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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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群記者怎麽跟蒼蠅聞著味兒似的又來了?”

楊九郎站在病房外的走廊上,從盡頭的窗戶看見樓下烏泱泱的一群人。

和他一同站在窗邊透氣的還有個年輕姑娘。

那姑娘有一頭冷灰色的長發,襯得她本就不健康的臉色愈顯蒼白。她的手很好看,搭在玻璃上透著光,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溫潤細膩。然而那只手此刻卻憤怒的抓成一拳,狠狠錘了下玻璃。

楊九郎聽見對方低聲罵到:“媽的,沒一天消停。”

接著那姑娘轉身回了病房。

房間就在他家磊子隔壁。頂層的VIP病房,環境好,隱私性強。他直覺底下的記者可能不是沖著角兒來的。

不過楊九郎現在也顧不上別人的是非。他又吹了會兒風,覺得自己足夠冷靜了才起身離開。他實在害怕見著就那麽躺在病床上的張雲雷,好好一個人摔得稀碎,像是摔在他心上一樣。

疼得難受。

紀知微倒在病床上無所事事的望著天花板。想著:人是怎麽才會在最好的年紀失去一切?

大概是上輩子造了孽吧。

不過中二癌晚期的紀知微並不知錯。因為錯的是世界,和她有什麽關系?

在這場車禍事故中她是最無辜的受害者。

老東家為了三連冠不肯和她續約,而是去買了昂貴的外國選手。

隊友嫉妒她天賦卓絕,在她受傷離隊後說些似是而非的話造謠中傷。

哪一件又是她的錯了。如果硬要說她那份天才的倨傲是她所有惡果的原罪。

那她承認,但絕不悔改。

微博卡得跟狗一樣。紀知微十分想@阿忠伯,然而她做不到。因為她的首頁卡在那裏三分鐘了,手機像個震動玩具似的沒停過。

我錯了。

我不該為了和沙雕網友扯屁不關消息提示的。

紀知微嘆了口氣將微博從後臺關上。轉而打開她荒廢已久的爐石傳說,怒沖3000開卡,準備在住院期間爬上傳說段位。

沒什麽能阻止我玩游戲。

手斷了也不行。

郭麒麟推著他小舅到樓下花園散步。兩人繞著走了一圈後停在院裏的銀杏樹下。那樹下擺著一張石桌,幾張石椅,圍著三四人在下象棋。

執黑的是個陌生老人,執紅的兩人倒是見過,隔壁病房的病友。天天被護士站的姐姐揪著她偷吃零食還瞎熬夜的事兒念叨。

那姑娘笑的得意,指尖在木制的棋盤上敲了敲:“我說老張啊,趕緊認輸吧。”

張老頭氣哼哼的回到:“別吵,我這還沒走呢!”

“再走也不過是五步之後被我將死。絕味的鴨脖,記得叫你小孫孫去買啊。”

“呵——合著我家那政法系的高材生成了你的跑腿小弟了?”

姑娘喝了口昨天老張輸給她的一點點奶茶。滿足的嘆到:“唉,誰叫他爺爺不爭氣呢。”

老張小孩兒似的推亂棋局,嘴裏嘟囔著不玩了,拉著他幾個圍觀的朋友起身就走。

紀知微扭頭去看那兩個來了半天的年輕人:“來一盤?”

“我們可不給你帶鴨脖啊。”郭麒麟連忙義正言辭的拒絕。

“那算了。”

紀知微歸攏好棋子合上棋盤。拿起自己放在石凳上的坐墊。她擡腳走到兩人面前:“行啦,逗你的。太陽要落山咯,咱們回去玩兒。前提是不能跟護士長打我小報告啊。”

“得嘞。”

紀知微今天又被護士站的陸曉月揪在走廊裏罵。

“你能不能讓人省點兒心啊!”

陸曉月一下下戳著紀知微的腦門,生生給戳出一個紅點子。

“胳膊還要不要了。那麻辣鴨脖是你能吃的嗎!”

“我不是我沒有,你別瞎說。”

“嘿,你這死孩子還不承認!”

陸曉月是護士站的護士長,比紀知微大了兩輪。見這姑娘入院大半個月的家裏也沒來人看看,心裏疼她。忍不住就多為她操了一份心。

紀知微再三發誓自己就聞了聞,沒吃。才被又有事要忙的陸曉月放走。

這姑娘轉身就氣勢洶洶的沖到隔壁。

“郭大林你是不是出賣我!”

