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安殿，文帝端坐龍椅，聽著下面臣子的匯報，頗有些心不在焉。

他早朝前服用了道長最新煉制的仙丹，效果比以往的那些更好，不僅精神抖擻，而且行走在冰天雪地裏，不披裘衣抱手爐竟絲毫不覺得冷。

所以他特意吩咐樂喜，殿內撤幾個炭盆子，此時瞧見臣子們個個凍得面色發白，甚至有的年輕文臣牙齒打顫，文帝不禁於心底生出股傲然，暗忖興許再過不久，他便能求得長生之法了。

“陛下，兒臣已是及冠之年，王府中尚未有當家的主母，如今兒臣與淳和郡主兩情相悅，還望陛下賜婚。”

蔣宜軒此話一出，滿朝文武俱將視線望向他，昨夜禮王與淳和郡主舉止親昵，有不少人親眼所見。

不過以淳和郡主現在不太妙的名聲，禮王竟然主動求娶，實在是令人詫異，難道真的是君子也難過美人關？

朝臣心思各異，有人偷眼去瞧榮國公，見他面色淡淡，看不出情緒，便更加覺得事情怪異。

文帝身子微微前傾，仔細打量自己的這個兒子，先前他提出給他賜婚，還被蔣宜軒尋理由給拒了，如今倒是改主意了。

若在往日他可能會再加考量，但想到十二公主做的那些事，文帝對榮國公一家升起那麽點子難得的愧疚。

再一想到章老先生來信向他抱怨，說蔣宜軒遲遲不肯成家，已故的女兒在天之靈恐難以安息。

章鴻之女是他的妃子，雖然那個女子的面容已經淹沒在時光中，但她當年舍身擋下刺客的舉動他還記得。

文帝忽然憶及前段時間蔣宜軒在宴會被刺殺，似乎就是為了保護莫兮，他微微有些觸動。

當然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文帝如今自認已經摸到長生的門道，那麽他那些勢大的兒子們就更該維持一個旗鼓相當的狀態。

他要留著榮國公父子對付厲國和溪人，總歸免不得放一部分兵權給莫家，而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如果想牽制住莫家父子，就要從他們在乎的地方下手，讓淳和郡主成為皇家兒媳是最好的選擇。

如今他的長子、太子與五子皆有正側妃，唯有八子的正妃之位空缺，若是莫兮成為八皇子妃，朝中各方勢力必然失衡，很可能會脫離文帝的掌控。

而蔣宜軒不同，他一直活在文帝的監視中，沒有多少勢力，即便莫兮嫁給他，也不會給他足以爭位的力量。

是以文帝覺得這筆買賣十分劃算，正欲開口許了，被忽然出聲的蔣宜勳打斷：“陛下，兒臣亦想求娶淳和郡主。”

方才在蔣宜軒說話時，蔣宜勳的心裏已滿是不快，莫兮是他奪嫡布局的重點，倘使她另嫁別人，將會影響他的所有安排。

他本想走兩情相悅的路線，誰知竟被人捷足先登，既然如此，那待他求得皇帝賜婚，先將人娶回府裏，再哄住她也不遲。

蔣宜勳知道自己這步棋走得急了，文帝曾在禦書房問過他想不想娶莫兮，他當時回答不想，現在卻是自打臉面了。

果不其然，文帝面色肉眼可見地陰沈下來，覺得帝王威嚴受到了挑釁，尤其是蔣宜勳最近頗得文帝青眼，朝中有不少人開始觀望是否要支持他。

對此，文帝本是睜只眼閉只眼，可蔣宜勳現在想跟莫家結親，他就只能將兩只眼都睜開了，制衡之術固然好，但稍有不慎就會脫離掌控。

文帝不喜事情陡生變故，他若答應蔣宜勳，會讓人誤以為要培植這個兒子，從而引起四個最為勢大的兒子不滿，若他們聯手將自己推翻，再自行爭奪皇位，亦不是不可。

他不得不承認，在追求長生修煉道法的這些年裏，他的權力已經被兒子們架空了許多。

盡管對蔣宜勳不滿，然文帝並未直言拒絕，而是將問題拋給了莫忘忠：“榮國公，淳和郡主既是你的女兒，想必你這當父親的應當了解她的心思。”

此情此景與莫兮所言略有不同，莫忘忠並未驚慌，他出列行禮，答：“啟稟陛下，小女與禮王互生情愫，她被臣嬌慣得不成樣子，說若是臣不讓她嫁給禮王，她便終身不嫁。

臣就她一個女兒，闔府上下當眼珠子般疼著，臣又怎忍心看她如此，還望陛下成全。”

文帝面色略略轉晴，看莫忘忠更加順眼了些，以為對方猜到他的心思才會如此說話，身為臣子能幫君主解憂，也算是有眼色了。

“朕不願做那棒打鴛鴦之人，淳和郡主敦厚善良，才貌雙全，堪配朕的禮王，今日朕就做個媒，給二人賜婚。”

“臣多謝聖上恩典。”莫忘忠垂下眼，遮住眼底暗沈的光。

散朝後，榮國公父子往常平門方向走，不少大臣向兩人祝賀，莫忘忠皆面含微笑地回應，心中不滿卻愈發地加深。

他迷障已破，願意用心思考朝事，發覺文帝對莫家既存了利用的心思，又希望能牢牢掌控，之所以答應賜婚，很大原因是欲用他女兒挾制莫家。

莫忘忠不由得生出些沈郁，原以為女兒的婚事能不受外力幹擾，他曾信誓旦旦同女兒說讓她盡管選喜歡的男子成親，如今看來，是他這當父親的托大了。

愈琢磨愈不快，兒子的聲音打斷他的思考，“爹，您先回府，我與尋襄約好去鼎粹樓幫他挑選一柄寶劍。”

莫忘忠頷首，轉身繼續往府裏的馬車走去。

榮國公府就派了一輛馬車接送父子倆上下朝，莫為惡要蹭周尋襄的馬車一同走。

“為惡，恭喜啊，小兮兒訂親，對方是皇城炙手可熱的夫婿人選，性子溫和有禮，你應該可以放心了。”

周尋襄哥倆好地攬住莫為惡的肩膀，小聲道：“幸虧今日俞家那小子請了病假沒來上朝，萬一他再不死心摻上一腳，恐怕賜婚之事難成。三人相爭，皇家子弟占倆，這對兮妹妹可不算好事。”

莫為惡蹙眉，極為厭煩玄王橫插一杠，幸而最後的結果如兮兮所願，他不欲多言，換個話題道：

“不想那麽多了，先陪你去選寶劍，在兮兮成親前我要減少出門會友的次數，留著時間多陪陪我家兮兮，畢竟等她嫁人以後，見面就不如現在方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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