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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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府。

因被憤怒沖昏了頭腦,以及毫無節制地宣洩使力, 顏統領揮舞著木板的手開始抽筋, 再也擡不起來。

他扔掉木板, 微微喘著粗氣。

顏嘯的腰臀處已皮開肉綻, 鮮血將綢緞衣裳浸透的一片血色, 早已昏死過去。

顏統領望著氣息奄奄的次子,又是惱怒, 又是心疼。

他深吸一口氣, 待心中的氣悶稍稍平息,才咬牙道:“這逆子,毀了我一世英名!不許請太醫,就讓他死了,倒也幹凈!”

眾仆從無人敢動,直到顏統領走遠,管家方戰戰兢兢地蹲下身, 查看二爺情況。見他氣息微弱,偷偷給他餵了一片參片,然後吩咐人將他挪回屋裏。

顏夫人很快得到消息, 見次子渾身是血地趴在榻上, 淚瞬間就落了下來。

顏嘯之妻正在為他上藥, 顏夫人目光含恨,遷怒道:“怪道人說妻賢夫禍少, 我要你何用?他每日不上職, 縱然臣屬胡作非為, 你竟也不知勸勸他!”

顏嘯之妻不敢作聲。男主外,女主內,她如何能對丈夫的公務指手畫腳?何況顏嘯自小體弱,顏夫人多有溺愛,並不多管束他,養成了他懶散做派,她又如何管得住?

顏夫人見二兒媳唯唯諾諾,愈發氣恨。她勉強壓下怒火,問管家:“二爺如何了?”

管家額間冒出細汗,低聲道:“老爺不許請太醫,但我瞧二爺情況不太好,已經悄悄餵過參片,又取了專治外傷的藥膏,給二爺塗上了,可依我看,二爺從小身子就不好,這回情況十分兇險。”

顏夫人聽聞這般嚴重,心中驚惶,想命人去請太醫,又怕惹怒丈夫,一時左右為難,半晌,才咬牙道:“你悄悄去安福堂,把常大夫請來。”

過了一會兒,顏如聞訊過來探望兄長,被嚇的面色發白。顏夫人心亂如麻,打發她回去休息,她則淚眼朦朧地守著兒子。

下半夜,顏嘯發起高熱。

顏統領雖一時氣狠了,到底還是疼愛兒子的,見情況不對,連夜遞了帖子進太醫院,顏嘯病情卻始終沒有好轉。

顏夫人又驚又怒,連聲斥責庸醫,趕忙又去請禦醫。

太醫院幾名外科聖手近日均奔波於靖安侯府,難免延誤,待將人請來,已是第二天晌午。幾名老禦醫看過,搖頭嘆道:“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了……”

顏夫人不敢置信地瞪大眼。

顏統領送走禦醫,回來時顏夫人已幾乎哭死過去:“我苦命的兒,你父親心那樣狠,你氣運又不繼,生死關頭,在禦醫眼中還不如謝世子調養身體重要。”

顏統領氣她口不擇言,喝道:“我心狠?我被這逆子拖累,統領之職能不能保住,還不一定!”

顏統領前些時日上折請罪,自陳教子不嚴,但聖上始終未表態。他原希望陛下憐惜他多年忠心耿耿,乃被奸人針對所致,既往不咎。

但近日忠順王之事鬧的沸沸揚揚,聖上無暇顧及他,卻也並未讓他參與此事,他心中惴惴,生出不妙猜測。

顏夫人聞言哭聲頓止:“臣屬貪墨軍餉,嘯兒不過受人蒙蔽,何至於牽累老爺了……”

顏統領苦笑:“金吾衛統領乃天子近臣,事關陛下安危,陛下求的是穩妥。我治家不嚴,忠順王府不過略施小計,府中就一團亂……陛下會怎麽看我?”

顏夫人哪會不知聖意的重要性。太醫院禦醫等級總共十三人,專精外科四人,卻每日前往靖安侯府為靖安侯世子看傷,風雨無阻,可見一斑。

如今,誰不知陛下將太宗皇帝的佩劍賜予了謝嘉樹!

她不由心緒難平:“謝世子是老爺麾下,難道還能越過您去?”

顏統領嘆氣道:“萬幸是我麾下,我會給靖安侯府下帖子,將幾名禦醫借來,嘯兒雖有錯,卻也是我親生,我豈會真要他的命……”

……

然而,即使幾名禦醫全力施救,顏嘯的傷勢仍逐漸加重,幾次險死還生。

顏府氣氛日漸死氣沈沈。

顏夫人在這樣的折磨中,心力交瘁,整個人迅速變得枯瘦,終日以淚洗面。

這一天夜裏,顏夫人忽然心頭狂跳,仿佛巨大的災厄即將降臨。

她迅速披衣下榻,來到顏嘯屋中,揮退眾人,靜靜凝望著次子慘白的面容。

顏嘯的呼吸逐漸微弱,直至幾不可聞。

顏夫人顫抖著手,去探他的鼻息,發現次子不知何時已斷了氣。

她緩緩閉上眼睛,淚水滑落。她沒有叫人,甚至沒有發出聲音,整個人處於極致悲痛過後的空洞之中。

她想要聲嘶力竭地尖叫,喉嚨卻仿佛被堵住了,無法發出任何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

耳邊響起一道聲音,似遠似近:“令公子還有救。”

顏夫人渾身一顫,緩緩睜開雙眼,眼神尖銳:“你又是何方邪祟?”

