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水。”林小婉說完這句話，冷語和周諾楞在一旁。

她甩了甩自己的小波浪馬尾發，從兜裏掏出三顆棒棒糖，遞給冷語一根，遞給周諾一根，自己撕開了剩下的那根，放到嘴裏使勁兒含著，一邊在雪地跺著腳，一邊用已經凍得通紅的手搓著耳朵，“肥豬家有三個王八蛋，還有兩個女孩，天殺的曉得她為什麽還要領養我，我他媽每天都要兜裏揣刀子，草她祖宗十八代的，為了那點救濟，家裏擠得像豬圈，不知道領養機構瞎了眼還是怎麽。”

“你小聲點。”周諾，一個瘦高白凈，齊耳短發的女孩，拉了一把林小婉，胳膊卻抖了一下。

林小婉拽過周諾的胳膊，把袖子拉了上去，兩條淤青，一長一短，周諾趕緊掙脫林小婉，把袖子放了下來，林小婉冷哼，“就你們家那頭老死豬，放任那頭小死豬打你，要我說，你就趁他不註意，一壺開水給他澆過去，燙死這個老X養的。”

“就你狠。”冷語把棒棒糖放回了林小婉的大衣兜裏，兩手使勁兒攥了攥，又搓了搓。她是三個女孩裏最大的，半長不短的過肩發，劉海很長，快要遮住眼睛。

“小語，你，你最近怎麽樣？”周諾上下牙一個勁兒的打架，鼻尖凍得通紅。

冷語嘆了口氣，“還那樣。”

林小婉呵呵一笑，“躲是躲不過的，小語，你家那頭臭死豬動你是遲早的事，我剛才告訴你倆了，開水，跟前常備開水，直接朝眼睛潑，然後撒丫子就跑。”

冷語深吸一口氣，“刀，今天放學，我就去買把刀。”

“小語，你，你真的要去買刀啊？”周諾嚇得拽著冷語的衣襟，“我們，我們馬上就十八了，等過了藝考，再過了通考，就可以離開了，再等等，再等等不行麽，興許……”

“沒有興許。”冷語神色黯淡，看了一眼周諾，周諾嘴角抽動了一下。

林小婉看了一眼冷語，再不作聲了。

三人沈默了一會兒，雪又開始下了。

“聽說東福換院長了，好像是個女的。”

“嗯，我昨天也聽說了，我這周末想回去看看，你們回去麽？”

“回。”冷語仰頭看了看天，“周六早八點，橋汽車站。”

“嗯。”林小婉和周諾點了點頭。

“阿諾，”冷語拍了拍周諾身上的雪，“你自己要當心，躲不過要跑，跑不過也要拼，不能，不能……”

周諾使勁兒點了點頭，眼圈有點紅，“我知道，小語。”

錦鐘第三藝校裏的鈴聲響了，放學了。

冷語看著林小婉和周諾漸漸遠去，心裏已經降到了冰點，又要回家了。

大雪下得有些反常，反反覆覆，已經一天了，鵝毛一般大，飄來蕩去，讓人看不出去多遠。冷語快步走向88路公交站，可惜腳滑差了一步，等她跑到公交站牌的時候，公交車剛好關門走。公交車後邊有一個兩手拎兜的中年婦女，她身後邊還跟著個七八歲的孩子，中年婦女沖著公交車大罵，“草XX個傻X，沒看見有孩子嗎！媽XX,草XX……”。孩子一邊跑，一邊喊，“媽，媽……”結果不小心滑倒在地，孩子媽還在沖著遠去的公交車祖宗十八代的喊，後邊卻有一輛私家車靠了上來，眼見著就快撞到那個雪地裏哭的孩子，冷語幾步跑過去，拽起孩子朝著中年婦女喊道，“別罵了，來車了。”

那個中年婦女這才回過神，扔了兜子，瘋了一樣跑過來，一把拽過孩子，上下摸著孩子的身子，“妞妞，妞妞，沒事吧。”

那孩子抹了抹眼淚，點了點頭，“沒事，媽媽，我想回家。”

中年婦女使勁兒點了點頭，“行行行，媽媽這就帶你回家。咱們給你爸打電話，看他下班沒有，讓他來接咱們回家。”

