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關燈
一雙子女出去後, 正院恢覆了安靜。

趙夫人正襟危坐, 聽完趙靖的小廝稟報,她眉頭蹙起, 冷淡道:“所以,靖兒在林家撞見了他們家大姑娘?”

小廝戰戰兢兢道:“聽說林姑娘今日去外祖家走親戚, 回家時剛好就遇見了……二少爺當下就回避了, 兩人只是驚鴻一瞥。”

趙夫人沈吟不語。

她的大丫鬟如珠忙使了個眼色,小廝會意, 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趙夫人有些踟躇。她這個兒子,看似溫文爾雅,其實再心高氣傲不過,也不耐煩應付親戚間這些走動,卻主動提議邀請林夫人……

再怎麽不動聲色,也瞞過她這個做母親的。

趙夫人頓時坐立不安。

長子性情魯鈍, 不喜讀書,無奈之下走了恩蔭。她對於才華橫溢的次子寄予了厚望, 故而至今尚未說親。

只希望是自己草木皆兵。

趙夫人一夜輾轉難眠, 終於打定主意,親自瞧瞧這位林姑娘,若是不好,也能早讓兒子死了心。

另一邊。

黛玉卻不將這次偶遇放在心中, 她回房間梳洗過, 就去向賈敏問安。

賈敏早早吩咐廚房煲了湯, 見黛玉來了, 吩咐瓊枝去端來,自己拉著黛玉的手問她行程是否順利。

黛玉不想母親擔心,並未說起天香樓發生命案的事,揀著宴席上的趣事說了,又與賈敏聊起《荊釵記》。

敘完,賈敏睨了黛玉一眼:“若非出了事,你怎會這麽早回?”

黛玉見瞞不過去,略一遲疑,將賈璉與鳳姐的鬧劇也提了提。

賈敏聽了不由嘆氣,目中流露出幾分失望:“這就是勳貴之家不好之處,好好的孩子,都給縱壞了。我尋思著為你謀劃一門家風清正的書香門第,你成親後日子也能過的松快些。”

他們離京九年,對於各家情況及少年子弟的品性知之甚少。夫妻二人對女兒的婚事不敢草率,少不得要細細打聽。

黛玉腦中卻浮現出謝嘉樹的面孔。她大窘,匆匆起身,辭了母親出去。

賈敏望著女兒纖細的背影,目中含笑,心中卻充滿了不舍。

若非真正可靠之人,她又怎麽放心將女兒托付出去?

……

過了一天,趙夫人親自登門。

賈敏有些意外。

兩人在花廳中寒暄,黛玉作陪。

趙夫人不由暗暗打量黛玉。只見她一襲月白衣裙,黑發如墨,眸若秋水,氣度儀態皆可入畫,整個人嫻靜如姣花照水。

趙夫人心中暗暗點頭,滿面笑容地與賈敏說起自己的女兒:“……過了年就滿十三歲了,還淘氣的很,不如玉兒多矣。”

話語中的疼愛之情溢於言表。

賈敏心中湧起吾家有女初長成的驕傲,卻謙虛道:“您太客氣了,芙兒天真爛漫,我可羨慕您呢。”

趙夫人就順勢道:“我仿佛記著,玉兒比我們芙兒大上兩歲吧,不知可許了人家?”

聽話聽音。賈敏背脊立即挺直了幾分,凝神望向趙夫人,見她眸中隱隱含著幾分緊張與期盼。

賈敏霎時領會了她話中隱隱透出的意思。

她眼前浮光掠影般閃過趙靖的模樣,年少有為,家中三個孩子皆是趙夫人所出,又知根知底……

她不由微微地笑:“您也知道,我們之前在揚州,我怎麽忍心她遠嫁,就耽擱了。好在我們老爺調回京城,我也正思慮這事呢。”

