灌木蔥綠,有宮中豢養的小鹿在溪邊汲水,一點都不怕生人。

丹菲剛換值下來,正往寢舍走去。一只小鹿不知怎麽一直跟在她的身後,蹦蹦跳跳,舍不得走。

丹菲聞了聞衣袖,方才一直在煮果茶,身上染了果香。小鹿這是追著她討吃食呢。

“怎麽辦?”丹菲把手一攤,“我這裏也沒有吃的呀。”

小鹿睜著圓溜溜的眼睛望著她。丹菲心軟,無奈笑道:“你去泉邊,那裏有宮婢會給你吃的。”

小鹿依舊懵懵懂懂地望著她,小尾巴歡快地搖著。丹菲啼笑皆非。

忽而一聲清亮的口哨聲,小鹿豎起耳朵,朝一旁望去。

崔景鈺披著一身暗青披風,從林後走來。他手裏拿著一個果子,上下拋著。小鹿頓時丟開丹菲,跳過小溪,朝他奔去。

丹菲目不轉睛地看著崔景鈺,視線從他清瘦的面容,落到他筆挺的身軀,再到他穩健有力的步伐,最後又轉回到他臉上。

他瘦了許多,面孔嘴唇都缺乏血色,昔日那種精力充沛的紅潤色澤仿佛被一只大手抹去了。幸而他的神采依舊,目光清亮,堅定的靈魂依舊在眼中燃燒著。

丹菲呼吸著溫暖的水氣,感覺到一股力量重新充滿了四肢百骸,神智隨之一震,心沈穩有力地跳動著,耳清目明,仿佛從沈睡中醒過來一般。

崔景鈺拿果子逗著小鹿,擡頭朝丹菲笑了笑。這不是往日常見的清冷譏嘲的笑意,而是溫暖平和的,好似秋日的陽光,暖洋洋地照在人身上。

“你的傷都好了?”丹菲輕聲問。

“都好了。”崔景鈺伸手摸了弄小鹿的頭,“我過幾日我就要離京了。”

丹菲嘴角的笑容凍結住,過了片刻才道:“我聽說了。你要去泉州?”

崔景鈺點了點頭,一直在用果子逗小鹿。給它吃一口,又把果子拿開。小鹿急得呣呣叫,用頭去蹭他。崔景鈺輕笑著,孩子氣地去捏小鹿的耳朵。

丹菲極難得看到他這樣輕松的笑意,覺得很喜歡。可惜他就要走了,以後也看不到了。

“泉州是我故鄉,不過我並未回去過。哪裏富庶繁華,就是有海寇為患。希望你多保重自己,以待重逢之日。”丹菲聲音平和輕柔,娓娓道來,“我明白你們男人都有保家衛國、建功立業的雄心壯志,然而若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又談什麽宏圖偉業呢?你不是只身一人,家中父母妻兒,身邊知交故友,都掛念著你,盼你平安回來。”

崔景鈺逗弄小鹿的動作停了下來,朝丹菲望了過去。

小溪湍流不息,溪水潺潺作響,水氣裊裊上升,飄散在兩人之間。兩人隔著不過四五步,崔景鈺大步一跨,就能走到丹菲面前。可是他們誰也沒有動,保持著這個微妙的距離,與目光交匯中交換著萬語千言。

“我知道。”崔景鈺低聲道。回避了那麽久,視線一旦落在了丹菲的臉上,就再也挪不開。他貪婪地看著她,描繪著她臉上每一條優美的線條。他知道,今日一別,日後重逢,自己也再無理由可以這樣看著她了。

他再沒有資格站在她身邊。

“我聽到你定親的事了。”崔景鈺道,“義雲還親自來告訴了我。恭喜你。”

丹菲五味雜陳,僵硬地笑了笑,“時機有些不湊巧,你偏偏不在京中了。說起來,你這麽急著走,婚事怎麽辦?”

“興許去泉州辦吧。”崔景鈺敷衍著。答應了孔家暫時保守秘密,他便要遵守承諾。況且眼前的少女一臉正為定親而歡喜嬌羞的模樣,也讓他覺得無從說起。即便說了,又有什麽用?

