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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南柯一夢人間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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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芙聽完宋志博給的她的消息後哭笑不得。宮門都已經破了,這個時候,李迎潮戰死的消息對韓杉能有多大影響?對肅王軍能有多大的影響?若早一點,肅王軍內說不定就人心思變,會有人直接將矛頭對準韓杉,而現在,韓杉入主永安已成定局,太遲了。當即與采薇按原計劃朝儲秀門走去。

天色陰沈,無星無月,正月未出,年節還未結束,整個宮城卻無一絲暖意,仿佛瞬間失去了所有顏色,只餘一片蕭條肅殺,安靜異常。趙靈昭早已有令,若永安城破,內城禁軍便可各自逃生了,不用抵抗,更無須殉職,換個人入主這皇宮,其實也沒甚區別,是以皇宮內外幾乎聽不見什麽廝殺聲,只有大軍來回奔波的聲音,也不見城門附近的慘烈狀況。

養心殿外,程決帶兵將大殿圍得鐵桶一般,又帶人裏裏外外搜查一遍,不一會兒,韓杉大步自外而來。程決低眉恭敬道:“稟王爺,人在裏面,不過……”程決搖了搖頭,“還有一口氣。”

韓杉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止住了親兵跟隨,孤身一人進入殿中。正中案上一燈如豆,搖搖欲墜,剛好夠韓杉見到端坐案後的趙靈昭,臉色微青,神情淡然。趙靈昭聽到動靜,原本閉著的眼睛微睜了睜,看清來人後又無力地閉上,輕笑道:“都這個時候了,李迎潮還不出現,看來,我是見不到這一生最大的對手了。”

韓杉連日來不眠不休,精力都在督戰與協調各方上面,直到這一刻,心裏的諸多感慨才洶湧而來,看著這位曾經不可一世的天之驕子,只覺得世事一場大夢。不過趙靈昭點名自己的對手是李迎潮,似乎不怎麽把此刻站在他面前的韓杉放在眼裏。輸給李迎潮,可以說他趙靈昭時運不濟,但若說輸給了韓杉,這個曾經的趙氏之臣的兒子,就只能承認他趙氏父子兩代人都錯了。

韓杉無聲笑了笑,無意與將死之人去分辯什麽。只是趙靈昭的話讓他想到了另外一層,李迎潮到底是不能出現還是不想出現?就在這時,殿內唯一亮著的那盞小燈油盡燈,殿中再沒有了任何光亮。趙靈昭再撐不住,喉中湧起一股腥甜,整個人倒了下去,大口喘息著,而韓杉不管不顧,凝眉深思。

他七日前收到從上京城傳來的消息,提到李迎潮為追擊出逃的廖鐘山,深入塞北多日未歸。消息自上京城發出之日時就已經是“多日未歸”,這幾日又沒有任何後續消息傳來,既是追擊,隨身帶的水糧肯定不多,又值隆冬時節,若迷了路或是遭遇什麽不測,斷無生還可能,所以這一消息,基本等同於李迎潮的死訊了。

但是韓杉不解,李迎潮這個關鍵時刻非要去追廖鐘山是什麽意思?他的殺母之仇已經過了二十幾年了,何至於這會兒突然沖動起來?韓杉心下隱隱覺得,這是李迎潮故意的安排,他是不是以後都不打算出現了?

韓杉漆黑一片中茫然四顧,半晌,一聲苦笑,李迎潮若真抽身而退只圖自己逍遙,韓杉委實不想感激他扔給自己這麽大一個攤子。雖然韓杉也有過野心膨脹的時候,但卻不想以這種方式實現,或許是出於骨子裏還殘存的一點清高,或許是覺得靠李迎潮相讓,自己以後面臨的局面會很艱難。

肅王軍中大部分都還是忠於李家的人,林家雖然與韓杉關系親厚,但鎮海軍與肅王軍相比之下實力懸殊,京畿軍和大趙新軍經此一役更是被打得七零八落,元氣大傷,韓杉此時上位,只是空有一批文人士子和相府舊吏支持,底氣稍差了那麽一點,等同於又一次被趕鴨子上架了。但韓杉同時更清楚的是,若不如此,任這個趨勢發展下去,他和李迎潮之間遲早是個無解的死局,不是有人退出便是有人滅亡。

趙靈昭一聲輕笑打破了韓杉的沈思,道:“看來,真要輪到你來體會一下這等滋味了。”說完不禁哈哈大笑,笑著笑著,聲音漸歇,除韓杉外,黑暗的大殿中再無一絲氣息,冷寂得讓人抓狂。

韓杉走出養心殿,末了回頭對程決道:“封了這殿吧。”他是不會再住這裏了。

正陽殿廣場前,未及出逃的太監宮女跪了一地,其中一個小太監供出了芙貴妃抱著一個嬰孩,往儲秀門方向去了。

韓杉乍一聽“嬰孩”二字,莫名一陣煩躁,一臉陰沈地立在那裏,一句話也沒有,在場所有將士也都跟著噤聲。

須臾,數名士兵將韓芙和采薇帶了過來。韓杉揮手讓士兵退後,與韓芙默默對視了片刻,強壓下心中不快,笑了笑,道:“這孩子……剛出生?二姐這會兒應該好好臥床靜養才是,為何想往宮外跑?”

