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七章 互動(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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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濤站在墻腳陰影中, 看到宋軼上了馬車,目送兩人離去,轉眼便把今日宋軼跟羅敬輝的交易一五一十地稟報上去。

劉煜叩著桌子, 蹙眉靜思。宋軼也回來好一會兒了, 除了去看了一眼蕭旭,壓根沒打算來瞧自己一眼, 似乎也沒打算跟他商量此事的意思。

劉煜決定去宋軼面前遛一遛,以免她習慣性忘記自己的存在。剛起身, 薛濤又道:“屬下能跟王都尉過招麽?”

劉煜負手而立, 面色無波。王強那廝似乎已經知道了宋軼的身份, 跟只跟屁蟲似得粘回來,大有宋軼是他們家的架勢。

劉煜擡擡下巴,淡漠道:“去吧。不要丟了司隸臺的氣勢!”

薛濤拱手, 領命而去。劉煜也去了薔薇園,果不其然,剛到門口,便被王強給攔了下來, “阿姝在休息,不見任何人!”

劉煜淡定自如地看他,不說話。王強心裏一下沒底了, 氣氛沈默了半晌,突然斜刺裏殺出來一柄劍,王強就勢格擋,側身躲開, 劉煜舉步,輕輕松松進了薔薇園的大門。

王強怒目圓瞪,這個混蛋,太卑鄙了!

王強要追,薛濤卻一劍挑過來,身形落下,擋住他的去路。

“不是什麽人都夠格貼身保護宋先生的!”

王強隱約嗅出這是一只小雄獸地盤被侵襲,而發出的警告聲。

“想要頂替我的位置,贏了我手中劍再說!”

王強皺眉,這都是什麽跟什麽啊?

天下劍法,唯快不破。薛濤的劍術說不上多高超,但速度卻是王強見所未見的。王強自恃自己比他多練了幾年,身強體壯,卻在幾個回合後被人生生削下一片衣襟。

薛濤收劍,俊臉微癱,“你可以走了!”

王強:“……”

他怎麽有種中尉軍輸給了司隸臺的感覺呢?

薔薇園內,宋軼在書房畫畫,玉珠在一旁煮茶。劉煜進來,徑直走到宋軼案前,挽起袖子為她磨墨。宋軼微微擡眸看過來,濃密的睫毛下,水潤的眼珠亮閃閃的,劉煜的視線與她一觸即離,一句話未說,認真碾起墨來。

此種情形,反而惹得宋軼多看了他幾眼,映入眼簾的是劉煜左側的臉。不知劉煜是有心還是無意,剛好將宋軼曾經最迷戀的側臉弧度完整地呈現在她眼前。

男人與少年的區別,大概除了十年歲月修煉出來的更強健的體魄外,側臉線條不再像以前那般溫和,而是更有弧度和輪廓。不得不說,老天總是偏心的,將這張臉打磨得愈發惑人,有那麽一剎那,宋軼都想用爪子去摸一把。

記得上次摸他,是他們頭一回正式見面,自己將他敲暈了,一時沒把持住揩了點油。再看現在這身份,若是伸手去摸一把,指不定會被他握住手,含情脈脈一翻。

只是想想這場景,宋軼就雞皮疙瘩掉了一地。美這種東西就應該暗戳戳地欣賞,偶爾偷一把才最有味道。

唉,好懷念以前可以隨便耍流氓的日子啊!

“你若想摸便摸吧,本王不動。”

宋軼驀地一驚,毛筆差點掉地上,緊了緊爪子,訕笑道:“殿下說笑了,這蛟鱗也不是我等凡夫俗子隨便能捋的。”

“你非得跟我這般生分麽?”劉煜頓手,目光鎖定宋軼。

宋軼擱筆,含笑看他,眼神純粹,笑容清淺,“豫王還記得我們初見時的情形麽?我說的是我以宋軼的身份與你相見時。那時你該很厭惡我吧?難道現在因為知道了我是王靜姝,你就打算對我傾誠以待麽?可是,我還是我啊,王靜姝早就死了,這個世上也不可能再有一個王靜姝。”

時光過了,便再也回不去了。

“以前你不喜歡王靜姝,我總是有些不甘心的,而後來也沒喜歡過宋軼,而我,也無法接受你因為愧疚虧欠而這般在意我。現在的我,已經不需要這種施舍了!”宋軼說得坦然。

聽得這話,劉煜喉嚨梗得發疼。他突然意識到宋軼不肯暴露身份的另一個原因了。兩次,換兩個身份,喜歡上同一個人,卻被他拒之門外。她的自尊承受不起。可是,他也許的確有將她拒之門外,但卻從來沒有不愛她。

“你錯了!”劉煜說,幹澀的喉嚨讓聲音變得異常暗啞,很是蠱惑人心。

宋軼擡眸看著他,男人目光中閃爍著意味不明的光芒,但俊臉並沒有多少表情,甚至說得上是冷硬的。

何必如此勉強呢?