過了半天，一輛小車開了過來，那母女倆使勁兒招手，一個文質彬彬戴眼鏡的男子下車，一手拎過孩子媽手裏的兜子，一手拽著孩子上了車，一家三口，走了。

冷語一直呆站在那個公交車站牌，不知道為什麽。也許只是想看看這個小姑娘的爸爸會不會來接她們，還想知道這個小姑娘的爸爸到底長什麽樣。

88路公交車過去了好幾輛，冷語一直沒註意，滿街摔倒的人與抱怨的人，還有漫天的鵝毛大雪，讓冷語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哎，小姑娘，你到底上不上車？”一輛88路公交司機開了車門，看著發呆的冷語，喊道，“車上還有位置，你上不上車？”

冷語趕忙回過神，點了點頭，幾步上了88路。這輛車，人不多，還有座，冷語坐在車裏，暖氣驅散了身上的一層涼氣，車裏正放著常回家看看，快過年了。

一共七站地，終點站，幸福花園小區，保安大爺看見冷語，說，“這大冷的天，這孩子怎麽不帶帽子手套啊。”

冷語只是尷尬一笑，緩慢朝3號樓走去。

3號樓底下有一個大超市，冷語去裏面挑了一把水果刀，黑色的。

3號樓是整個幸福花園小區的樓王位置，進進出出的人大都目不斜視，昂首挺胸的，只有冷語每天灰溜溜的像只耗子，頭都不肯擡一下。

電梯到了七樓，冷語拿出鑰匙，打開了門，看見門鬥裏那雙擦得錚亮的皮靴，眉頭擰在了一塊。

“小語回來了？”主臥出來一個男人，四十多歲，滿面紅光，眼睛很小，嘴巴很大，頭發擦得油光錚亮，身材有些臃腫，笑容有些油膩。

“阿姨回來了嗎？”冷語脫了鞋和大衣放進了門口的衣櫃，一回身，那男人已經到了跟前，拉起冷語的左手說，“哎呀，這手怎麽凍得通紅啊？叔叔陪你上街買雙手套好嗎？你阿姨今天去三亞了，今年過年就剩咱倆了。”

冷語一陣惡心，甩開他的手，幾步回到自己房中，關上了門。

那男人跟著過去推門，發現門被反鎖，男人掏出一把鑰匙，笑道，“我告訴你多少遍了，這家裏臥室的門不要鎖。”

啪，鎖被打開了，男人使勁兒一推門，沒推動，再推，還沒推動，他惱羞成怒的使勁兒踹門，門還是紋絲未動，“冷語，把門打開！”他幾近咆哮。

屋裏沒有聲音。

男人又吼了幾嗓子，屋裏沒有回應。

“好，你有本事，你有本事就永遠在裏面待著，別出來！”男人用力踹了一下門，“當”的一聲，門框裂了一條縫。

不知過了多久，冷語蜷縮在床頭，尿濕了褲子。

防盜門當的一聲，冷語心裏一顫，死豬頭走了。

她慌忙找來一條單褲，想換上，可是手抖得始終套不上褲子，眼淚也不聽話的淌了下來。

冷語放下褲子，使勁兒抹了抹眼睛，然後用手掌反覆摩挲著床單，試圖把手上的汗弄幹，可是兩只手仍然還在顫抖，冷語反身啪啪拍墻，心裏焦急，別抖了，別抖了，求你了，別抖了，終於，手被拍麻了，不抖了。

冷語穿上單褲，挪開書桌，輕輕開了門，其他屋裏什麽動靜都沒有，客廳的時鐘已經到了九點，她抓起書包，登上棉鞋，拎起大衣，在貓眼處看了看，直接打開防盜門就到了旁邊住戶的電梯口。

嗒嗒嗒，她反覆按著電梯鈕，2,3,4,5,6,7，冷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叮，電梯門開了，她一步邁進去，關上了電梯門，腿一軟，坐在地上，地面留下了一個手掌印。

……………………

大街上燈紅酒綠的，車少了，人也少了，雪停了，只剩下被踩得七零八落的一層雪，燈光一映，紅綠一片。

冷語很少這麽晚還在大街上，從前阿姨在家的時候，她雖然經常挨罵，卻不需要擔心死豬頭。

深冬的夜，冷得像刀子，冷語在外邊晃蕩了很久，身上已經凍僵了。

“哎，小姑娘，這麽冷的天，自己出來的？”一輛紅色車緩緩滑行在冷語的旁邊，冷語轉頭看了一眼，沒有搭理，快走了幾步。

那紅色車繼續跟著，不遠處一輛黑車趕上了紅色車，閃了閃車燈，紅車停下，黑車下來一位男子，走到紅車跟前，紅車搖下車窗，“怎麽著，哥們？”

那男子禮貌一笑，“前面的是我妹妹，一會兒我就帶她回家了。”