紀知微拉開病房門就和裏面的中年女人看了個對眼。她立馬像只蔫了的鵪鶉崽似的規規矩矩低下頭,小聲打著招呼:“阿姨好,又來看磊哥啊。”

郭大林在一旁悶頭低笑。紀知微對朋友一向不怎麽客氣,對著長輩倒是乖覺。

“唉,知微啊。過來一起喝湯吧。”說話的是大林的媽媽,磊哥的姐姐,王慧。“外頭陸護士訓你我可都聽見了啊。饞丫頭,過來吧。”

“嗳。”

紀知微乖乖過去,湊到大林身邊坐下。

“喏,喝吧。”大林給紀知微盛了一碗烏雞湯。

湯裏加了枸杞、大棗,還有幾片洋參。鮮香四溢,聞著就好喝得不行。

他比紀知微大點,熟悉後兩人雖是平輩朋友,但他還是拿姑娘當妹妹照顧。

王慧也是個熱心腸的人。她聽大林提過一嘴,說他從沒見過有人來看紀知微。擔心她是和家裏鬧了別扭。

生病的人最是脆弱,朋友再好,也比不上家人給予的支持。

這事兒大林勸,她肯定是不聽的。王慧是長輩,所以她來說最好。

等紀知微喝完湯,王慧才開口:“知微啊,你也別覺得阿姨多管閑事。醫院的病號餐你也知道,你看看你住了這大半個月的,越養越瘦。”

紀知微一聽就知道王慧想說什麽。她抿著嘴低頭扣著手臂上的石膏。

“給你媽媽打個電話,母女倆好好聊聊。親人間哪有什麽過不去的?”

“不是的,阿姨。”紀知微連忙說到:“我沒和家裏吵架。”

“那是怎麽了?”

紀知微不肯說,她怕說了被打。大林見她這副模樣有些著急,擡手敲了敲姑娘的腦袋。

“快說,我媽問你呢。”

“那我說了可別打我啊。”紀知微擡頭看了眼大林和王阿姨。躺在那的磊哥不足為懼。“我沒告訴家裏,他們以為我好好在隊裏呆著呢。”

“嘿,你是真的皮啊你!”

大林說著伸手就一腦瓜崩彈到紀知微腦門上。小姑娘皮膚薄,瞬間就紅了一片。

“你,現在就去給家裏打個電話。把事情說清楚。”

“不去。”紀知微捂著額頭跟大林撒嬌。“我這要是一個電話打回去,家裏一聽:好家夥,胳膊廢了!太好了,趕緊抓回來繼承億萬家產。我還想打游戲啊!”

“合著你家裏還有皇位是吧。”

紀知微眉頭一皺,搖了搖手:“大皇子莫急,待朕駕鶴西去,那皇位就是你的了!”

“少占我便宜。”大林冷著臉推著紀知微往外走。“跟我出去,我看著你打。”

紀知微看了一眼磊哥,很好,裝死呢。又看了眼王阿姨,非常好,笑得也忒高深莫測,惹不起。

求救無門,只得跟著大林出去。

紀知微翻開通訊錄。她媽媽一直不同意她出去打什麽游戲。還那麽老遠的跑回國內。不過孩子爭氣,一連兩年都拿了世界冠軍回來。她也沒法說什麽。

可現在不同了。

紀知微到底沒能按下通話鍵。她拽著大林的衣服央求他:“再等兩天吧,再等兩天我的診斷報告就出來了。無論這條胳膊是好是壞,我都告訴家裏。”

郭麒麟看著姑娘沈默片刻,最終點了點頭。囑咐到:“我會盯著你的主治醫生,別想瞞我。聽見沒?”

“嗳。”

王慧給張雲雷削了個蘋果,漫不經心的調侃自家兒子:“這是有情況啊。”

“有情況。”

紀家也是百年往上的大家族。

紀知存是這一輩的老大,底下幾個弟弟。大的跟他一起打理家族企業,小的還在媽媽懷裏嗷嗷待哺。唯獨中間那個妹妹,紀知微。老紀家知字輩獨一份兒,寵得沒邊。

他嬸嬸是個大家閨秀,生平沒大過一次聲,說過一句重話。哪裏能和整日在網上叱咤風雲,一人罵九個還不落下風的紀知微相比。

這倔丫頭和她媽媽頂兩句嘴,嬸嬸就敗下陣來,被小姑娘逃回了國內。

紀知存一身西裝革履的出現在醫院時,紀知微正在病房裏看著磊哥和大林打游戲。

她胳膊恢覆的很好,那傷完全不會影響她日後的職業生涯。只要認真覆健,用不了一年就能重返賽場。

紀知存從陸護士那得了消息,直接找到隔壁病房。他禮貌的敲敲門,聽到裏面傳來一聲請進後推門進去。

紀知微朝來人看去,嚇得一個激靈從椅子上躥起身。她不怕她那柔柔弱弱的媽,唯獨懼這個堂哥哥。

“打擾了。我是微微的堂哥紀知存。”紀知存將果籃和茶葉遞給起身迎接的郭麒麟。“這段日子麻煩你們照顧她了。”