小鹿從崔景鈺手裏啃著果子,順著叼起他的狐裘也啃了起來。崔景鈺覺得不對,啼笑皆非,急忙去扯。小鹿哪裏啃松口,同他僵持了起來。

“放手!不——松口!”崔景鈺腦門冒青筋。

丹菲忍不住噗哧笑起來。之前尷尬的氣氛一掃而空。

她捏著手指放在唇邊,吹了一聲口哨。小鹿耳朵一豎,終於張口松開了崔景鈺的狐裘。

“走。”崔景鈺輕輕拍了它一下。小鹿終於叼著果子跑走了。

丹菲望著小鹿的背影,不禁道:“一下雪,我就忍不住想起我們在沙鳴過的最後一個冬天。那年初次遇見你,為了一聲道歉,我讓你在雪裏跌了個倒栽蔥。”

崔景鈺也不禁莞爾,“還記得火把節裏同你比箭,險勝了你。”

“那是平局!”丹菲立刻糾正。

“是,是!”崔景鈺嘴角輕揚,近乎寵溺而縱容地順著她的話。

丹菲側頭想了想,又笑道:“一切真的都是緣分。那夜我一直想射最頂上的那盞白鹿燈,就是因為你出來攪局,我最後都沒有射到。後來是義雲把燈射了下來,專程送來給我的。我那日拿著燈就想,他這人這麽好,誰能做他妻子,定極其幸運。沒想經歷了一番生生死死,這等好事,竟然真的落到了我的頭上。”

丹菲一邊說著,笑著朝崔景鈺望去。崔景鈺正一臉錯愕震驚。

“怎麽了?”

幾乎只是一瞬,崔景鈺神色就恢覆如常。

“沒什麽。”崔景鈺僵硬道,頓了頓,忽而又自嘲一笑,“明明不過是兩年前的事,卻像過了一輩子那麽久。”

“是啊。”丹菲喉嚨幹澀,沙啞地應了一聲。

崔景鈺低下頭,踩了踩腳邊的雪,道:“阿菲,這樣的生活,你會快樂嗎?”

丹菲被這麽突兀一問,一臉茫然。

“我是說你將來的生活。”崔景鈺道,“你同義雲的事……”

丹菲想了想,道:“我一直敬仰他,甚至戀慕他,這點我不瞞著你。當初以為他死了,心如刀割。後來……後來雖然發生了很多的事,也許感情不像以往那樣熾熱了。但是正如他所說的,我們兩人,總歸是特別的。”

“特別的……”崔景鈺呢喃,唇角勾起一抹譏諷自嘲的笑,“我明白了。”

丹菲覺得他那笑容極其刺眼,忍不住又解釋道:“我所追求的,除了公道外,也無非就是安定的日子罷了。我從不奢想過多的東西,只想有一個家,有一個對自己不離不棄的人,相依相伴,白頭到老。景鈺你不也一樣麽?”

她極少稱呼他姓名,要不就是餵,要不就是連名帶姓地叫,從未親切地喚他一聲鈺郎或者四郎,這也是她第一次喚他的字。這兩個字脫口而出,連丹菲自己都沒意識到,卻像一記重捶砸在崔景鈺的心頭上。

他仿佛飲了一杯苦酒,五臟六腑都酸楚疼痛,卻又覺得一陣迷醉銷魂,令人無法自拔。

自己所求,不過為了不負初心。他想要眼前這個女人快樂,也不想讓自己的婚姻將就湊合。所以哪怕她沒有選擇他,他也沒有什麽可後悔的。

場面又不自覺地陷入寂靜之中。厚重積雪壓斷了樹枝,在清脆哢嚓聲中噗地落在地上,驚動了覓食的寒鳥。鳥兒驚慌地飛起,翅膀撲扇的聲音在山谷中回響。

崔景鈺認真地看著丹菲,目光清澈而單純,雪光在他黑眸中凝聚成了日月星輝。丹菲覺得他的雙眼猶如漩渦,將她的神智席卷進去,令人無法自拔。

剎那間,山林、天地,統統消失,她的世界只剩下眼前這個俊朗而削瘦的男人。兩人身上似乎系著無數條無形的線,他的一舉一動,都牽扯著她的五臟六腑。

“我該走了。”崔景鈺轉折分明的嘴唇輕啟,溫和平靜地說,“離京前估計都不能再見你,今日就當是辭別了。阿菲,你多保重。”

