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一衛來信了。”渾身包裹在黑衣中的男子如鬼魅般忽然出現，恭敬地將信封呈遞於桌面。

信封上閣主親啟四個大字尤為顯目，周遭被紅色的火焰紋路包裹，格外莊重嚴整。

蔣宜軒動作微頓，順勢放下手中的小楷筆將其取過，優雅迅速地拆開信封，待內容全部閱覽完畢，嘴角勾起邪肆的弧度，“竟然妄圖與我討價還價，膽子倒是不小，你通知一衛，我先去會會他。”

“諾。”

男子沈聲應答，而後身影倏地消失無蹤，蔣宜軒揉揉額角，吩咐劉曦道：“準備馬車，我們即刻出發。”

“公子，我呢？”被冷落在旁的王著眼巴巴盯著自家公子，委委屈屈地開口詢問。

自從他多嘴說過一句莫小姐和俞小將軍無論家世還是性格方面，都讓人感覺非常相配，那以後公子就很少搭理他了。

蔣宜軒稍一沈吟，淡淡道：“你另有任務，此次相約會面的地點人多眼雜，稍有不慎便會引來別有用心之人的註意，你身形與我最為相似，換上備好的衣物和面具，隨時準備來一招偷梁換柱。”

坐在馬車內，莫兮纖長白皙的手被牢牢握住，她強行壓下心頭的不耐，耳邊縈繞著片刻不肯停歇的聒噪。

只聽溫柔似水的女聲煞是親熱道：“兮妹妹，今個兒總算天暖和些，如今山泉寺的桃花開得正盛，咱們恰好能一飽眼福呢。”

“嗯，我打算同寺裏的方丈商量一下，看能否采些回去釀酒。”莫兮作不經意狀抽出手，捂嘴打個哈欠。

昨夜看浮沈若夢新出的話本子，一時入迷以致入睡過晚，早上練完武後回房補覺，將將要陷入沈睡之時，筠菀把她生生喚醒，說是劉氏帶著莫雅來訪，夫人命荷柳來叫，讓她換身素雅的衣裳，準備去山泉寺請佛。

莫兮無法，只得挑了件鵝黃色的裙衫穿上，雲香替她梳了垂掛髻，配上點金蝴蝶樣式的發夾，整個人偏向於俏皮可愛，瞧得人心臟砰砰直跳，直想攬進懷裏哄著。

莫雅見到她時甚至來不及收斂一瞬間的嫉妒，匆匆垂首不與她對視。

“兮妹妹，等會兒夫人與我母親去見慧真方丈，咱們呆在那兒也沒甚意思，不如姐姐帶你去測姻緣，文緣大師在求姻緣問子女方面極為靈驗，京中不少貴女都曾尋他測過呢。”莫雅眼底流露絲絲憧憬，語氣難掩躍躍欲試。

文緣大師的名號莫兮常聽人提起，卻是從未見過，據說幾位成年皇子的正妃在成親前皆向他詢問過姻緣，且最終與大師測算的結果相差無幾。

“好啊，我相信文緣大師定能為雅姐姐測出命中郎君，圓姐姐夫妻琴瑟和鳴、相敬如賓的美夢。”

可惜夢再美也是夢，脆弱到稍有不慎便能碎成粉末，而她會親手戳破莫雅所有的妄念！

莫兮露出甜甜的笑容，瞇起的鳳眸閃過兇光，直到抵達山泉寺，她掀開車簾跳下馬車，筠菀緊隨其後。

“雅姐姐你快點，娘親她們在等我們呢。”

