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兮的武藝之強乃匪首親眼所見，尤其是當她跟自家兩個弟兄交手時，蔣宜軒在不遠處的樹蔭裏安坐馬背，唇畔始終勾勒淡淡笑意地註視著所發生的一切，他的表現明顯是盡在掌控中的自信。

不得不承認，今日算是栽了！

匪首之所以被推舉成為首領，正是因為他懂得審時度勢，弟兄們追隨他沒有性命之憂。如果他執意要與莫兮相鬥，無異於以卵擊石，恐怕會被反水，實在不劃算。

理智回歸，怒氣漸漸消散，匪首揮退操起家夥準備與莫兮幹架的一眾弟兄，故作深明大義道：“我們寨子裏的兄弟向來團結，現在老二被擒，咱們不是那兩人的對手，不如暫且退一步，俗話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要咱們肯齊心協力，定能共創輝煌！”

總覺得這宣言哪裏怪怪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是做什麽正經營生的呢。

莫兮微微蹙眉，倒是對此人進行思想控制的能力高看幾分，不過沒有多餘的時間與他們磨蹭了，她催促道：“利索交錢，抓緊將人領走，莫耽誤小爺去做正事。”

“哼！搶錢是耐心活，連這點耐心都沒有，還黑吃黑呢。”虬髯大漢小聲叨叨，對上莫兮似笑非笑的眼神，他忍不住打個哆嗦，率先掏出身上的財物放在一個布袋中。

原本這個布袋是為對面那兩兄弟所準備，豈料用在了自家人這兒，他心底又氣又惱，卻不得不老實照做，等將所有人的財物收斂完畢，他不情不願地把布袋交給莫兮。

莫兮掂掂重量，撇撇嘴問：“你們就這點東西？搶錢的本事不行啊，幸虧碰到的是我，換做別人絕對要去你們寨子裏搜刮一番。”

大漢憋氣憋到臉通紅，強壓著火退回原地，匪首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撫，對莫兮說道：“既然你已經得到財物，也該遵守諾言放了我兄弟。”

“我言而有信，你們帶他走便是。”莫兮打馬後退到蔣宜軒身邊，肆意沖一幫人揮揮手，“再見了諸位，後會無期啊。”

話落，她悄悄對蔣宜軒眨眨眼，雙腿一夾腹，兩人絕塵而去。

馬兒跑出一段距離後，速度稍稍減緩，蔣宜軒暢快地笑出聲，眼角眉梢沾染難掩的愉悅，身旁策馬奔馳的姑娘仿佛是驚喜的集合體，總是令他驚訝，她像烈酒，使人越品越有癮，發掘她的方方面面，是件很讓人著迷的事情。

他第一次被姑娘護在身後，第一次見姑娘家面無懼色與匪徒對峙，第一次路遇搶劫反而來了場黑吃黑，第一次全然的肆意無憂，這些都是莫兮帶給他的，怎能不使他愈發舍不得放手。

如果與她生活在一起，每日都充滿歡聲笑語，那座空蕩無趣的府邸大概會煥然一新吧。

剛剛萌生的念頭似野草般瘋長，快速遍布蔣宜軒整個腦海，然而下一刻莫兮的話如赤焰，將他不該起的雜念全部燒凈。

她艷麗明朗的五官舒展，語氣輕松自在道：“今個兒痛快得很，與你同行的決定甚好。若是跟俞公子一道，估計我考慮的東西還要多些，畢竟多多少少需在他面前註意點形象。”

“其實依目前的情況分析，嫁給他倒也不失為好歸宿。等我及笄，若他沒有什麽缺點是我難以忍受的，就嫁給他好了。”

人無完人，莫兮從未想過找個十分完美的男子度過餘生，左右愛情於她不過砒霜，能湊活過即可。

突然不太想談論這些，蔣宜軒微笑著轉移話題，“武競大會自開始至結束總共七日，你打算在浦廣城待多久？”

“三日吧，之後改道陽江州，帶點特產回去。”莫兮默默計算，自皇城到浦廣城已經用去兩日，三日觀看武競大會，半日趕往陽江州，自陽江州回皇城又是兩日，但願謝奶奶能拖住外祖。

