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天兒愈發寒冷，街上行人稀少，呼出口氣接著就變成白茫茫一團，連莫兮似火爐樣的人都捧上了手爐，此刻她慵懶地窩在馬車裏，身子隨著轆轆車輪之聲微微晃動。

車廂內，繞開兩側小窗，四壁皆用厚厚的毛氈堵住任何可能滲進風來的縫隙，唯有車簾稍微能透些氣。

筠菀在左邊端坐，膝頭放著個木匣子，只見她雙手護在匣子兩側，神情平淡。

“小姐，俞家那位還在跟著呢。”雲香將視線從右邊的小窗收回，面上難掩憤憤，細瞧眼底還有些煩厭。

莫兮看一眼自家的兩個丫鬟，輕笑道：“願跟就跟唄，這路又不是咱府裏的，還能不叫他走嘛。”

這話更叫雲香生氣了，小丫頭攥住拳頭，著實為莫兮不平，冷哼：“小姐，他如今做出這副癡心模樣是要惡心誰！眼下皇城裏誰不誇他癡情，又誰有會說您句好。

若真是個有情有義的，怎會兩回都眼睜睜地見您於險境卻不相救！那勞什子公主就那般得他青眼，既然已經移心，卻還假惺惺地跑來做戲，真是惡心！”

無怪雲香如此口無遮攔，實在是那日宴會的情景太叫人心驚。

原本筠菀和雲香僅是從別人口中得知莫兮差點被虎傷到，但因未曾在莫兮身邊跟著，所受觸動便遠不及眼睜睜看著一柄鋒利的匕首直直刺向莫兮，帶著要她性命的殺意。

莫兮揉揉額角，不禁想到別院中的驚險，那日如果沒有蔣宜軒，她逃不過受傷的命運。

不多時，馬車速度漸緩，停在禮王府的門外。

莫兮帶著兩個丫鬟下車，徑直就往府裏去，守在門口的護衛也不阻攔，甚至連目光都不往主仆三人身上放，顯然近日已經習慣此景，且得了主子放行的命令。

清和院，小意居，此處為蔣宜軒的臥房。

此時他上身稍稍側靠著軟墊坐在床榻上，面色在炭火的熱度中仍舊略略蒼白，纖長的手指雖握著卷書，然而眼神時常瞥向門口。

王著就在不遠處候著，見自家王爺的心思根本就不在書頁上，顯然另有牽掛，忍不住道：“王爺，不然您先歇息歇息，總這麽舉著書手該酸了，這都一盞茶的時間過去，您才翻了兩頁，效率實在不高。”

見蔣宜軒不搭話，謹記神手囑托的王著又勸：“王爺，莫小姐興許是有事耽絆住了腳，您且先睡會兒，說不定等您睡醒她就來了。

若是您實在想見她，屬下這就命人去請，總歸您是為她才受的傷，她不能拋下您不管不顧。”

這回蔣宜軒有反應了，轉頭瞧他一眼，淡淡道：“你這舌頭是熱得停不住了，不如去外頭涼快會兒。”

得嘞，這是嫌人話多，吵得心煩咯。

王著登時閉嘴，心說外頭能把舌頭給凍掉，哪有屋裏暖呼呼的舒服。

往日這個時辰莫小姐早就來了，今日卻沒個人影，王爺分明是等的心焦，還嘴硬不肯承認。

正想著，門口有動靜響起，簾子一掀，劉曦已經將人給領來了，王著立馬轉頭，就看到自家王爺那雙沈靜的眸子似是染上明艷的光彩，整個人生動起來。

“你倒是一日都離不得書，這幾日來看你，回回都是這個姿勢，難道忘了大夫的囑咐？”語氣嚴肅，倒是像在訓個不懂事的孩子。

莫兮邊說邊從筠菀手中接過木匣，走到榻邊的矮凳上坐下，取出匣子裏的瓷瓶遞給蔣宜軒，順帶抽走他手裏的書，努努嘴道：“這是我搜羅的藥膏，你肩頭的傷口深，怕是會留疤，這藥我曾經用過，祛疤效果不錯。”

蔣宜軒心裏暖意融融，眼眸湛湛地盯著莫兮，語調柔得仿佛能將人溺斃：“讓你費心了，我定會好好珍惜。”

這話酸得喲，王著聽著心裏直嘀咕：完了完了，王爺是徹底栽到莫小姐的石榴裙下咯。

正腹誹時，小廝將藥端進來，那味道聞著就叫人皺眉。

滿滿一碗，黑漆漆的藥汁，偏生神手先生為了給王爺個教訓，省得對方當肉盾當成習慣，故意開的苦方子，入口半點都是折磨。

蔣宜軒眉頭緊皺，視線不肯往藥碗上落，倒真像個孩子了，不喜歡的東西就假裝看不見。

在外人眼中，何曾見過他如此惹人憐愛的一面，即使莫兮也是接連陪著他幾日才發現這點，有時候還能感覺到他似是在撒嬌呢。

王著面無表情，端著碗站在一旁，盡職盡責地提醒：“王爺，您該喝藥了。”

蔣宜軒才不管他，裝作自己聽不到，眼睛四處看，就是不肯有所動作。

莫兮輕笑一聲，先是變戲法般從袖中摸出幾粒糖塊，接著從王著手裏接過藥，歪著頭拽他。

“我的糖可甜嘞，保管能壓住這藥的苦味，不信你試試。”

見他仍猶豫，莫兮壞心眼喲，拿手肘頂他，繼續哄：“你試試啊，騙你是小狗。”

蔣宜軒暗笑，小姑娘這樣耐心地把他當個童兒哄，還真不能拒絕，他原本不是怕苦的人，只不過這神手特制的藥汁實在是叫人難以忍受。

幾乎是連氣都不換，蔣宜軒端起碗一仰脖，咕咚咕咚全部飲盡，不等他動，早就專心候著的莫兮迅速把一塊糖塞進他嘴裏。

甜絲絲的味道逐漸在口中彌漫開，心頭也恍如染上甜味。

小姑娘柔軟圓潤的指尖與自己的唇瓣相觸，頓時一股熱流向周身湧去，從內而外暖洋洋的。

對上她笑瞇瞇的眸子，蔣宜軒恨不得把人摟到懷裏緊緊抱著，神色仍舊是往日的溫柔，“這糖果真很甜。”

見他滿意，莫兮也十分幹脆，這多少算個恩人，她更不能小氣，從袖中摸摸索索把帶的糖全都掏給蔣宜軒，還大方地讓人吃完再找她要。

“你之後不來看我了？”蔣宜軒捧著糖塊，眼睛直直望著她，莫兮搖頭道：“來呀，怎麽也得看著你的傷好了再說。現在你做什麽都不方便，我得監督你多休息。”

再次談及這傷口，莫兮不由想起那日光景，實在是險吶，難怪雲香筠菀那般厭棄俞鴻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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