他的腳動了動,往後退了一小步。丹菲的心肺跟著被扯動,一陣難言的痛處自身體最深處彌漫開來。

她嘴唇無力地張開,半晌方道:“好……好的。你也多保重。”

崔景鈺微笑著,深深看了看她。這一眼猶如萬年,又似乎只是一瞬。隨後,他轉身離去。

丹菲呼吸隨之一窒,像個木頭人一般束手無策,僵硬地站著。

崔景鈺走出數步,突然停了下來,而後轉過身又朝丹菲大步走了回來。

丹菲的心又猛地跳動起來。

“差點忘了把這個給你。”崔景鈺將一個長盒遞了過來,“你也算做我表妹一場。你成親,我當給你添妝。”

匣子裏是一對嵌蜜蠟的玉釵,嫩黃的蜜蠟打磨成花瓣狀,拼成幾朵錯落有致的臘梅,花朵中間還綴著針尖大的白玉珠子,充作花蕊。這對玉釵論材料,並不是多名貴,卻是勝在工藝極好,每片花瓣都形狀不同,舒展搖曳,栩栩如生。顯然,崔景鈺在這禮物上花了一番心思。

兩年前的雪地裏,丹菲為了折一枝臘梅,跌在了崔景鈺的身上。

兩年後,他贈自己一對臘梅玉簪,同她告別。

“我反而沒有什麽可贈你的。”丹菲不免苦笑。她想了想,彎下腰去,從靴梆子裏抽出一柄巴掌大的匕首。

“我耶耶的匕首。”丹菲遞給崔景鈺,“我一直偷偷貼身帶著。你出門在外容易遇到風險,這匕首削鐵如泥,給你防身吧。”

崔景鈺有些猶豫,“這是令尊的遺物。”

“我今後的日子,不是在深宮,就是在深宅,其實也用不上它。”丹菲淡淡笑道,“與其讓它蒙塵,不如讓它在你身邊派上些用場。”

崔景鈺將匕首接了過去,揣進了懷裏,“我會好好珍惜它的。”

丹菲鼻子發酸,微笑著點了點頭。

皇後賜婚

崔景鈺走後,嚴冬正式來臨了。接連數日,山裏都下著雪。早晨起來,宮人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掃房頂的積雪和冰淩,以免雪落下來砸著貴人。

韋皇後終日足不出戶,除了泡湯池,就是同聖人一道打牌看戲。

聖上老了,冬天對於他來說,一年比一年難熬。因為有溫泉地熱滋養著,他還不至於生病,可精力已大不如從前。他時常打盹,迷迷糊糊的,有時候還認錯人。韋皇後和安樂公主看他的眼神,也漸漸在變。

丹菲有時候看著聖上老態龍鐘的樣子,覺得他似乎活不了幾年了。韋皇後顯然想得和她一樣。於是溫王時常被召進宮來陪韋皇後說話。韋皇後其實也並不想和他培養什麽母子之情,見他也無非是想確認他依舊溫順聽話罷了。而溫王也確實不負自己的封號,雖然年紀見長,性子卻依舊溫吞老實。

也不知道是否和崔景鈺的離去有關,整個宮廷在這個冬天都顯得有些消沈。名媛們在宮宴上無精打采,宮婢們也總顯得很疲憊。丹菲情緒也不高,想到明年開春就能出宮了,心情才會輕松些。

於是,冬日越發顯得陰沈又漫長,就像一條走不到盡頭的泥濘路。丹菲赤足跋涉,孤身一人。

她偶爾也會夢到崔景鈺。

夢裏,她站在高高的城門上,俯瞰大地。天地間一片雪白,崔景鈺單人單騎,披著猩紅的狐裘披風,背對著城樓,漸行漸遠。

丹菲忍不住大喊他的名字。

崔景鈺似乎是聽到了,勒馬回首眺望。

就這一瞬間,風雪大起,吹散了她的呼聲,也掩蓋住了他的身影。

丹菲驚醒過來,一身汗,胸口仿佛壓著巨石,喘不過氣來。

她明白,自己內心深處是舍不得崔景鈺走的。

兩年的相處,已經讓她習慣了身邊有這麽一個人,雖然不是朝夕相處,他卻總會在自己需要的時候出現。那個挺拔高大的身影就仿佛一堵堅實可靠的墻,支撐著她,替她遮風擋雨。她知道不論自己承認與否,內心已對這個男人有了一份難以估量的依賴之情。

