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母旅行回來後，康父便找機會和她談了談。

這次，康母很平靜，並沒有像四年前那般暴跳如雷、怒不可遏。

回想起四年前，在國外，她幾乎是寸步不離地守著康瑞，生怕他再跟那個男孩子扯上關系。

康瑞顧及她，也嘗試過跟她溝通，但只要她捂住胸口，作出一副很難受的樣子，康瑞立馬轉移話題，說些別的來討她歡心。

反覆幾次，康瑞松口妥協，不再試圖改變她的看法，反倒是抽空帶她在國外好好轉了轉。

在她看來，她兒子就是被那男孩子蠱惑的，離了他，自然會恢覆正常。

其實，那只是康瑞以退為進的招式罷了。

當然，這也是宋煜一遍遍叮嚀囑咐的結果，他不希望因為他，鬧得康瑞母子失和，更重要的是，得不到父母祝福也就罷了，還要天天面對父母的怨懟與斥責，之於他、之於康瑞，日子都只會更加難過。

所以，面對康母的反對，康瑞甚至沒有和她大聲爭執、沖她發過脾氣。加之，回國後，面對康母數次的相親安排，康瑞也都老老實實參加，不曾反抗，也不見他有過抵觸情緒。

這些都令康母感到欣慰。

特別是在康瑞提出要跟黎思琪結婚時，康母喜出望外，轉天起床，早早地去到寺廟還願。

也不曾深究兩人的感情，康母每天都興致高昂地走訪當地婚慶公司，急著要為二人操辦婚事。

在得知兩人有旅行結婚的打算時，康母的熱情像是被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但沒關系，只要兒子能和女孩子在一起，能結婚、生小孩，能走正常程序，辦不辦婚禮的這都不重要了，康母這樣安慰自己。

可愛情這回事兒，跟咳嗽一樣，是藏不住的。

隨著時間的推移，康母發現，康瑞和黎思琪之間只有親近沒有親密，這不是一對新婚只有一年的夫妻該有的表現，更不是一對閃婚的夫妻該有的表現。

更何況，她是親眼見過康瑞和那個男孩子接吻的場面的，那才是一對情侶、一對夫妻該有的渴望與纏綿。

太多太多的想法席卷、籠罩著著她，但她不敢去探究事情的真相，她怕自己承受不住。

她試圖說服自己，現在已經足夠好了，兒子和黎思琪結婚了，不管怎樣，他都按照自己的要求和一個女孩子結婚了。

康母一遍遍說服自己，讓自己冷靜下來。過後，她又試圖去了解康瑞，了解那些從前因她頑固抵抗而忽略的事，老話說，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多做些了解，總沒有錯。

愛情中間，總少不了“性”，一開始，康母對這事的態度跟無數不理解它的人一樣，覺得惡心，覺得十惡不赦，特別是看到有人因為同性戀感染上艾滋病時，他恨不得跟那些孩子的父母一起狠狠地在那孩子的身上抽幾巴掌。

可當她看到有的孩子為此被父母帶去就醫治療，甚至不惜以破壞身體為代價，一次次反覆承受心理和生理的雙重折磨，最後眼神空洞無欲無求時，她又感到心疼。

書上說：“我們的社會為什麽不接納同性戀者？”

“因為我們的性文化裏，把生育當作性的目的，把無知當純潔，把愚昧當德行，把偏見當原則。”

康母想反駁，但她湊不成一個完整的句子，因為，一路走來，學業、事業、成家養育子女就是她給康瑞安排的正常生活軌跡。

偶然的一天，康母看到了一個視頻，視頻中部分同性戀者穿著相同的T恤、戴著相同的眼罩，站在天橋、集市、商業街......站在無數人來人往的地方，他們蒙上眼睛，直挺挺地站著，張開雙臂，等待那個或是那些理解、支持他們的人，給他們一個善意的、發自內心的擁抱。

當第一個人走上去，把置身於喧鬧之中的男孩抱起來轉圈時，康母身上一顫，跟著有種想落淚的感覺。

多好啊。

這些孩子們，他們遭受的痛苦、非議比他們得到的快樂多得多得多，但他們仍在努力。

這場談話的結尾，康父問了妻子一個問題，“你還記得你懷著康瑞時是怎麽說的嗎，關於他的成長與期望。”

丈夫的話，像是古寺裏的那座老鐘“轟”的一聲砸在她心上。

當年她是怎麽說的？

她說：“我希望肚子的孩子，能夠平安健康、快快樂樂的長大。”

這是多少初為人父初為人母的心聲，可是，怎麽走著走著，大家都忘了自己最初的初衷呢？

同性戀又怎麽了呢？

它和世界上無數的小眾商品、音樂、興趣愛好一樣，只是受眾少了一些，只是沒走父母的老路，並沒有什麽高低貴賤、對錯之分。

敲鐘人停了下來，但康母的耳邊，餘音環繞，久久不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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