宋軼暗暗嘆了口氣。

“我早已心悅於你。”從你將那麽多的饅頭毫不吝嗇地捧到我面前時。

劉煜耳根有些發紅,要接受一個喜歡的人的施舍那是多麽丟臉的事?他覺得自己一輩子都會因為那次偷饅頭而擡不起頭來。但,無論如何他都想要靠近她啊,想要有足夠的能力配得上她啊。可是,門第之差就如一道天塹,將他們之間的差距拉成了不可逾越。

他十二歲從軍,以幼小的身體與敵人廝殺,想到的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夠跟她之間的距離更近一點,再近一點,直接近到兩人身體相貼。

宋軼壓根不知道自己怎麽就被這個混蛋給堵墻角了,她後背緊緊貼在墻壁上,使勁給那一側煮茶的玉珠使眼色。玉珠心領神會,趕緊起身,貼心地幫她把門關好,絕對不讓到口的肥肉飛走了。

宋軼:“……”

“你聽到了麽?”劉煜問。

這種一暴露身份就黏黏膩膩你儂我儂的戲碼她簡直受夠了,男人容易發昏她知道,但不知道連劉煜這種的男人也會因為十年的愧疚而發昏。

他一直是一個很冷靜也很冷漠的人。

“那個、我想,你需要好好想想自己的心意!你還年輕,不必急著往火坑裏跳。”

劉煜眉頭不淡定地跳了跳,是你不想再跳進這個火坑吧?

想到宋軼沒有他,活得風生水起,凡人不敢仰望,他就覺得他們之間的天塹又出現了。他怕自己根本沒能力抓住她,心裏不時地冒出不安和焦躁。

“吻我!”劉煜突然命令道。

“什麽?”宋軼一臉懵逼。

劉煜不由分說,摟住宋軼的腰,一手托住她的頭,強勢吻了下去。

不得不說,這十年不是白過的,曾經吻她還會舔,尼瑪現在只會咬,這表明他的爪牙長鋒利了麽?

宋軼敢保證自己的嘴唇被咬出血了,她清晰地嘗到了血腥味兒,於是她張開嘴,狠狠一口咬了回去,劉煜吃疼,睜開了眼,看到宋軼眼中的怒火,動作變得溫柔起來,細磨慢撚,撩得宋軼神經末梢都開始顫栗,大腦慢慢地變得一片空白,奇經八脈都感受著他的索取與給予,是那樣的虔誠和努力。

宋軼睜開眼,看著男人的睫毛在她頰便輕顫,放在後腦勺的大手穿過發絲,摩挲在頭皮上,很舒服。他的每一個吸、允,輕咬,力道都恰到好處,小心翼翼地傳遞著他滿心的渴求。

難怪書上說,當一個人真心相待時,你能從他的吻中感受到他的感情有多深。

而宋軼感受到的是糾結的,濃烈得化不開的情愫,她茫然地看著近在咫尺的發絲,再也做不出任何回應。

劉煜似有所覺,擡起頭,看到她的眼,心裏突然咯噔了一下。寒風將方才的旖旎美好撕裂,只剩下一片冰冷。

他靜靜地註視著她,大氣不敢出,生怕碰碎了什麽。

良久,宋軼才啟口,“也許,我已經不愛你了。”

聲音透著無比的悲涼,就好比自己追逐了十幾年的東西只是一場笑話,那種無以言表的難過,竟然比劉煜這受到強烈打擊的人還要悲傷幾分。

劉煜心中莫名抽痛,下意識地將她擁入懷中,輕輕地拍著她的背脊,像在安撫一個失去心愛玩具的小孩。

懷中人溫順柔軟,而她方才說,她已經不愛他了……

那一夜,劉煜一個人坐在醉香樓,喝了很多酒。他想將自己灌醉,可卻始終都醉不了。小二進進出出,酒壺拿了一只又一只,最後還沒溫好便被劉煜奪了去。

整個醉香樓都膽戰心驚。

而另一個雅間,趙誠在醉生夢死,孫朝紅不告而別造成的強烈沖擊被時間消磨之後,變得模糊,他已經清醒了幾分,聽得這邊動靜,讓小二多拿了幾壺酒,默默地坐在一側幫他溫酒。

劉煜擡眸,“你也準備看我笑話?”咬字清楚,毫無醉意,但口氣卻透著濃濃的憂愁。

趙誠這些日子雖然醉得糊塗,可該知道的沒少知道。

“宋軼對你說了什麽?”

劉煜苦笑,“她說,她已經不喜歡我了。”

趙誠皺了皺眉頭,“你該不會對她做了什麽吧?”

劉煜一楞,難道是因為自己強行吻了她?這個舉動著實孟浪了一些,可是她自己好色調戲他的時候也沒見多檢點啊!