那份感情甜美而充滿誘惑,卻也讓她自己都琢磨不透。她天不怕地不怕,卻在情之一事上拘束住了手腳,怯生生的不敢往前。因為她沒經驗,也因為她輸不起。

崔景鈺是那麽遙不可及。世家豪門,公子如玉,大姓名門閨秀的深閨夢中人,好比水中月,夢中花。只是就算是水鏡花月,也已有了主。丹菲有她的底線和自尊,不會低到那一步。

於是,所有失落和遺憾,也只有壓抑在心底了。

臘月中旬的時候,帝後才啟程返回大明宮,準備過年。也是這個時候,丹菲聽說孔華珍也離開了長安,返回山東老家了。

關於崔孔兩家退親的消息甚囂塵上,宮人們都在議論,是崔景鈺之前受傷,傷了根本,孔家才退親的。又有說是崔景鈺失寵,孔家就悔了婚。各種流言都充滿了惡意的暧昧,十分不堪。

段義雲進宮看丹菲的時候,給她帶來了確切的消息。

“這門親事確實是作廢了。”段義雲帶了消息進宮,“景鈺走得匆忙,走前也沒留下只言片語,我們也才知道。聽崔家大郎的意思,景鈺似乎心中另有所屬,退親就是為了娶那個女子。我同他這麽熟,卻也不知道他何時有了心上人了。也不知道是怎樣一個絕色女子,竟然能讓他退了孔家的親事。這下孔氏一派的人對他印象更壞,那些學生文士這些日子裏可沒少編排他的閑話。”

丹菲下意識就想到了那位神秘的薛意如。薛氏艷名遠播,必然是個驚才絕艷的女子。而她身份卑微,當然不能嫁進崔家為妻。估計崔景鈺也舍得不讓她做妾。

到底怎樣一個美人,能得崔景鈺這樣清高孤傲的人的專註的愛情?

定親後,段義雲進宮的次數就明顯增多了。他如今領著右龍武軍將軍一職,出入宮掖十分自由。

丹菲同段義雲認識數年,以前一直因為身份有別,交往不多。直到現在,他們才算是認真地親密相處,了解彼此。

“你怕鵝?”丹菲噗哧笑,“堂堂忠武將軍,屍山血海殺出來的漢子,竟然怕鴨子?”

“別笑。”段義雲努力嚴肅道,“若你是個四五歲的孩子,被兩只鵝追著跑,你也嚇破膽。你看我額角這裏,就是當時被鵝啄出來的傷,現在還留著痕跡呢。”

“也是。”丹菲道,“農家都養鵝看家護院呢。”

段義雲面孔俊朗,有著刀鋒磨礪的堅毅,額角發際線處,一道泛白的傷疤隱藏在頭發裏。

“傷口不小呢。”丹菲擡手輕輕摸了摸。

隨後,她的手被溫暖的大手握住。

段義雲低下頭,輕柔地吻了吻她冰涼的指尖。

“冷嗎?”

丹菲搖了搖頭。

他們兩人並肩坐在燒著地龍的屋檐下,十指相扣。丹菲感覺到難得的寧靜和放松,她今年似乎特別怕冷,總是有點惶惶不安。在這個寒冷的冬天,段義雲在她身邊,像是如旭日一般的存在。

也許他們會這樣依偎著到老吧,丹菲心想。就像爹娘一樣,恩愛不離,一雙兩好。

風雪中的身影又隱去了幾分,她心中漸漸又對將來的生活充滿了向往。

“等成親後,我帶你回沙鳴。”

丹菲一楞,望向他。

段義雲認真道:“我知道你惦記著你爹娘。我帶你回去,給你爹娘和我爹遷墳。張將軍築了三座受降城後,北邊現在已經很安定了。我們又能去草原上縱馬,還可以進山林裏打獵。”