這時紅車車門開了，下來的人穿了一身黑貂，兩只手的中指和小指分別戴了兩個鑲金黑石戒指，他擡頭看了看那個男子，“你妹妹？這大冷天的，你讓你妹妹自己一個人出來游蕩？”

“噢，她剛跟家裏鬧了別扭，賭氣大冷天的跑出來，我這不是一路跟著，也沒敢靠太近。”

紅車男子將信將疑，哼了一聲，轉身上了車。

男子微微一笑，看著紅車挑頭走了，才回頭去看已經漸漸遠去的冷語，他幾步回到車裏，打開了遠光燈，照得前面一片通明，隨後追上了冷語，卻與冷語隔了一段距離，“前面有一個新意飲品店，二十四小時營業，很多學生都去裏面通宵玩樂，很安全。”

冷語停下腳步，轉頭看了看這個幫她擺脫紅車的男子，高高的鼻梁，深邃的眼睛，俊逸的臉龐，一身黑色，身材挺拔，溫文爾雅，倒像是畫中的模特。

“不管你跟家裏人鬧了什麽別扭，這麽晚一個人出來，都是不對的。一會兒給家裏打個電話，報個平安吧。”男子看著冷語，溫和的說道。

冷語聽後只覺鼻子酸的厲害，只好趕緊轉過頭強忍淚水繼續朝前走，男子沒有繼續跟著，只是目送著冷語進了新意飲品店。

“歡迎光臨新意！請問點點兒什麽？”一個笑容甜美的年輕服務員朝冷語問道。

冷語摸了摸兜裏僅剩的幾塊錢，低下了頭，“檸檬水免費，女士，你要是等人，就可以點一杯檸檬水。”

冷語紅著臉點了點頭。

那女子手腳麻利的配好一杯檸檬水，插了一根吸管，遞給冷語，“九號桌，女士，靠裏側，倒數第二張圓桌，桌上有號，女士。”

冷語十分感激的點了點頭，低頭說了一聲謝謝。

冷語拿著一杯檸檬水，看了看周圍這些比她大幾歲的年輕學生，個個意氣風發，眉飛色舞，還有幾對親密情侶，靠在一起，低聲笑語。

冷語很快找到了九號桌，坐下了，終於沒忍住，眼淚流了下來，她趕緊從書包裏拿出幾張紙，擦了擦眼睛。

“女士，打擾了，這是我們店裏的VIP貴賓客戶給你點的宵夜，他說你是他的朋友，請你慢慢享用，樓上還有貴賓休息室，這是你的9號休息室鑰匙，有事可以隨時叫我。”這個剛才接待冷語的年輕服務員，將一份牛肉鮮蔬輕輕放在了她的面前，旁邊還有一杯鮮榨橙汁，一杯熱水，一杯熱奶和一把鑰匙。

冷語吃驚的望著服務員，“我，我這裏沒有朋友，你，你們肯定是搞錯了。”

服務員一笑，“不會錯的，你的朋友說了你的樣子，穿著，我們不會搞錯的，請慢慢享用。”服務員說完，禮貌的點頭笑了下，便轉身離開了。

冷語看著眼前的這一份大餐，呆了半天，她想起剛才跟他說話的黑衣男子，心裏一陣驚慌，會不會是這個男人另有所圖，飯裏下了毒，然後……冷語不敢想，所以半天沒有動筷，可是饑腸轆轆的肚子一直在抗議，冷語抵擋不了這份牛肉鮮蔬，橫了心，開吃。吃完，她坐在大廳許久，想著，如果有任何異樣，坐在店裏的這些人是不會不管的。時鐘指過十二點，冷語上下眼皮直打架，她確定這不是任何昏迷前兆，只是單純的困，就去了樓上。

新意貴賓休息室很舒服，還有獨立衛生間，冷語將門反鎖，頂了凳子，開著衛生間的門，洗了一個熱水澡，她拖著灌了鉛的身子躺在那張潔白的大床上，很快閉上了眼睛。

……………………………………

“媽，阿爹今晚還回來嗎？”

“不知道，死在外面才好呢。”

…………………………

“阿妞，快，快躲起來，躲在衣櫃裏，快。”

………………………………

“我跟你拼了，你這個畜生…………”

…………………………

“阿妞，聽媽媽說，待會兒你就跑，千萬別停，知道嗎，一直跑，在小河邊等媽媽，聽見嗎？”

“媽，媽，你去哪，你去哪……………………”

冷語只覺天旋地轉，一個激靈坐了起來，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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