在莫兮分秒必爭地策馬飛奔向浦廣城時，皇城內恰逢休沐的俞鴻羽正暗搓搓地計劃約她出游，且已經往榮國公府遞了拜帖。

倉陽園，金蟬苑，傍水而建的涼屋，巨大的扇輪與水簾，屋內擺著的冰盤，讓此處的夏日格外舒適。

巨大的竹席鋪地，矮桌擺於正中位置，三位容貌俊逸的男子席地而坐。

“嘗嘗這杏酪，知道你們倆今日要來，我特意命膳房準備的。”蔣星闌將小碗推至兩人跟前，玉質的碗口有白氣上升，觸手冰涼，可謂夏日的絕佳美食。

蕭睿誠不與他客氣，拿起湯匙舀一勺送入口中，口感清甜涼滑，入腹更是涼意滿滿，實乃消暑佳品，他雙目晶亮，急急問道：“方子是什麽，快點告訴我。”

“莫激動，你不是不愛吃甜麽，這杏酪有甜味，你也吃得慣？”蔣星闌沖他掀掀眼皮，語速緩慢悠然，如今這種熱死人不償命的天氣，還是心靜些比較好，誰急誰熱。

“我是不太愛吃，可我家夫人喜歡吃，少說廢話，方子給我。”蕭睿誠不耐煩地催促，腹誹這兩個孤家寡人不懂已婚男人的痛苦。

家裏的夫人最近因夏日高溫心情煩躁，加之嫌棄他身上熱，已經打算與他分房而睡，為了他各方面的幸福，必須想方設法哄住夫人才行。

被強行秀一臉恩愛的蔣星闌嫌棄地瞅他一眼，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調子，“上好的甜杏仁，用熱水浸泡，加爐灰一撮，入水，候冷，即捏去皮，用清水漂凈。再量入清水，如磨豆腐法帶水磨碎，用絹袋榨汁去渣，以汁入鍋煮熟，加白糖霜或量加牛乳，最後將其冷凍。”

蔣星闌慢悠悠地說，見俞鴻羽同樣一臉認真地聽，不禁嘲笑他道：“你不是向來不怕熱的麽，怎得對這個如此關註，你家又沒有夫人等著哄。”

“我聽說淳和郡主苦夏，打算提早備著方子，等有機會做給她吃。”俞鴻羽張口即答，即便耳尖泛紅，卻十分仔細地問道：“必須盛在玉碗中麽？”

他家沒有玉碗，是不是需要先去定制一個？

“嘖嘖，真討厭，合著你們倆今天來找我，就是為了在我面前秀恩愛不成？”素來崇尚萬花叢中過，享風流人生的蔣星闌不滿地敲擊桌面，覺得兩個人簡直喪心病狂，他近期修身養性，很久沒有勾搭過姑娘了。

蕭睿誠才不管他怎麽想，此事關乎自家幸福，需得問個明白，“不是誰都像你一般財力豐厚，人又無聊，金碗銀碗玉碗瓷碗青銅碗樣樣不缺，快說是不是非玉碗不可？”

胡說，分明蔣宜軒也有這麽多的碗！

蔣星闌本能想反駁，對上四道殷切急迫夾雜不耐的目光，他選擇老實交代，“不必，但是最好用胎質較薄的碗。”

得到答案，蕭睿誠心滿意足，側頭瞧見俞鴻羽手握不知從何處摸出的炭筆，在一個小冊子上記錄著，邊記還邊問道：“你可還有其他的消暑法子，不如一並告之，也省了我日後的麻煩。”

“喲呵，扶桓你撩姑娘的手段漸長吶，不是見面就要跟人比武的時候了？依我所見，但凡是與莫兮相處，你腦子就時常會短路，亂撩一通可不好，不如跟我討教點其他哄姑娘的法子。”蔣星闌來了興致，坐直身子卻按捺不住那顆蠢蠢欲動的心。

蕭睿誠嘆口氣，頗為痛心疾首道：“何止一回，扶桓親自去榮國公府提親那日，再次向淳和郡主提出過招，結果被她父兄聽見，最後挨了莫世子一頓打。”

天曉得當扶桓將那日的情景告訴他時，蕭睿誠簡直想脫下鞋來扔他，誰家兒郎去提親會要求比武的？又不是比武招親！

聞言，蔣星闌大笑，安慰地拍拍俞鴻羽的肩膀，“原來還有此間內情，扶桓你厲害！不過既然莫兮答應了給你個機會，想必對你是有那麽點好感在的，我看好你喲。”

性子不同的男子，在面對心儀的女子時，行為舉止等表現亦有不同。俞鴻羽不是木訥呆板的男子，但他確實缺少與女子相處的經驗。

面對莫兮時，他雖然攢了很多話，卻不知道該怎麽告訴莫兮，甚至他專門準備了個小冊子，上面記載莫兮的生辰、喜好，例如她喜歡梅花，喜歡品酒釀酒，喜歡浮沈若夢的話本子等等。