丹菲眼眶發熱,哽咽地嗯了一聲。

年關將近,游子歸家。薛崇簡和劉玉錦私奔了一個多月,終於有了消息。

薛崇簡孤身一人返回了長安。

“薛二郎回來了?”丹菲近乎痙攣地掐著段義雲的手,“那阿錦呢?阿錦在哪裏?他把阿錦丟下了,自己一個人跑回來了嗎?這個天殺的……”

“你冷靜些。”段義雲沈聲道,“他沒有丟下阿錦。薛二郎不知怎麽得了肺病,已病得不省人事。是阿錦將他送回來的。郭駙馬派人將阿錦接回去了。她現在很安全。”

丹菲這才長長松了一口氣。

薛崇簡如今還昏迷不醒,救不救得回來還兩說。太平公主一提起劉玉錦就破口大罵。宜國公主夫婦已是被劉玉錦的胡鬧弄得筋疲力盡,將她接回來後,就把她拘在院中,命仆婦們緊盯著她。

劉玉錦卻是變了一個人似的,老老實實地呆在屋裏,看書繡花,不吵也不鬧。最初公主夫婦還防著她自尋短見,可仔細觀察了數日,見她確實是想開了,才稍微放心了些。

李碧苒已是不願意再管劉玉錦,可郭駙馬卻沒法將她丟開。郭駙馬便打算再尋一戶清白體面的人家,將劉玉錦嫁了。如今體面一點的詩禮之家怕是不願娶劉玉錦的,可是富戶鄉紳卻還是樂意和公主做親。更何況劉玉錦本身妝奩也不薄,娶了她就等於憑空賺了一大註財。於是這消息一放出去,頓時就有不少人家上門求親。

給劉玉錦尋夫家這事,郭駙馬叮囑過家奴不可告訴劉玉錦的。可是公主府人口雜多,總有點蛛絲馬跡洩露到劉玉錦跟前。劉玉錦經歷了一場私奔,人也似乎聰明了不少。她心裏弄明白了,一個字都不說,扭頭回了房,就將一條白綾掛在了房梁上。

劉玉錦院子裏的仆婦婢女們嚇得魂不附體,將她搶了下來,寸步不離地守著她。李碧苒鐵了心不肯管這事,只有郭舅父苦著臉來見外甥女。

劉玉錦臉色雪白,眼裏一滴淚都沒有,見了舅父只砰砰磕頭。

“外甥女不孝不貞,玷汙了公主府門楣,自認沒臉再活在這個世上。舅父若是不讓我死,那就將我送去佛寺裏吧。外甥女從此在佛前念經吃齋,為死去的爹娘,和公主舅父祈福。”

郭舅父心裏也覺得送劉玉錦出家不失為一個好辦法。橫豎這孩子年紀也不大,又是嬌生慣養長大的,在姑子廟裏吃兩年苦,也許自己就想開了。到時候再尋個可靠的人家,將她悄悄嫁了就是。

劉玉錦這邊鬧了一場,也不知怎麽的,她要出家的消息傳到了太平公主府裏。

薛崇簡有自己的國公府,只是如今養病,被太平接到了自己的府裏,說是照顧,也是監管。

薛崇簡一聽劉玉錦要出家,也沒說什麽話,當天就不肯再吃飯吃藥了。太平大怒,將多嘴的奴仆打了一頓趕出了府,然後托薛家一個素來有賢名的孀居的姑母去了宜國公主府,直言替薛崇簡來說親,納劉氏為妾。

李碧苒早早離開長安去別院裏住著了,郭駙馬拿著那個帖子滿頭大汗。接了,劉玉錦肯定又要尋死不說,公主的外甥女給人做妾,他們還要不要臉。他就一個親姐姐,姐姐就一個獨女,他怎麽都不能丟下劉玉錦不管。可不接,那就是徹底得罪了太平公主,一樣沒有好下場。

薛家姑母也是厚道人,讓郭駙馬好生考慮,過了年再答覆也不遲。郭駙馬老淚縱橫,一夜之間就好似老了十歲。

於是郭駙馬騎馬出城,去別院裏尋李碧苒拿主意。郭駙馬對著李碧苒好生陪了小心,又在床笫之間狠狠地孝敬了她一回。李碧苒的氣消了大半,收拾好禮品,去了太平公主府。

太平公主還是那個話:“你家那個田舍娘,是休想嫁進薛家為妻的。她要不做妾,要不就嫁人!”

