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嘯的風聲斷斷續續，通過馬廄敞開的門直直朝人襲去，莫兮不禁縮縮脖子，欲借助柔軟暖和的狐毛領子尋求溫暖。

即使習武之人較為耐寒，但暴露在外面的耳朵和臉頰仍舊脆弱，她可不想生出凍瘡，到時又癢又醜，還會被父親母親念叨個不停。

嬌俏的小姑娘裹在火紅的顏色裏，毛茸茸的十分可愛，一雙鳳眸滴溜溜直轉，像是在雪山之間迷路的小狐貍，讓人忍不住想抱進懷裏好生安撫。

蔣宜軒指尖撚動，腳步微移，修長的身軀擋在風刮來的方向，“莫小姐，外面起風了，不如尋個溫暖之處坐下細聊。”

“甚好，煩請公子帶路。”莫兮也不贅言，這麽冷的天，能待在燒著炭火的屋子裏，沒人會願意傻乎乎地挨凍。

眾人紛紛移步，王著瞧著周圍的景色愈來愈熟悉，心中咯噔一下，他覺得莫小姐雖然性子大氣豪爽，但公子就這樣將她帶到自己居住的院落，進展未免有些快了。

畢竟莫小姐是官家小姐，自小受禮節的約束，多少與狂放不羈的江湖女子不同，公子此般冒進，也不知是否會引起莫小姐的反感。

“莫小姐，府中唯有在下和外祖的書房與寢室建有地暖，如今冰清水冷，故而將莫小姐帶往在下的書房，還請見諒。”

章府坐落在城郊，與普通百姓所居之地相近，平日生活的物件尚且不方便獲得，更何況地暖修建極耗人力物力，自然不可大肆進行。

莫兮頷首以示理解，她有貂裘保暖，筠菀和雲香卻僅著棉衣，應對寒風收效甚微，若能在有地暖的屋子裏，那是再好不過了。

趁人不註意，雲香湊近筠菀小聲咕噥道：“菀姐姐，想不到這位公子竟是皇子，這算不算引狼入室？”

原想著此人的容貌與小姐平分秋色，他們一同站在人前，大家的註意力便不會全部集中於小姐，哪成想他身份高貴如斯，小姐更可能變成眾矢之的了，可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雲香你鎮日在胡思亂想什麽呢，無論是誰想娶咱們小姐，勢必要過老爺夫人和世子那關，即便是今上想要賜婚，也應提前私下召老爺入宮透露點消息，斷不會直接下旨的，現下你可放心了？”

筠菀明白小丫頭是為自家小姐著想，盡管方才所言極為不當，但她為寬雲香的心，仍舊說出了口。

“菀姐姐言之有理，不過咱們還是要跟緊小姐，我記得小姐常看的話本上說過：養得水靈靈的大白菜，稍不留神就會被豬給拱了的！”

“……”筠菀默然，暗自決定等回去一定好生檢查一番話本匣子，把那些奇奇怪怪的書都扔掉。

所以堂堂大昭十皇子等同於時刻覬覦拱走榮國公辛苦照料的大白菜的豬？

早先王著為避嫌，特意跟丫鬟隔著段距離，奈何習武之人的耳朵較常人靈敏，兩人間的對話他聽得一字不漏，此時差點繃不住當場大笑。

因怕被公子察覺，他只得強行按捺住翻湧的笑意，五官憋得十分扭曲。

“王著。”

蔣宜軒的聲音自前方傳來，王著加快步子走去，“公子有何吩咐？”

“你親自去膳房一趟，點心應當已經做好了，把它送到我書房去。”蔣宜軒註意到屬下不自然的嘴角和微微抽動的眼瞼，卻故作不知。

“你這屬下可是天生有疾？我看他長相清俊但嘴眼歪斜，聽聞仁川藥房的仇大夫醫術了得，可以讓他去瞧瞧，說不定還有治呢。”