韓芙看著韓杉近在眼前的面孔,除了眼下多了一道淡淡的疤痕外,沒有任何變化,但說話的語氣卻讓韓芙莫名一陣顫栗,格外陌生。韓芙輕哼了一聲,不發一言。

身後的采薇忙道:“杉公子,這孩子不是小姐的,孩子是皇後娘娘……是宋家小姐所生。”

“哦?”韓杉眉宇間的陰雲總算消散了些許,“既如此,二姐何苦攬這等差事,把孩子交給我,我派人給他找奶娘就是了。”

韓芙不禁後退一步,眼中毫不掩飾的警惕:“你打算把他怎樣?”懷中的小人似乎能聽懂似的,適時大哭起來。韓芙更加心亂,手也不禁發抖,便將孩子交給了身後采薇,自己則擋在采薇身前。

殿前太監宮女跪了一地,身後各級將士也都眼睜睜看著,韓杉一嘆,又逼近一步,用著只有二人之間才能聽到的聲音道:“二姐,你是聰明人,應知道這孩子絕對留不住,何必螳臂擋車?”

韓芙苦笑:“我韓芙縱使再聰明,也不會將這份聰明用在自己弟弟身上,只是我這弟弟,此刻已經開始對著我擺王者之姿了。”

韓杉定定地看了她片刻,壓下心中嘆息,轉身,忽然高聲道:“斬草不除根,貽害無窮,為小王爺計,這趙氏血脈留不得。”

北遼戰報還未公布,韓杉只對個別親信提過,明城虎的後軍消息不可能比他靈通,膠東本部肅王軍損失慘重,尚在原地休整,此時跟著韓杉圍攻永安城的都是淮安府他自己的人,這會兒借李迎潮的名頭一用,估計也沒人會覺得不妥。

韓芙眼中閃過一抹震驚,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韓杉能說出這種話,當即明白在這種時刻,再怎麽大談姐弟情都是無用的,只會給世人徒增笑料而已,不由氣極反笑:“你自己沒那個容人的氣量,何必推到死人頭上?”

韓杉眼神閃爍了一下,撇過頭去不看韓芙,又故作不解道:“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韓芙怒道:“李迎潮再也不會回來了,你敢說你不知道?枉你自幼讀聖賢書,若今日爹爹也站在這裏,韓杉,你敢這樣跟我說話?”

“芙姐,你別逼我。”韓杉強忍心中怒氣,上前一步低聲道:“可以保的人我自然不會動他一根汗毛,趙靈暉、趙靈旸都安然無恙,太皇太後及惠太妃我也下令不得騷擾,但是這個孩子,你必須交給我!你不提爹還好,你既提了他,又憑什麽以為我韓杉會重蹈他的覆轍?”

韓芙一楞,旋即冷笑出聲,道:“你擔心他會成為下一個李迎潮?”說著一臉輕蔑地看向韓杉,“果然得到的越多便越膽小。這孩子這輩子註定只是個孤兒而已,他沒有李擎蒼、沒有陸仕潛、更沒有駱無霜與肅王軍,他這輩子就只有我了,怎麽,淮安王連這點自信都沒有麽?還是太擡舉我韓芙,覺得我一個弱女子,能養出一代梟雄?”

韓杉沈吟不語,他著實不想與韓芙鬧翻,不由得神情有些松動,正猶豫間,忽然一人走至近前,低聲喚道:“王爺。”

韓杉一看,見是駱無霜趕來。駱無霜與秦淵等人這幾日一直跟在韓杉身邊,城門一破,兩人便分別趕赴各處官署,清點各類籍薄,以免有些重要文書被趙廷官員趁亂帶走或銷毀,這會兒駱無霜清點個大概,心裏有數,便將詳細事宜分派下去,自己火速進宮,剛巧碰到韓杉與韓芙對峙的一幕。

駱無霜上前低聲道:“這孩子留著確實麻煩,王爺若覺得不方便出面,交給屬下便是。”

韓杉正心煩意亂,聞言有些動心,想全權交駱無霜處置,一旁韓芙卻心一沈,立即亮出一物,高聲喝道:“你敢!”

