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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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道童在殿門就止了步, 由謝嘉樹單獨踏入張真人所居殿宇。

和外邊的擁擠熱鬧相比,這裏清幽雅靜,宛若另一方天地。

張真人已沐浴、熏香過,藍底雲紋道袍纖塵不染,整個人宛如即將羽化登仙的高人。

他佇立在窗外沈思著什麽, 見謝嘉樹出現, 他眼中的凝重之色淡去些許,道:“女眷那邊,出現了很重的陰靈氣息。”

謝嘉樹眉梢輕挑。

張真人已自顧自說下去:“這陰靈生前倒像是身負大氣運之人, 死後修了鬼道,若非他突然出手,我也不能感應到他的存在。”說到這裏,他嘆了口氣,頗有些恨其不爭:“只是沒想到,貴婦小姐們裏竟有人養此兇煞之物,若遭了反噬, 必釀成大禍啊!”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謝嘉樹身上,鄭重道:“他在我茗香山上對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出手, 恐怕心腸惡毒,是敵非友!今日來客眾多, 我怕引起恐慌, 還未出手, 你說, 我們該如何處置?”

謝嘉樹和他對望了一眼, 神色平靜:“是我養的。”

張真人頷首:“太可惡了!你也覺得……”他忽而話音一頓,楞怔道:“你養的什麽?”

清風入窗,輕輕拂過身畔。

室內一片寂靜。

張真人慢慢反應過來,匪夷所思:“你何時養了一只這樣的兇物?”

“我養了九年了,你不知道而已。”謝嘉樹並不隱瞞:“他靈魂純凈無垢,從未沾染過惡果。”

想起張真人的憂心忡忡,謝嘉樹又補充道:“小木人行事向來有分寸,他出手必有原因,我叫他來問問吧。”

小木人雖伴在黛玉左右,卻是謝嘉樹替他雕塑形體,鞏固魂魄,與謝嘉樹牽絆極深。感應到謝嘉樹的召喚,他很快就來了。

張真人凝神戒備。

感受到一股充沛陰氣不斷接近,他混身雞皮疙瘩不斷冒起,心弦繃到極致。

可見到兇物真面目,他卻怔住了。

只見一個兩寸多長的人偶娃娃從窗外跳進來,蹦到桌子上,一襲茜紅衣裙,搭配著一頂精致小帽,看起來又柔弱又無害。

他在方桌上坐定,擡起頭,一雙圓滾滾的黑眼睛無辜地望著他,五官生動可愛,皮膚通透晶瑩,憨態可掬。

兩人默默對視。

張真人被萌物擊中心房,心中一軟。

之前的敵意一下子蕩然無存了。

謝嘉樹卻隨意地拉開椅子坐下,支著下頷看向小木人:“聽說你做了壞事?”

小木人震驚地望著謝嘉樹,猶如發現恩愛丈夫出軌的棄婦一般絕望:“你怎麽能這麽冤枉我?我是這樣的人嗎?”

謝嘉樹目光觸及他傷心的表情,只好繳械投降:“是我說錯了。”

他伸出手,讓小木人爬到他手上,舉到眼前:“說說,怎麽回事?”

謝嘉樹的手掌柔韌寬大,小木人舒服地打了個滾,才告狀道:“有個壞人欺負小姐姐,故意詆毀小姐姐,壞她名聲,我就使了個真言符,讓她說了實話!你不能怪我,她要不是心腸不好,心存惡意,怎麽會出醜?”

他忽然眉飛色舞地睨著謝嘉樹,不忘邀功:“你說,要不是我這麽機智,小姐姐豈不是白白被冤枉?”

謝嘉樹卻面色一沈:“她為何詆毀小姑娘?”

小木人就將事情一五一十說了,然後笑瞇瞇道:“這可是你心上人,我是在幫你哦。”

張真人仿佛聽到驚天秘聞,大驚失色。

謝嘉樹卻在想剛剛才見過趙振年父子,兩人皆是品行正直的面相,未料到女兒竟是另一副模樣。

他不由轉過頭,盯住張真人:“你可替她解了符咒?”

張真人回過神,輕咳了聲,坐到另一張椅子上:“我怕打草驚蛇,還未來得及。”

謝嘉樹沈吟道:“以小木人的道行,真言符可保效果三個月。既然她心性還未成熟,不如借此讓她長個教訓,學會做人?”