趙夫人心中大定,轉而與賈敏說起慈恩寺的齋菜。

兩人似是有了默契,心照不宣地相視一笑。

……

離開繁華喧囂的京城,漸漸西行二十裏,有一古羅山。山中有寺,名慈恩寺。

古羅山下有一片楓林,每到秋季,極目遠眺,猶如一片火紅染透半山。

對於黛玉這樣的閨閣女子,這樣的景致當真充滿了新奇意趣。

車行至山門處,幾人下了馬車,改為步行,拾階而上,走了兩刻鐘方進了寺門。

慈恩寺方丈聽知客僧報,趙侍郎與林侍郎家眷入寺用齋,忙親自出來相迎,略微寒暄幾句,便分別將人引入不同院落,命人端茶送水。

趙芙身著一襲嫩黃襦裙,額上透著幾許汗漬,氣哼哼地步入趙靖屋中,惱道:“你為什麽不等我,就先進來了。”

趙靖正在看書,見狀不客氣道:“你啊,一心就記掛著吃齋菜,卻幾步路也走不得。”

趙芙眉梢微挑,反唇相譏:“分明是你自己魂不守舍,根本沒註意我。”

趙靖眼神中就流露出一絲閃躲之意。

他不由又想起賈敏身畔那名頭戴帷帽的少女,雖輕紗覆面,卻身段婀娜,氣質出塵。

恍若他夢中走出的洛神。

趙芙見他怔忪,心中湧起一陣不舒服,又是嫉妒又是傷心。

她深吸一口氣,放軟了聲音,嬌聲嬌氣地嘟噥道:“為什麽不能直接坐車到寺門,我腿好酸呀!”

趙靖回過神來,習以為常道:“上香自然需虔誠些。你看別人都沒有喊累。”

別人?

趙芙頓時氣的眼眶發紅,按耐不住道:“你這是什麽意思?你別以為我沒發現,你一直在看誰……”

趙靖一驚,面色漲紅:“虧你還是女兒家,怎麽這般胡言亂語!”

口氣嚴厲。

趙芙沒有聽出他的色厲內荏,咬唇不語,眸中的委屈卻呼之欲出。

“你、你……究竟誰是你妹妹!”半晌,她才道,眼淚已滾滾而下。

趙靖見了,忙連連作揖賠不是。

另一邊。

黛玉安置妥當,想起路上連綿楓葉,心有所感,在桌案上擺了筆墨紙硯,執筆繪畫起來。

林琰進了屋中,不動聲色將一個青花釉裏紅的瓷瓶擺在案邊,語氣中藏著幾分雀躍:“這是寺中主持親自收集的梅花露水,京中許多人慕名而來,皆不可得。”

黛玉頓住畫筆,擡眸看向他,奇道:“既然如此難得,怎麽不過半日功夫,你都有了?”

林琰朝著她眨眨眼,湊到她身畔,低聲道:“這是趙家表哥得來的,給了我。”

黛玉垂下視線,筆下勾勒不停,口中嗔道:“既然是人家給你的,你又給我做什麽!”

林琰不解道:“可不適合我啊,你們姑娘家不都喜歡這些嗎?”

黛玉漫不經心道:“反正我不要。”

她一邊悠然作畫,一邊隨意與弟弟寒暄道:“這位趙表哥,送禮只揀珍稀難得的,卻不考慮你是否需要,看來也是個呆的。”

……

靖安侯府書房。

靖安侯說起王君慧的案子:“雖然疑點重重,但根據現場的情況看,只能判定兇手是徒齊的小廝紅葉。”

謝嘉樹疑惑道:“那小廝是什麽情況?”