李碧苒欲哭無淚,“我倒是想嫁她。無奈她……”

太平道:“我倒有個主意。你可知忠武將軍文默?”

李碧苒機靈,雙目一亮。

太平道:“文將軍年少有為,相貌俊朗。你家那小丫頭能嫁他,也是燒了十輩子的高香了。文默殺突厥,收覆沙鳴的功勞,劉氏就算是報恩,也沒道理再不肯嫁的。我再去求皇後賜婚,就將此事敲定了。”

李碧苒忐忑道:“可要同文將軍商量?”

太平將手一擺道:“滿長安不知道多少個做娘的想將女兒嫁他,冰人都把門檻踩平了,他也沒點頭。我們就是要搶個先機,從皇後處下手。文默此人根基淺薄,可才華出眾,領兵很是有一套。若能招他為婿,得他的忠心,就得一大助力。”

李碧苒道:“我看文默同三郎來往十分頻繁,怕他……”

“到時候有皇後賜婚,不由得他不從。先拉攏過來,再慢慢降服就是。”太平道。

於是李碧苒進宮拜見韋皇後,哭哭啼啼道:“我們兩口子也是難做,皇後不如給那劉氏指個婚吧。只要劉氏嫁人了,薛二郎就能死心了。”

韋皇後嫌棄道:“那娘子不是烈性得很,動不動就要把自己掛在房梁上的。我可不想世人說我逼死了她。”

李碧苒道:“皇後指婚,誰敢不從?為了不連累舅父一家,我想那劉氏也定會咬牙出嫁的。”

韋皇後心想經此一事,太平和薛崇簡肯定母子失和。她幸災樂禍,便同意了李碧苒的建議。

丹菲提心吊膽聽了半天,也沒弄清楚她們打算將劉玉錦賜婚給何人。嫁人於女子來說乃是畢生大事。劉玉錦如今名聲掃地,就算被強指婚給個世家子弟,對方也不見得會尊重她,對她好。若是對方還是個紈絝子弟,那劉玉錦一生都要被毀了。

韋皇後難得露出慈愛的一面,對李碧苒道:“難為你了。也幸好你們膝下沒有女孩,不然定要受劉氏拖累。雖然說她只是個外姓親戚,卻畢竟養在你身邊,有了這等門楣之醜,你在姊妹中交際,顏面上也說不過去。”

李碧苒見說動了韋皇後,心中大喜,道:“母親,女兒和駙馬都極看好忠武將軍文默。文將軍出身文氏旁枝,據說少時清貧,在沙鳴長大,同劉氏也是鄉親。若是他的話,我想劉氏定回同意的。”

丹菲聽到一聲弦繃斷的聲音。

“那就這麽說定了。”韋皇後對選哪個男子並不怎麽在意,既然李碧苒已經有了主意,對方聽起來又不錯,就不再反對。

“阿段,你代我擬旨。阿段?”

賀婁尚宮伸手掐了丹菲一下,“皇後喚你呢!”

丹菲如夢初醒,僵硬的身軀伏在地上,啞聲道:“奴,聽旨。”

自己怎麽擬好的旨,丹菲都不記得了。她渾渾噩噩地做完手頭的事,也到了換班時分,便交了牌子離開了大殿。

雲英見到丹菲,嚇了一跳,拉著她進了屋,焦急地問:“你這是出了什麽事了?你這臉色好似死人一般。”

丹菲麻木地坐下,艱澀道:“皇後下旨,賜婚段……文將軍和劉玉錦。”

雲英是知道段義雲求親的事的,乍一聽說這事,臉上血色盡褪。

“怎麽會有這樣的事?皇後可知道文將軍其實鐘情於你,已和你私定終身了。”

“既是私定,就說明此事沒用。”丹菲苦笑,“李碧苒算好的。她要拉攏文將軍。有了皇後賜婚,他不得不從。”

萍娘接到消息,也匆匆趕來。

“阿段先別急,也許文將軍會抗旨。你不是說張老將軍欠了他人情麽?若有張老將軍幫他,也許皇後會收回旨意。”

“皇後是何人?”丹菲苦笑,“她絕不可能這麽做。”

