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僅兩日，鄭彤的白眼狼事跡在皇城傳揚開來，上至天潢貴胄，下至平頭百姓，皆紛紛議論，言道鄭大儒家的孫女是個蛇蠍心腸的狡猾女子，鄭大儒被其蒙騙，險些將良善的淳和郡主打成殘廢，著實叫人心情覆雜。

作為受害者的莫兮此刻坐著馬車悠悠地駛向錦華樓，全然不管外頭將自己傳成何種可憐模樣。

容貌昳麗的少女斜倚車壁神情愜意，蔥白指尖捏起一粒冰鎮過的葡萄送入口中，貝齒張闔間略有涼意的汁液炸開，甜滋滋的味道自舌尖蔓延。

“你們嘗嘗，這個夏日府裏采買的葡萄味道不錯，顆顆飽滿，粒粒香甜。”

莫兮忍不住伸手又捏了顆，鳳眸湛湛有神，顯然吃的開心。

筠菀手執團扇替莫兮打著，聞言笑道：“小姐，這不是咱們府裏的，而是蔣公子命人送來的那些，您昨日在老太太院裏陪著，奴婢忙昏了頭，倒是一時忘記告訴您了。”

見莫兮單手去揪葡萄粒，雲香取過小案擱著的剪刀，邊忙邊說道：“小姐，您的手傷到了，先等奴婢給您分好枝再吃，也省得您不方便。”

“你家小姐挨打的是手心，又不是手指，哪有這般嬌嬌。”莫兮笑她，雲香也不在意，有理有據地反駁：“小姐，您的指掌相連，手指一動，必然會牽扯到手心，不疼才怪呢。”

有小丫鬟貼心伺候，莫兮也不會傻到拒絕，她挑開窗口帷裳往外瞧，路上人聲不斷十分熱鬧，細細去聽，隱約能聽到她和鄭彤的名字。

撥弄著腰間系的鯉魚銜荷白玉佩的流蘇墜子，莫兮唇畔的笑容意味深長，只聽前頭趙川籲的一聲，馬車緩緩停下。

“小姐，到了。”

車簾掀開，雲香率先下去，手裏拿著三把花樣別致的團扇，清秀的小臉笑容燦爛。筠菀緊隨其後，將莫兮扶下車，主仆三人走進錦華樓。

負責招待的侍女熱情不失禮數地迎上前，莫兮也算錦華樓的常客，素來出手大方，但凡能服侍上她，賞錢總是少不了的。

“我家小姐約了人在夏凝閣相聚，勞請另安排幾名歌舞姬到閣中表演。”筠菀談吐舉止端莊大氣，身為莫兮的貼身大丫鬟，她在外代表的是莫兮的臉面，斷不能叫人看輕了去。

“請您隨我來。”侍女得了筠菀給的賞銀，面上始終保持笑容得體，轉身在前面引路。

錦華樓是皇城貴胄大富和一些官家女眷最愛來此消遣的地方，這裏的歌姬舞姬樣貌姣好，身材窈窕，舞姿和歌聲十分動人，最重要的是不做青樓那樣的皮肉生意，只論風雅意趣，這讓許多女眷較為安心，甚至有男子攜妻同來。

樓內男客女客活動的地方自中間表演臺分開，各占一半，左邊屬男客，右邊歸女客，由男女侍從分別引領招待。

“你可算來了，快叫我瞧瞧手傷如何？”門被推開，見莫兮領著丫鬟款款而來，蘇白瓏起身上前挽住她的胳膊往桌邊帶。

手掌已經消腫，加之用了醉醫給的上好傷藥，連帶著掌心的淤紅和慘不忍睹的抽痕都消退了些。

不過這樣子明顯不夠震撼，要想叫白瓏等人心疼，還需加強點效果才行。

莫兮微施內力，掌心印記加深，紅痕斑駁，入目可怖，驚得三個姑娘直呼心疼。

“兮兮，究竟是怎麽回事，鄭老先生怎能苛責你至此！”蘇白瓏將莫兮按坐在方凳上，眼兒圓睜地盯著她，仿佛有兩簇小火苗在那緊縮的瞳仁裏燒著。

榮國公府待莫兮如珠如寶，請了回春堂醫術最高明的酉大夫為其看診，珍貴的藥定是眼都不眨地用在莫兮身上，如今兩日已過，傷勢仍舊嚇人，可見當時被打成何種淒慘模樣。

無論貴族或是官家小姐，哪怕是平民女子，手都是極為重要的，尤其是慣用右手的莫兮，偏生右手差點被廢，心中該有多麽憂懼啊。

旁人不知莫兮，作為密友的她卻知曉這些年莫兮為著習武所受的苦楚，若右手再也握不得劍，莫兮該傷心到何種程度。

鄭居不喜莫兮她有所耳聞，幼時莫兮也曾向她委委屈屈地抱怨過，後來隨著年歲增長，莫兮似乎不再執著於鄭居的喜愛，仿佛被傷害的次數多了就無所謂了。

只是如此一個重情義的姑娘，心底定是還留有些微對外祖的渴望，如今鄭居親手打破了莫兮殘存的念頭，怎能不叫她心疼兮兮。

蘇白瓏眼眸微垂，遮住那抹憤然，語氣輕柔道：“且跟我們說說緣由，總歸不能叫你白受了委屈。”

外面關於莫兮挨打的說法層出不窮，大意就是被鄭彤陷害以致莫兮險些殘廢，但她需要知道莫兮口中的真相，才好給鄭彤點苦頭吃。

莫兮略去自己挑釁和反誣鄭彤竊取雞油黃玉鐲的部分，依照當日鄭氏告訴雲嬤嬤的版本加以擴展，雖然對於利用白瓏等人她心有愧疚，但現實容不得她後退，鄭家必須名譽受損，否則日後必有隱患。

“想不到鄭老先生竟如此不分青紅皂白，放著正直良善的兮兮白眼以對，反倒對心計頗多的鄭彤青眼有加，等回府我就把他編著的書冊都燒了！”

姜宛妙與胞姐姜思嘉性子一靜一動，素日喜歡待在姜府看書，鄭居主編的書籍甚是合她心意，能讓她說出燒書的話，可見是真的生氣。

“兮兮，前些日子鄭彤在瑯翠軒與王馨寧發生言語沖突，後來雙方直接動了手，當時鄭彤被王馨寧收拾了一番，這件事你可知？”姜思嘉托著下巴，瞇起的眸子昭示她正暗搓搓地有所謀劃。

莫兮頷首，此事死士早已向她匯報過。

“鄭彤之所以去瑯翠軒，是因為她想打入皇城貴女的圈子，卻被李清瑩等人暗諷衣裳首飾寒酸，所以想換身裝扮再往圈子裏鉆，哪知她倒黴地遇見王馨寧。”

姜思嘉嗤笑，皇城貴女圈豈是這麽好進的，處於圈子最中心的是莫兮這樣家世好家底豐的姑娘，其次是他們這般家中有實權的，再不濟便是家裏坐擁巨額錢財的富賈小姐。

雖說當今推崇才女，但人活於世終究要先果腹，單靠詩詞歌賦填不飽肚子，因而圈子裏看的還是家財和權勢。

鄭彤是大儒的孫女，但她本人卻沒有出彩的地方，即便再削尖了腦袋往裏鉆，那也是白費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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