話音剛落，尚未走遠的王著腳下一滑，旋即端正身子，恍如什麽都沒發生般離開。

一行人進入書房，厚厚的棉簾與緊闔的門扉將寒意死死擋在門外，莫兮脫下裘衣，雲香接過掛在一側。

掃視一圈，見房內點有熏爐，青銅鎏金的熏籠罩在上面，窗欞旁擺著盆寒蘭，雖不在花期，但能看出被人精心地照料著。水楠木制成的書架矗立在墻邊，不遠處便是花梨木的桌椅，都是些難得的好木材，不愧是皇家子弟，有錢！

“你這墨可是桐花煙？”一眼看到桌上的墨錠，莫兮鳳眸瞇起，眼底精光閃閃。

《墨記桐華煙如點漆》曾有記載： 潭州胡景純專取桐油燒煙，名桐華煙。其制甚堅薄，不為外飾以眩俗眼。大者不過數寸，小者圓如錢大。每磨研間，其光可鑒。畫工寳之，以點目瞳子，如點漆雲。

未等蔣宜軒回答，她接著問道：“這是一整套紫毫筆？旁邊是八怪鬥水的澄泥硯？”

“正是。紫毫筆尖如錐兮利如刀，宜於書寫勁直方正之字；澄泥硯具有貯水不涸，歷寒不冰，發墨而不損毫，滋潤勝水的特色，與紫毫筆較為相配。”蔣宜軒面帶微笑，聲音舒緩清澈，一派謙謙君子的風度。

莫兮將目光從書案移開，餘光瞥到書架，溫聲詢問道：“我可否一觀子昂的藏書？”

得到許可，她湊近細細觀看一番，層層木架上羅列著許多失傳已久的名家著作，此外還有野史雜談和民間話本，倒是種類齊全，就連她最常看的浮沈若夢寫的話本也在。

“估計書房內的東西加起來，價值能超過一間黃金屋了，可惜裏面沒有嬌娘，倒有土豪佳公子一位。”莫兮側首沖著筠菀感慨，驚訝之情溢於言表。

身為皇帝的兒子，衣食住行自然不能差，可此般奢侈卻委實令人出乎意料。

她前世與對方並無交集，常聽人提起的也僅是他的美貌才華和君子風度，卻不想原來他是個註重享受之人，不像某些讀書人追求清寒生活。

“莫小姐，距離用午膳尚有些時間，不如先過來用些糕點。”

王著在莫兮主仆四處參觀之時送來凝香糕，這是他家公子一早命膳房備下的，用料極為珍貴，一小碟值百兩銀子。公子自己每月只吃一次，他跟在公子旁側許久，也就被賞過一塊，如今公子為交朋友倒十分大方，就是不知莫小姐喜不喜歡。

莫兮蓮步輕移，神態坦然地坐下，視線落在白瓷小碟盛放的糕團兒上，嫩綠與淺粉色各占半邊，賣相精致漂亮，讓人不由得食指大動。

拈起一塊送至唇邊，雪白的貝齒一張一合，水嫩的雙頰微動，整個口中都是清甜的氣息，“好吃！甜而不膩，香甜軟糯，甚好，甚好。”

“莫小姐若是喜歡，我時常派人送些給你，畢竟能與人共嘗美食也是一樁樂事。”蔣宜軒亦捏起一塊送入口中，只覺心情愈加明亮。

“不必了，我可不敢太過勞煩子昂，若是方便，請子昂將點心方子相贈，作為回報，我那兒有副五牛圖，不日便叫人送來。”

五牛圖是一副稀有的紙絹畫，乃莫兮祖父年輕時所得，鄭居一直想從其手中購買，然多次被拒絕。

數年前這副畫和其他幾幅名家真跡被送予莫兮，可惜對於另有志趣的莫兮來說，好吃的點心吸引力要更大些。她不會把畫贈給外祖，怕祖父泉下有知會生氣；卻也不願明珠蒙塵，畫藏在箱底難見天日。

眼前恰巧是位懂得欣賞之人，用它來換點心方子，豈非兩全其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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