“啊?”張真人有些訝異。

謝嘉樹在他眼中向來是謙謙君子,從未有如此小心眼的時候。

看來,他非常喜歡那個小姑娘啊。

張真人暗嘆,果然是年輕人啊。

謝嘉樹見他不答,輕笑了一聲:“不過是閉門在家三個月而已,正可好好學學規矩禮儀,經此一劫,若是家人能狠下心,說不定能養好心性。”

張真人敏銳地從那笑容中察覺出一絲森然,心下一凜,不由連連點頭:“我這就讓小新去回覆趙夫人,說我要專心籌備法會,無暇抽身。”

“還有。”謝嘉樹淡淡道:“務必告訴趙夫人,趙姑娘這三月的一言一行,皆出自本心。”

張真人再次柔順地應諾。

張真人雖年長許多,面對謝嘉樹時卻總有些對強者的崇拜。隨著謝嘉樹修為日漸高深,他甚至覺得,即使是他的師父,也不及謝嘉樹多矣。

故而,見謝嘉樹少見地露出怒容,他立刻心下戚戚,看了好幾眼活潑可愛的萌物也沒能緩解他的心情。

這小木人心態真好啊。

張真人的沈重心情一直持續到法會開始。

宿燕觀的山門並不巍峨宏偉,甚至有幾分質樸,卻歷經了千年風霜雨雪。

其上高懸的“宿燕觀”三個大字,更是透出無盡玄妙。恍惚有凜冽萬古存之感,讓人體會到一種深沈的歷史與榮光。

主法張真人眉目沈靜地立於高臺最前端,謝嘉樹在他右側半步之後。他們的後方,是三排共二十七名道人。

誦經祈福過後,眾人開始燃燈拜鬥。

拜鬥是道教獨有科儀,北鬥星君掌消災解厄,南鬥星君主掌延壽施福,拜鬥可使元辰煥采,祛災趨福,祈求平安、延壽。

自謝嘉樹出現在高臺上,女眷這邊的目光就不曾稍離他。

莫夫人低聲問起顏夫人:“這恐怕就是靖安侯世子吧。”

顏夫人笑望了臉微紅的女兒一眼,答道:“估計就是了,張真人就這一個徒弟。”

莫夫人不由感嘆:“這樣的人品相貌,家世又那麽好,恐怕媒人都把靖安侯府的門檻踩破了吧?”

賈敏不動聲色聽著。

她記憶中雙頰圓鼓鼓的男童,已長成了身量挺拔、令人賞心悅目的少年。

她不禁意味深長地問黛玉:“謝世子是叫嘉樹吧?果然是人如其名……”

黛玉有些熱,輕輕揮手扇風,輕聲道:“母親好生奇怪,他叫什麽名字,為何要問女兒?”

賈敏凝視著她眼底不容錯認的羞意,微笑著收回了目光。

她們正前方。

靖安侯夫人含笑的面容裏充滿慈愛,回答她身邊一個婦人:“他還小呢,侯爺不想他太早成親。”

那婦人真心奉承道:“世子品貌出眾,又正受聖上重用,換了誰家,都怕辱沒了他,少不得為他精挑細選。您是他親祖母,豈有不操心的道理。”

靖安侯夫人含笑地註視著謝嘉樹,輕聲道:“我是萬事隨緣的,只要嘉樹喜歡,其它都不拘。”

周圍都是善意的笑。

高臺上,法會進行到了關鍵處。

謝嘉樹忽然上前與張真人齊平,手執一個瓷瓶,輕輕撥開蓋子,以指輕點瓶身。

仿佛一股無形力量波蕩開。

一種玄之又玄的感覺,令氣氛突然肅穆起來。

無數杏黃的道幡往遠處綿延而去,仿佛浸在燃香的裊裊青煙裏。

莫夫人莫名身體一顫,她素來體弱,近日更是終日懶怠,此刻卻忽然頭腦一清,平白生出了不少氣力。

她不禁小聲問道:“顏夫人,你有沒有什麽特別的感覺……”

顏夫人卻自小身體健朗,聞言不解道:“什麽?”

莫夫人遲疑道:“我也說不上來,就是忽然渾身一輕。”

見周圍的視線若有似無地聚攏過來,莫夫人訕訕地止住話語。

但很快,有好些身體較弱的婦人都仿佛感到身體被註入了一股生機,整個人的精神為之一清。

一道鐘聲響起,每個人都慢慢平靜下來。

仿佛心有所感,漸漸再不聞絲毫人語。

隨著時間流逝,他們的心情愈發寧靜平和,進入了一種玄妙的狀態。

無人再敢等閑視之,他們凝神靜氣地註視著高臺,竟感覺高臺上金芒道道,直入天際。

不知過了多久。

又是一聲鐘聲乍響,一下子將眾人的神志拉回,讓他們清醒過來。

早早登山,艱難擠進道觀,又等候多時,隱隱有些疲憊煩悶的眾人,此刻卻再無一絲倦怠之感。

甚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神清氣爽。

忽然,有一名今日偶感風寒,卻堅持上了山的婦人驚喜道:“蘇太醫說我這寒邪要養個數日才能痊愈,結果現在竟是好了。”

另一名患有風濕,長期關節疼痛的老婦人,更是驚奇不已:“我的手肘二十年沒有這麽舒服過了……”

眾人互相對視,都是一震。

他們的神情,俱都慢慢染上了敬畏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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