眾人定睛一看,見韓芙手中拿著的正是傳國玉璽。這東西說重要又不太重要,說不重要,有又總比沒有的好,駱無霜一時也楞在當場,心下為難。

韓杉皺了皺眉,冷然道:“我敬你是姐姐,一直忍你讓你,但你若執意同我為難,我又豈會受你威脅?我勸你還是冷靜一點,看清楚形勢再作決定。”

韓芙四下望了望,僅存的幾名宮中守衛都已棄械投降,自己一個人帶著一塊石頭,又能成什麽事?韓芙無奈地笑了笑,收住即將流下的眼淚,猛地一擡手,將玉璽狠狠向地上砸去,玉璽滾了兩下,露出兩個缺口。

眾人驚訝看向韓芙,不解她意圖。只見韓芙一臉鎮定,向前一步,毫不畏懼地仰面與韓杉對視,道:“杉弟,不要跟我說什麽無毒不丈夫,一個孩子而已,就同這塊頑石一樣,根本影響不了什麽天下氣運,全是庸人自擾。我韓芙早已起誓要與這個孩子共存亡,今日你若是趕盡殺絕,我韓芙認命,但我只想你明白,你有沒有資格坐上那個位置,不是一個孩子能決定的,你也許可以自欺欺人,但上騙不了天,下騙不了地,你好自為之!”說完便撇過頭去,神情大義凜然,姿態卻是束手就擒。

韓杉沈默良久,一嘆,轉身看向眾人,又似什麽都沒看,兩眼有些放空。駱無霜知他心中已有主意,只是一時不好開口,缺個臺階,便上前道:“其實該怎樣處置這個孩子,應該等小王爺回來之後決定。”

韓杉不動聲色地轉向駱無霜,心道你裝什麽蒜,李迎潮能不能回來你還不清楚麽?駱無霜無視韓杉目光,忽然神色哀傷,重重一嘆,撲通一下跪地,哽咽道:“其實北遼已有戰報過來,但屬下見淮安王與眾將士衣不卸甲、不眠不休,擔心影響軍心士氣,故隱瞞不報,還請王爺恕罪,小肅王他……確實不會回來了。”

眾軍士聞言大驚,韓杉卻是暗自松了一口氣,隱瞞李迎潮死訊,總歸是會被人琢磨出幾分別有用心來,現在駱無霜出面擔下,韓杉便名正言順多了。韓杉當即做出一副悲痛神情,轉身向北道:“知遇之恩永世不忘,恨天妒英才,唉……”

駱無霜順勢叩首在地,朗聲道:“趙氏不恤百姓,不容賢良,窮兵黷武,以致八方鼎沸,懇請淮安王念當今四海洶洶,百姓惶惶,履天子之位,止戰安民,改過正傾,以養天下!”

廣場上安靜了一瞬,而後便陸續有人隨聲附和起來,少頃,殿前廣場上跪倒一片,眾人齊呼“萬歲”。

韓杉恍惚了一瞬,不經意瞥見地上的玉璽,嘴角動了動,自己也分不清是要冷笑還是苦笑,一塊頑石確實影響不了天下氣運,影響天下氣運的,自然是人心無疑了。

韓杉回頭看向韓芙,發現就連采薇都抱著孩子跪下了,廣場上只餘韓芙和自己,孤零零地站在人群之中。

韓芙眼中似悲憫,也似嘲諷,韓杉不由低頭一笑,這一笑,無奈之中竟夾著幾分羞赧,韓芙恍然間又見到了熟悉的小弟,不禁鼻子一酸,心中一塊石頭落地,她知道,自己和孩子的小命應該可以保住了,不待韓杉開口便主動道:“城西宣崇觀,”韓杉不解地擡頭,卻見韓芙淒然一笑:“我會帶著這個孩子在那裏了此殘生,但凡我還有一口氣在,保證他不會離開永安城半步。”

韓杉喟然一嘆,這才去看那個已經哭得快沒力氣了的孩子,小家夥緊閉著眼,時不時抽搐一下,握拳的小手不自覺地放在胸口,讓人覺得他好似懂得害怕一樣,韓杉心中不由一陣惘然失落,剛才那個一心只想殺了這個小生命的人,真的是自己麽?難道真如韓芙所說,得到的越多就越膽小,自己真的到了連一個孩子都如此忌憚的地步了麽?

韓杉端詳著孩子半晌,同時也在心中審視著自己,眉頭擰了許久才漸漸舒展開來,輕聲一笑:“確實有幾分相宜的模樣。”說著又向身後一名士兵道:“去看看奶娘還在不在。”

“在的在的,就是那個。”采薇終究是不怎麽怕韓杉,不自覺地站起了身,伸手指了指跪在不遠處的一名老宮女道。

士兵將那名奶娘帶到近前,韓杉對韓芙道:“你先回自己宮中,待宮裏一切恢覆如常,我派人打點一番,送你去宣崇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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