那聲音發出一聲輕笑,循循善誘道:“我乃修鬼術之人,通陰陽鬼神。你若不信,我可以向你展示一下誠意。”

話落,榻上的顏嘯忽然渾身抽搐,仿佛排除一口濁氣,胸口恢覆了起伏。

顏夫人俯下身,呆呆地撫摸著兒子冰冷的臉,呢喃道:“嘯兒還有救?”

那聲音不疾不徐道:“世事有得必有失,只要你願意付出足夠代價,就有救。若你不願,那他難逃一死。”

掌心下的觸感逐漸變得溫熱,顏夫人目光逐漸溫柔,輕聲道:“國師法力高強,我們去茗香山求國師。”

那聲音嗤笑起來:“逆天改命,乃違背天道法則之事,必然反噬自身,我救他,也要付出極大代價,數年都恢覆不了元氣。國師憑什麽為了救他,陷自身於道途崩毀?”

顏夫人臉色瞬間變得非常難看。

那聲音又逐漸柔和,安撫道:“令公子即使救回來,也是前途盡毀,拖累家人……權利是世上最美妙的東西,何不加入我們,搏一搏前程?”

顏夫人想起禦醫一早前往靖安侯府,延誤嘯兒病情之事,心中微動。

她久久凝望著顏嘯,終於艱難道:“……你想要什麽?”

那聲音似是愉悅:“很好,顏夫人果然識時務。”

……

忠順王府。

李氏怒不可遏地將目之所及的東西摔的粉碎,見忠順王歪在榻上不為所動,不由惱道:“我們就這樣認命了?”

忠順王沒有理她。

李氏恨聲道:“都是你沒用!我讓你去把人殺了,你不但沒殺死,還丟了爵。如今我想買個首飾都沒辦法……”

忠順王見她一心記掛著打扮,翻了個白眼。

他至今仍不明白,自己為何會那樣沈不住氣。那一天,李氏幾句話,就讓他身體深處的陰暗和暴虐不受控制地傾瀉而出,神智昏聵,行動不受控制。

一開始,他只以為自己是被齊兒的死徹底激怒了,如今察覺不對勁,卻於事無補了。

炸、藥埋了,人也伏擊了,總不能在妻子面前認慫。他擡了擡眼皮,漫不經心道:“那王妃有什麽好主意?”

李氏冷笑道:“你當初一意扶持當今,如今落得這個下場,何不及時回頭是岸?”

忠順王失笑:“你也說是當初了。他如今帝位穩固,早已不是那個小可憐,我要怎麽回頭是岸?”

李氏低聲道:“西北王如今割據一方,當今不也奈何不得他?我看,他未必就沒有機會了……”

忠順王瞳孔微縮:“誰和你說什麽了?”

李氏心虛道:“是西北王的人。既然陛下疑你與他勾結,你趁我們如今根基尚存,讓它成真?”

見忠順王不置可否,李氏笑容變得古怪,再接再厲道:“他們一直非常忌憚謝嘉樹,如今他被我們炸傷,大功一件,正是加入他們最好的投名狀!”

……

二月的天氣已逐漸轉暖,陽光溫和清朗,令人倍感舒適。

林如海來探病時,懷中揣了三本書。

謝嘉樹忙起身與他見禮,頗有些受寵若驚。

與在妻女跟前表露的別扭不同,面對謝嘉樹,林如海沈穩平和一如往昔,仔細詢問了謝嘉樹的病情,極為和藹關切。

他見謝嘉樹確實並無大礙,略略放下心,擡手將三冊書籍遞來,青色袍角在春光中輕輕搖曳:“這是我最近看的書,頗有所得,你養病期間,若閑來無事,也可閱覽一番。”

謝嘉樹鄭重接過,思及林如海探花出身,所閱典籍萬千,只覺得能讓他相贈的,必然是傳世經典。因他至今尚未學完《春秋》,心中立刻下定決心,好好研讀,以備考校。

他將書冊置於手中,目光下移,只見《夫妻相處之道》幾個大字赫然落入眼中。

謝嘉樹:“……”

林如海對他一言難盡的心情恍若未覺,加深笑容道:“好好學習。”

謝嘉樹艱難地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恭恭敬敬道:“受教了。”

林如海滿意地撫須微笑。

靖安侯正好步入屋中,一眼望見謝嘉樹眼中的靦腆緊張,哪還有半絲往日氣定神閑的淡然模樣。

他楞了下,才言笑晏晏地對林如海道:“讓嘉樹好好休息吧,我們去花廳喝酒。”

他對長孫難得一見的少年心性有些稀奇,又有些泛酸。想起近些時日孫子的行事,心中嘀咕:“臭小子,這以後莫不是要懼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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