“哪裏哪裏,微微和我們都是朋友。”

張雲雷不著痕跡的瞥了他侄子一眼。所有人都沒覺出味兒來,只有他發現這小子從善如流的跟著大舅哥改口叫了紀知微小名。

那還是大林第一次叫紀知微,微微。

紀知存見躺在床上的張雲雷沒說話。主動上前和他打招呼。他是個周全的生意人,哪怕病人躺在床上行動不便,他也不會冷落了對方。

“我先帶微微回去。”

紀知存看著紀知微心裏就有火,但在外人面前他也給小姑娘做足了面子。看她的目光像極了一個疼寵她的長輩。

“唉,那好,您慢走。”

大林客客氣氣的將紀知存和紀知微送到病房門口。期間小姑娘投來的可憐眼神他全當沒看見,咋滴,還能跟大舅哥對著幹不成。再說人生氣也正常,換成他閨女受傷住院一個月還不跟家裏聯系,他點兒氣瘋咯。

紀知微領著紀知存回了自己的病房。

病房裏冷清的很。隔壁那房間裏有碗有碟,有陪護的小床。窗臺上放著花,角落裏堆著禮物。而紀知微的房間裏幹幹凈凈,什麽也沒有。

“你啊。”

紀知微心裏也是委屈的。不過她覺得這不是什麽大事兒,她能抗。而且除了一條胳膊不能動,生活完全可以自理。

“我沒事兒的哥,胳膊恢覆的很好。過兩天就能出院了。”

“我是問你這個嗎!”紀知存來回渡了兩步,火蹭就上來了。他扯扯領帶,數落起紀知微:“你看看你瘦得這副皮包骨頭的樣子!還有外面那麽欺負你你就認了?你是孤兒嗎紀知微!”

“不是。”

“你還給我頂嘴!”

這回紀知微是半個字不敢往外蹦了。

“我這幾天在國內還有會,忙完了我帶你去德國,到時候嬸嬸也過去。”

“我不去。”

紀知微擡起頭認真的看著紀知存的眼睛。

“我不走。你也說他們那麽欺負我,我不能就這麽灰溜溜的逃跑。”

“我還要再拿無數個世界冠軍。只要我不退役,世界冠軍只會是我紀知微的!”

紀知存看著小姑娘那雙璀璨如星辰的雙眸。憐惜的揉了揉她的頭發:“哥知道。我就是帶你去檢查,完了你再回來。像你說的那樣,再拿個世界冠軍。”

小姑娘終於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開開心心的嗯了一聲。

“大林,吃巧克力。”

自從紀知存來過後,紀知微的生活就肉眼可見的好了起來。他隱隱有種感覺,這姑娘家裏不簡單。這年頭還給孩子按輩取名的家庭可不多見了。

紀知微將巧克力遞給大林後低頭打開了微博。她擡起手機對著大林晃了晃:“我可以發你的照片嗎?”

郭麒麟點點頭,這也不是什麽大事。不過他還是叮囑了一句:“發我的可以,別發磊哥的。還有記得@我啊。”

紀知微一想也是,發病人的照片確實不好。她原本也只是單純想分享一下自己最近的生活給粉絲。

她和大林交換了微博ID,擡頭互看一眼,同聲說到:“大V?”

一時間兩人又同時低頭看起對方的微博。

“相聲演員?”

“電競選手?”

“哎哎哎,你倆幹什麽呢。能不能帶上我?眼裏還有我沒我啊。”

紀知微和大林同時對著張雲雷亮出自己的手機屏幕。一個270萬粉絲,一個720萬粉絲。

“喲謔!”張雲雷瞇縫著眼示意兩人再舉近些。“輸了啊大侄子。剛人微微問你是想通知你,你要火了。你以為呢?”

