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府的宅子自建成後似乎就未做過改動，不過是隔幾年給褪色的地方上些漆，以遮掩住風霜的痕跡，維持著表面的光鮮與亮麗。

假山怪石，亭臺回廊，花園池塘，照壁水缸，位置一如記憶中那般清晰，也依舊讓人喜歡不起來。

她在這座宅院裏度過的為數不多的日子中，幾乎沒有哪日能使她回憶之時感到快樂。

在向鄭居討要過生辰禮物後，莫兮與筠菀在院中散步，一路上遇到的丫鬟小廝皆是恭敬有禮，待她與上門的其他貴客無異，既不親近亦不冒犯。

“這個地方還是如從前一般無趣。”莫兮擺弄著腰間的絲絳，擡眼望向探出院墻的樹枝，枝頭白色的小花緊緊挨湊在一起，風過時一陣淡淡素雅的清香拂面，“這棵老槐的年紀比我都大，乃娘親當年親手栽種，陪伴她一直到出嫁。”

老槐樹所在的院子已經荒廢，生銹的廣鎖掛在門上，自莫兮頭一回看到時便已經是這般模樣，鄭氏從未帶莫兮踏進過自己曾經居住的院子，只抱著她淺淺提過幾句槐樹的由來。

“走吧，筠菀，咱們去瞧瞧。”莫兮微微一笑，掃空心間驟然湧起的傷感，轉身問道：“秋心，你可知這座院落的鑰匙在誰那裏？”

秋心一楞，直到被筠菀戳戳戳手臂，才回神道：“回稟郡主，聽府內的老人說鑰匙早在十幾年前就遺失了，老爺下令封鎖住院子，如今裏面大概是一片雜草。”

“是麽？可惜了，我還想去瞧瞧娘親從前生活在何種環境中呢。”她笑容淺淺，斑駁的影子落在白皙的面龐，讓人看不清神色，“聽說這座院落是我親祖母曾經居住的地方，後來留給我娘親居住，如今到我這裏算是完全斷了。”

斷了夫妻緣，斷了父女緣，唯有脆弱無比的祖孫緣勉強牽扯著，怕也是搖搖欲斷了。

男人，斷情容易得很！

秋心不知莫兮何意，只當她在感慨，“郡主如今住的房間是我們府上頂好的，足見老爺一直記掛著您呢，若您想進這座院子，老爺應該會派人過來清理。”

“不必了，有些東西就像這棵老槐樹一樣，隨它去吧。”莫兮幹脆轉身，按照原路往回走，筠菀跟在她身側，見她嬌容始終含笑，暗含擔憂地低聲道：“小姐，您若是覺得不高興，奴婢就想法子重新開了這院子。”

“破鏡難重圓，感情之事強求不得，筠菀你且記住，長輩之間的愛恨糾葛與我們無關。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沒有必要在這上面多費心思與口舌，畢竟有些道理跟自欺欺人者是講不通的，咱們要做的就是袖手旁觀。”

筠菀斂神頷首，湊近莫兮悄悄說道：“奴婢知道了，但小姐也要想開才是，旁人開不開心關我們何事，只要小姐您高興，筠菀也便高興了。”

“啊喲，我家筠菀說話真是越來越好聽，可是趁我不註意偷喝蜂蜜了？”莫兮眉眼彎彎，打趣筠菀道：“難怪最近覺得我家筠菀整個人都變得甜滋滋。”

“郡主，老爺請您去前廳一趟。”小廝從遠處跑來，向莫兮施禮。

現在已經過了午膳的時辰，能勞外祖命人喚她去前廳，大概是蔣宜軒到了，她終於能離開這方死氣沈沈的宅院。

往常用過午膳，鄭居習慣飲幾杯茶水後稍微小憩一會兒，誰知今日剛回寢房，管家便來通稟章鴻來訪，於是脫了鞋子的鄭居默默將鞋穿回去，不是很高興地到前廳招待客人。

“嘖嘖，見到老朋友不覺得開心嘛，臉拉那麽長，活像我欠你多少錢一樣。”章鴻絲毫不見外地坐在椅子上，吩咐丫鬟給他上茶。

鄭居對此似乎見怪不怪，讓丫鬟將莫兮帶來的龍團勝雪沖泡上，不緊不慢地走至圈椅前坐好，問道：“無事不上門，哪陣風把你刮來了？”

聽聞謝文茹已然回府，依照章鴻的性子，該在家陪著夫人才是，怎會有空來擾他？

“前陣子我帶軒兒來向你討教草書，被你那孫女給碾軋了一番，尤其到最後你什麽指點都未教給我孫子，還白白瞧了寒切帖，我近來越琢磨越是覺得不公平。”章鴻端起黑瓷茶備，茶蓋輕刮水面，聞著裊裊茶香，心頭愜意極了。

所以你就大老遠地來擾我睡眠？

鄭居頓感額角青筋鼓動，萌生出打人的沖動，他深吸口氣，努力使自己語氣保持平靜，“我近期有要事在身，委實無法抽出閑暇指導蔣公子，可否等過段日子稍微清閑些再談？”

文帝命他整理編纂前人遺留的部分典籍，為此他鎮日坐在書房內，盡管晚睡早起地忙，尚且覺得時間不充裕，哪有功夫再理會其他。

“我知曉陛下讓你整理匯編古籍，不過那些書數量龐大，非三年五載不能成。若是等到你有空，黃花菜都涼了，鄭老頭你可別想鉆空子！”章鴻笑瞇瞇地盯著他，明顯不肯買賬。

論胡攪蠻纏，鄭居是抵不過對方的，他沒有多餘精力與之爭辯，遂問道：“那你待如何？”

“既然兮丫頭深得你真傳，在你能脫身之前，就由她暫且指導軒兒，恰巧我瞧著她格外順眼，與其跟你這古板老頭子待在一塊，我相信她更喜歡和幽默風趣的我相處。”

章鴻的提議鄭居表示同意，橫豎莫兮會在這兒小住幾日，有他看著也傳不出什麽不好的流言。

“我今日要帶兮丫頭回府，你叫她提前準備一番。”章鴻見鄭居未反對，繼續在其底線的邊緣試探。

“不行！”幾乎是想都不想地拒絕，鄭居徒手拍案，“兮兮乃未出閣的女子，若是這般住進你府裏，外面不定會指摘什麽難聽之語！”

章鴻被他突然的動作嚇得一驚，不禁瞪他一眼，知曉直接勸說是沒戲了，幹脆從側面進攻，“我是那種會拿兮丫頭的名聲開玩笑的人麽？此次邀請她去我府上，是因女眷們都已歸家，我夫人也想要見見兮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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