靖安侯沈吟道:“那小廝是忠順王府的家生子,父親早亡,就剩下一個母親和妹妹。聽說他很孝順,他母親纏綿病榻多年,一直靠藥材吊著命。吊命的藥材,一個小廝怎麽負擔的起?必然是仰賴徒齊了。”

“這麽說,徒齊對他也算恩重如山了。”謝嘉樹了然道。

靖安侯嘆了口氣道:“案發後,那小廝的母親和妹妹都被放了良藉,不僅延請了太醫診治其母,還給置辦了不菲的家產。徒齊還放出話來,要為他妹妹招贅,那架勢,以後都會照拂這家人了。”

謝嘉樹眉梢微挑。

“忠順親王行事乖張,他這個幼子也不遑多讓。他放出這樣的話來,擺明是招攬人心。他不僅不急著洗清嫌疑,擺脫罪責,還如此高調,就是向京城中人表示,他有這個能量,不懼殺人罪名。同時,那小廝也更加死心塌地了。”

謝嘉樹見靖安侯臉色黑沈,問道:“那審訊結果呢?”

這件事鬧的這樣大,若就此定小廝紅葉的罪,了結案子,靖安侯這個九門提督顏面也不好看。

靖安侯語氣沈重:“巡捕營用了幾天刑,人都沒一塊好皮了,那小廝也咬緊牙說是自己殺的人。西北王世子身份敏感,又極不配合,要指證徒齊,沒有證據。”

這件事發生後,徒齊聲名鵲起,以後恐怕無人敢輕視了。甚至不少人,蠢蠢欲動想投到他門下。

謝嘉樹不由問:“那祖父是什麽打算?”

“事情一發生,忠順親王就親自來找我,條件任我開,他要力保徒齊。”靖安侯嘆了口氣,“他暗示我,不過一個下九流的人物,難道還要他兒子償命不成?”

忠順親王雖比聖元帝大不了幾歲,輩分上卻是聖元帝的堂叔,當初聖元帝上位,他功不可沒。

故而,這些年,忠順王府行事囂張,聖元帝也一直容忍。

徒齊是忠順親王繼室所出的老來子,這名繼室至今仍非常受寵,中順親王更是對徒齊千依百順。

徒齊桀驁不馴、無所畏懼的性子,皆因有恃無恐。

三十二刀,刀刀致命,證明他功夫了得。

讓小廝頂罪,高調安排其家人,證明忠於他的人,他也會回報。

加上忠順親王毫無原則溺愛,替他出頭,證明他背景深厚。

從今往後,恐怕滿京城無人敢得罪他了。

靖安侯凝視著謝嘉樹,神色鄭重:“這人行事瘋狂,無所顧忌,你以後不可與他相交。”

謝嘉樹遲疑道:“若就此揭過,會不會損傷祖父的威望?”

靖安侯輕笑:“你祖父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還需要你操心?”

……

謝嘉樹年紀輕輕,空降金吾衛右武衛,原本的右武衛也因此被調走,令很多人不服。

自從徒齊的事發生,他們更借此找到宣洩口,發洩不滿。

“讓我說,一個每日在上書房陪皇子讀書的小白臉,憑什麽空降正三品武職!”駱冰十分不屑道,“靖安侯府又如何?我看這聖眷也虛有其表,面對忠順王府,不也要服軟。”

話落,卻見原本附和的眾人面色怪異,駱冰疑惑回頭,就見謝嘉樹站在他身後。

他一身右武衛官服,目光淡淡掃來,瞬時讓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駱冰瞥了眼周圍噤若寒蟬的同僚,心中嗤笑,往前一步道:“我請求向大人挑戰。若我贏了,今日之事,希望大人既往不咎。若我輸了,任憑大人處置。”

這不過是表明說辭。都是勳貴子弟,他不服謝嘉樹,仗著身手了得出來約戰,不過是故意給謝嘉樹難堪。

誰知謝嘉樹淡然自若道:“你們還有誰和他一個想法的,可以一起上。”

這口氣也太大了。

不少人蠢蠢欲動,卻畏懼靖安侯府,膽氣不足,最終出列的只有駱冰。

謝嘉樹站在場中,神情怡然,全身都是破綻。駱冰心中哼笑,飛身沖了過去。

兩人身形交匯,駱冰身體飛出,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

圍觀的人雙目瞪圓,鴉雀無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