郭麒麟閉嘴。

他以為紀知微知道他和磊哥的身份,想發點什麽漲漲粉。雖然他覺得這是人之常情,但心裏隱秘的還是有些不舒服。

這會兒被張雲雷點破,就有些不好意思去看紀知微了。

還是紀知微先開口:“說好了啊,你同意的。萬一被罵了別怨我。”

說完紀知微低頭編輯微博,選了一張兩人的合影,一張她拍的銀杏,一張寫著“never give up”的石膏胳膊。配合著長長的博文發了出去。

@ThePink:

好久不見。

我的傷恢覆的很好,大家不用擔心。在過幾天就要出院了,之後會認真覆健爭取早日回歸賽場。

另外在醫院認識了兩個菜得摳腳的朋友,希望他們出去不要說認識我ThePink:)

關於KT戰隊的事之前我也發過一份聲明。當時我沒說什麽是因為我醫藥費還在他們手裏。雖然時至今日我也才收到一半賠償。

但我金主爸爸來了,我也就不忍了。

@KT電子競技俱樂部

你們找營銷號買水軍下場黑我給自己洗白。

今天我就給你們石錘了,沒我ThePink你們屁都不是。能拿三冠我頭摘下來送你@KT丶JokerLi

最後@郭麒麟,帶你火,別客氣(比心

——KT這麽賤的還捏著我粉寶的醫藥費沒給呢???????我就說我粉寶賽場上那麽剛一人突然就不吱聲了。

——只有我想知道粉寶的金主爸爸是誰嗎?!!!

——你不是一個人!莫不是新東家!

——垃圾KT,早晚解散。

——我不反對KT不跟粉寶續約的決定,畢竟是商業戰隊為了三冠,拿著跟粉寶續約的錢去買成熟的外國選手無可厚非。但放任手下隊員抹黑前隊友,還買水軍造謠就很惡心了。

——他們是知道我粉寶實力,想搞臭她,讓她簽不到新戰隊,逼她退圈!我粉寶就一無權無勢的小姑娘,哪裏鬥得過KT家大業大!!!!!

——捏著醫藥費讓粉寶閉嘴!最好一直拖到她手治不好!怎麽會有這麽惡心的人!!!

郭麒麟刷著評論越看越氣。

就像相聲圈的事紀知微不知道,電競圈的事郭麒麟不了解。

他從沒想過眼前這瘦弱的姑娘心裏藏著那麽多事,還整天嘻嘻哈哈的跑來和他們打鬧。

“怎麽了大林?”紀知微見郭麒麟半天沒出聲,開口問他。“這回算扯平了啊。我沒生氣你也不能生氣。”

“我哪能生你氣啊。”

大林惡意揣測了紀知微,紀知微在微博最後略帶諷刺的@他。兩人一來一回,這事兒就算過去了。

知心老舅張雲雷繼續充當背景板。萬一倆小孩兒真成了,他這一跳也不是全無好處?

他舉著手機搜到紀知微的微博點了關註。沒去管兩人之間有一nienie尷尬的氣氛,自己在微博搜了紀知微手傷事件的全部始末。

那真的是個非常堅強的姑娘。

就連他都一度心灰意冷過。可紀知微從始至終相信著自己一定能重返塞場。哪怕當時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這條胳膊究竟是好是壞。她從未在嘴上強調過這些,但她就是那樣表現出來的。

永遠自信的活著。

張雲雷朝紀知微招招手,小姑娘就像小狗似的乖乖湊過去趴在床邊看他。

他笑著揉揉紀知微的腦袋:“了不起的姑娘,你磊哥比不上你。”

紀知微笑彎了一雙眼睛:“那當然,別忘了你可從沒贏過我。”

紀知微出院那天是個好天氣。

大林推著張雲雷出來送她。

紀知存在不遠處看著。他就不往前湊了,免得幾人說話不自在。

“祝我們磊哥早日康覆~”

紀知微不敢動他,只能站在一旁和他道別。不過她上去抱了抱大林,笑著說會想他。然後噔噔跑走,迅速鉆進紀知存車裏。

紀知存臉上差點掛不住,但還是客客氣氣的跟他們點頭道別。接著那輛黑色的轎車著火似的沖了出去。

郭麒麟臉上熱得不行,對著張雲雷感慨:“舅啊,國外長大的姑娘都這麽放得開嗎。”

張雲雷仰頭看向他滿臉通紅的大侄子。想起紀知微剛才那逃命般的速度,卻沒跟郭麒麟說實話。他憋著笑,一本正經的回答:“可不,在國外不都是貼面禮的嘛。”

“哦。”

大林焉了吧唧的應了一聲,推著他老舅散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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