“先看文將軍是什麽反應吧。”萍娘嘆息。

次日,消息傳來:段義雲接了皇後賜婚的旨意。

丹菲釋懷

屋內靜悄悄的。萍娘和雲英愁眉苦臉,望著坐在窗邊發呆的丹菲。

丹菲並沒有哭。她此刻的感覺非常奇怪,她當然覺得被辜負了,非常失望和傷心。但是同時,又從內心深處湧出一股難以言喻的、隱秘而羞恥的輕松。

她就像是擺脫了一個甜蜜的負擔,不舍,但是也不遺憾。

這個男人,她以前那麽喜歡的,出身容貌品行樣樣出眾,又愛著她,願意為她做一切。她有什麽理由拒絕他的求婚呢?

可是潛意識裏,她總覺得有些不對。好似拼一塊七巧板,總有那麽一處沒法嚴絲合縫。

“也許,”丹菲啞聲道,“也許我也沒自己想象的那樣喜歡他。”

“不喜歡就好。”萍娘立刻道,“天下好男人何其多,你這樣的才貌,何愁找不到如意郎君?”

“對!對!”雲英也連連點頭。

不久後,李碧苒那邊也傳來了消息,說劉玉錦果真也同意了這門親事。

劉玉錦會爽快答應,是在丹菲意料之中的。

對於絕望之中的劉玉錦來說,既然橫豎都要活著嫁人,那嫁一個自己了解的舊識,總比嫁一個陌生人好。段義雲品行耿直,為人可靠,劉玉錦也絲毫沒有挑剔對方的資格。

劉玉錦還不知道段義雲向丹菲求過親的事。丹菲只希望她永遠都不知道。

劉玉錦本想借進宮謝恩,順便見丹菲一面的。但是韋皇後沒接見,只派了個女官過去訓話,讓她好生備嫁,婚後恪守婦道,相夫教子。

劉玉錦叩謝了韋皇後的訓話後,問:“請問皇後身邊女官段氏如何了?我同她私交甚好,想在出閣前同她見一面。”

“阿段病了,正在休養中。”女官冷冰冰地說。

丹菲確實病了,倒並不全是因為指婚的事。

崔景鈺走後,丹菲的情緒就一直低沈。她自己都說不出個理所然來,身旁的人自然更不會明白她的心思。段義雲同她的婚事撤銷後,她思慮更重,又加上年末忙碌,不慎著涼發熱了。

傷風並不是什麽重病,丹菲只當是個忙裏偷閑的機會,在床上休息了幾日。

萍娘過來探望她,帶來了親手熬的雞湯。

“文將軍聽說你病了,十分焦急,托我給你送來這百年人參。咱們雖然說是有地位的女官,可是在宮裏,也用不上這樣的好東西。”萍娘一邊說著,一邊把那些藥材從籃子裏取出來,交到雲英手上。

“我不過是傷風罷了。若不是為了偷懶,早就起床幹活了。”丹菲有些不好意思,“文將軍他,現在可好?”

萍娘道:“我沒見著他。他見不了你,便送來一封信給你。”

信折疊得很嚴密,信封上也沒有字。萍娘看了雲英一眼,兩人起身,去一旁守著爐子熬藥。

丹菲輕輕嘆了一聲,抽出信紙,展開閱讀。

段義雲是武將作風,不愛咬文嚼字,私信也寫得十分通俗簡易,反而更加能表露他此時此刻的心情。

“阿菲吾愛,聽聞你忽病,我焦急如焚,卻無法進宮見你,只有托萍娘轉遞藥材。雖然他們都說你是小病,我卻依舊無法放心。只盼你安生養病,切莫太過憂思。希望早日聽到你病愈的消息。”

“我同阿錦的婚事,想必已無需贅言。你如此冰雪聰明、善解人意,定也能明白我有多麽身不由己。我對你有承諾,如今卻眼見就要守不住了。我焦躁憤怒卻無法對外人道,亦不知道今後我們兩人會如何。為何命運會對我們多加折磨,為何就不能寬待我們一次呢?”

“阿菲,我很想你,卻見不到你。無數話想當面對你說,卻又怕讓你更傷心。皇後指婚不可違,我身負重任也不能輕易地帶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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