“她曾說過想加對深彼此的了解，希望等我們成親後不會發現對方與自己想象中的性子相差太大，所以我想約她出去游玩，同她多說說話，打消她的疑慮。”

“我們有一年的時間互相考量，她是個思慮周全的姑娘，如果我不合她意，她是不會答應嫁我的。”

俞鴻羽話中透出淡淡憂慮，女孩子的心思太難猜，他怕自己一個不慎就會惹她不高興，故而特意跟蕭睿誠和蔣星闌相聚，兩人一個是情場浪子，一個已為人夫，總歸比他有經驗。

“姑娘家嘛，她喜歡什麽就給她什麽，漂亮首飾也好，美味佳肴也罷，在她有難時雪中送炭，在她傷心時哄她高興，其實追求姑娘並非你想的那般艱難。”蔣星闌姿態隨意，指尖在桌面滑動，眼底並無多少認真。

他追求的姑娘少說也有十幾個，最難追的那個不過才抵抗了十日就坦然接受了他。在他看來，俞鴻羽之所以沒能拿下莫兮，無非是沒選對方法。

簡直謬論！蕭睿誠鄙夷地睨他，嫌棄道：“你可閉嘴吧，扶桓是真心，而你是把那些姑娘當獵物，從本質上就不同，你是渣男，別帶壞好兒郎。”

“再者，淳和郡主是榮國公府的掌上明珠，她想要的東西，不等扶桓主動送，榮國公夫婦和莫世子就已經替她搜羅了，你那些哄眼界低的姑娘的手段在淳和郡主那毫無用處。”

“扶桓你聽我一言，追求姑娘，最重要的是讓她感受到你的真心，當她察覺到你的尊重、關註、愛護時，才會慢慢敞開心扉接受你。”

“淳和郡主與你同屬將門世家，本身骨子裏都有將士的風範，你不必太刻意去迎合她，畢竟她想了解真實的你，而非你想讓她了解的你。”

俞鴻羽頷首，心情稍稍放松，許是莫兮與他訂下一年之期，導致他全部心神都放在如何才能抓住莫兮，忽略了其實莫兮最想知道的乃兩人是否合適共度餘生。

“不公平，分明我的建議與蕭兄異曲同工，扶桓你未免太偏心了，對我的意見完全不采納。”蔣星闌憤憤不平，被俞鴻羽一句話懟住，“蕭兄已成親。”

“呵呵，成親了不起，改日我也成個親讓你們看看！”

蔣星闌正傲嬌著，丫鬟端著托盤走進涼屋，將三彩深腹吸杯分別放在幾人手邊，他註意力被轉移，指著吸杯道：“嘗嘗吧，冰鎮過的木樨清露茶。”

桂花香氣撲鼻，飲入口內滋味甚好，不待兩人張口問，蔣星闌主動交代道：“你們臨走時我會贈送幾瓶，木樨清露可不是隨便什麽人都能制成的。”

“不愧是皇城的首富，家底豐厚，且懂得養生享受，難怪這般細皮嫩肉，勾了不少姑娘的芳心。”蕭睿誠瞇起眼，咂咂嘴回味。

木樨清露價值不菲，無論摻幾滴在酒或者茶中，既提升口感，亦利於健康，自家夫人肯定會喜歡。

俞鴻羽放下吸杯，目光定定與蔣星闌交匯，直叫對方心底發毛，“扶桓，雖然我有錢還有顏，但我沒有龍陽之好，你喜歡的姑娘是莫兮，別對我起歹心啊。”

不理會他的胡言亂語，俞鴻羽指尖撫摸著杯壁，吐字清晰道：“該你派上用場了，我方才提及約淳和郡主外出游玩的打算，皇城適合男女同游的地方你應該知道不少，推薦幾個給我。”

“問我你算是問對人了！”蔣星闌撫掌一笑，掰著指頭如數家珍道：“高雅點的地方有東樺樓、錦華樓，你可以帶莫兮到那聽曲欣賞歌舞；瑯翠軒、珍寶閣，領她去買珠寶首飾；泉春閣、廣蘭閣，那裏的飯菜一流，色香味俱佳。”

“樸素點的地方有平樂祠、樂安坊、望客樓、蓬萊居，不過我很少會去這些地方，畢竟樸素不是我的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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