莫雅對催促之聲充耳不聞，仔細整整裙擺，在貼身丫鬟燕蘭的攙扶下緩緩立於地面。

淑女守則一：無論何時皆不可亂了形象。

自前面那輛馬車下來的鄭氏與劉氏沖二人招招手，待湊作一處後在小沙彌的帶領下往寺內而去。

石板路兩側種有挺拔的蒼松翠柏，裊裊煙霧彌漫，鼻尖嗅到陣陣佛香，使人寧心入靜。

耳邊響起木魚敲擊之聲與佛經誦讀之音，令人如沐於神佛的廣大寬仁之光，仿佛周身戾氣被洗滌而去。

入了佛殿，寶相莊嚴，釋迦摩尼的金身塑像面容柔和，卻又在俯視眾生，蒲團上跪著他虔誠的信徒，繚繞的佛香煙霧模糊了他們的神情。

莫兮跪於蒲團之上，雙手合十閉目默語，感激獲此重活一世的機會。

參拜完神佛，鄭氏與劉氏打算先前往法堂聽高僧大德講經。

“娘親，我與雅姐姐想去桃林瞧瞧。”莫兮對莫雅的不斷纏弄生出幾分煩悶，遂主動提出單獨行動，省得她不消停。

鄭氏知曉女兒不是坐得住的性子，也不強求，只是囑咐道：“我命幾個護衛跟隨你們，姑娘家游耍總歸要有人看護才能放心，若是待會兒玩累了，就去客堂等我們。”

“謹遵娘親叮囑。”莫兮笑嘻嘻地挽著鄭氏手臂搖晃，嬌容光彩絕艷。

得到許可的兩個年輕少女興致高昂，相攜往殿外而去。

許是今日天氣格外好的緣故，寺廟的香客著實不少，莫兮任由莫雅牽著手穿梭於人群，筠菀和燕蘭怕失去自家小姐的蹤影，加快步子緊跟上去。

“兮妹妹，那位便是文緣大師，我們快些過去，不然待會兒人就多了。”

順著莫雅手指的方向望去，一位身穿明黃色海清的大師正端坐於桌後，慈眉善目，胡須花白，此刻笑瞇瞇地同對面一臉迷惘的少女說話。

不知得了大師何種開解，少女愁容盡散，換上一副欣喜不已的神情，對大師連連拜謝。

莫兮十分自覺地站到隊伍後頭，她對自己的姻緣子嗣沒有多大興趣，卻對這位大師的本事甚感新奇，想著待會問問他能否測算生死命劫之類的。

半柱香的功夫，隊伍緩緩移動，幾名得到大師點化的姑娘笑容滿面地離開，各個步伐輕盈，神清氣爽。

輪到莫兮時，她尚不及張口相詢，只聽文緣大師主動說道：

“施主面似月兮身似貝，有時舉眼隨身起，有時接語和身轉。近觀有媚遠無威，久視方明初似晦。然則只有鋒芒始為貴，器宇瀟灑風韻美。”

這是什麽意思？

聽上去沒有一個字是和姻緣子嗣沾邊的？

能不能說的明白點！

她還是頭一遭覺得自己沒文化。

莫非回府以後真的要多看一些文縐縐的書了？

心存疑惑，莫兮不禁微微皺眉，她不急著問清楚，倒是身旁的莫雅急迫出聲道：

“大師，我妹妹的姻緣如何？”

為什麽只盯著姻緣，難道不該也瞧瞧她的壽命麽，畢竟她活一日，莫雅的心願就一日難成。

莫兮暗自腹誹，既然對方同樣聽不懂大師箴言，那就說明她水平尚可，不需要碰那些勞什子書了，心情當即明朗幾分，語氣更添恭敬，“煩請大師明示。”

文緣雖是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倒也不多吊人胃口，緩緩解釋道：“施主乃極貴的命格，日後興許能主鳳星，不過要露些鋒芒為妙。”

聞言，莫雅心底振奮雀躍，袖中的手緊緊握起，掌中傳來的痛意壓下她想要破口而出的快意。

鳳星與皇後之位緊密相連，主鳳星者一般皆能為後，即便她不願承認，但若能將莫兮與勳郎湊作一處，想必於勳郎日後登基大為有望。

而她只需忍過一時的嫉恨，等塤郎為帝，憑她與勳郎的情誼，加之她的手段，莫兮的後位遲早被取而代之。

沈浸在遐想中的莫雅嘴角上揚，挽著莫兮臂彎的手臂無意間收緊，卻又聽文緣大師繼續說道：“不過施主身邊奸佞之流居多，若不能親賢遠佞，恐落得個兔死狗烹鳥盡弓藏的下場。”

“多謝大師提點，小女子謹記大師之言。”莫兮垂首施禮，掩住眸底的玩味之色。

山泉寺之行委實出乎她的意料，這位文緣大師倒真有些相面的本事，只是不知他又會對自己身邊這位奸佞說出何種箴言呢，這位奸佞究竟肯不肯受佛家點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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