劉煜的視線在趙誠身上轉悠了一下。他朋友不多,又因為身居高位,更是常人不敢與之深交。若真要說彼此了解的,除了皇兄皇嫂,大概只有這個趙誠了。

可這種事要是跟他說了,還不被人笑話一輩子去。猶豫了許久,劉煜支吾了一聲,“我吻了她。”

“什麽?”趙誠瞪大了眼睛,劉煜癱著臉,等著他嘲笑,沒曾想這個混蛋竟然露出一絲幽怨,“我都沒敢這麽對她做……”尼瑪讓我強吻一下,留個念想你再與人私奔多好?就這樣什麽都不留,連告別都來不及說,卻生生把我挖空了。

劉煜默默地給趙誠滿上一杯,房間又陷入一片沈默。外面的鞭炮聲炸得異常熱鬧,顯示著新年的來到,而這兩人卻一副生無可戀地坐在這裏喝悶酒。

“她大概是已經滿足了。”良久,趙誠突然說了一句。

“什麽?”劉煜豎起耳朵,沒明白過來。

“喜好畫畫的人喜歡追求一種極致的美,極致之後只有褪色和衰敗,既然如此,何不將記憶停留在最美好那一刻。”

“你是說……”劉煜聲音有點抖,眼睛有點紅,難怪在說出那句話時,她是那麽悲傷。她感覺到他的心意了,她不是不愛他,只是承受不起某一天可能會失去他的愛。將一切定格在這最美好的時刻,一切便已經足夠了。

劉煜猛地起身,恨不得立刻飛到她身邊,安撫那只小野貓,讓她感受到自己會一直陪著她。

“你還是坐下吧。”趙誠做出一副很不想潑他冷水卻不得不潑的姿態。劉煜哪裏坐得住,趙誠只好說道:“你打算怎麽安撫她?說你會一直一直這樣呵護她?沒用的。這種空口承諾別說你能不能做到了,即便你能做到,也未必是她想要的。”

這,什麽意思啊?劉煜更懵了。

趙誠不無同情地嘆了口氣,“宋軼好色,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能保證你永遠年輕,像現在這樣俊美無雙顛倒眾生?”

劉煜冷臉,“所以,你的意思是,她會嫌棄我?”

趙誠的眼神十分直白,對,就是這個意思。

一股莫名的怒火蹭蹭地燒上劉煜心頭,他一想到以後自己變老變醜,宋軼便只把眼睛往俊美少年身上粘,就讓他五臟六腑都要炸裂了。

“這都不是最糟糕的。”趙誠還怕打擊他不夠,劉煜果然臉更黑了。

“最糟糕的是,她可能根本意識不到自己還喜歡你,因為滿足了,所以對你沒了追求和期許,就真的心如止水了……”

劉煜果然爆了。他爺爺的,他剛迎來春天,春天就這樣被那個混蛋毫無自覺地親手扼殺在搖籃中,到底有沒有天理啊!

經過趙誠的一翻開導,劉煜不傷春悲秋了,而是四肢百骸都燃燒著熊熊怒火。

翌日,宋軼起床,心裏空落落的,忍不住連連嘆氣,玉珠覺得她像是受到了沈重的打擊,看來昨晚又被美人拒絕了。

可這也沒轍不是麽?豫王若能看上誰,還會守鰥十年?

“先生,節哀!”玉珠為她準備洗漱用水時,善意地安撫了一句。宋軼又嘆了口氣。劉煜過來便看見她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氣便不打一處來。一張俊臉,生生端成了高嶺之花,鄙睨了那個小混蛋一眼。

宋軼凈完面,戴上面具,看著他,雙眼暗淡無光。明明還是那個美人,明明還是美得驚心動魄,可自己怎麽就心如止水波浪不興了呢?

對一個以閱美為樂的畫師而言,這簡直就是一場災難。她的職業生涯會不會就此中斷啊?

“今日安姨準備午宴。你也過去。”完全沒有商量的意思,轉身還吩咐玉珠給她找一身像樣的衣服出來。

唉,看吧,他又開始嫌棄她了,幸好自己已經不喜歡他了。

“磨蹭什麽?”

宋軼趕緊去換衣服。

兩人吃過早飯,匆匆離開,楚流雲就看到兩人一個尾巴,方要追,便聽得薛濤陰測測地說道:“蕭世子還在發燒。”

楚流雲看過去,薛濤也跟著沒影了。

安姨準備的午宴不盛大,但很豐富,都是幾個孩子喜歡吃的。自然邀請的人也就是王強劉煜這幾個。宋軼會來,簡直讓她喜出望外,老淚都差點兒下來了。

吃了一次十年以來頭一回團圓飯,宋軼也十分心滿意足,安姨給她包了她愛吃的糕點,還有兩包烤魚烤雞,這是給長期照顧宋軼的李宓帶的。

宋軼滿載而歸。

劉煜送她回漱玉齋,說:“今晚我在宮裏用膳,你可要去?”

宋軼嘆了口氣,“我都不喜歡你了,去不合適。”

這句話有必要一直掛在嘴邊麽?

劉煜差點被梗得吐血,好不容易端正臉色,“晚上不要亂跑,炮仗別拿手上放。要出去看煙火燈會,讓薛濤陪著你。聽明白了沒有!”又是命令的語氣,十分嫌棄!

宋軼撇撇嘴,“知道了。”

劉煜都準備回王府收拾東西進宮了,宋軼突然拉住他,“明日大朝會有些什麽安排?”

“新年伊始,自然要祭天祭祖。”

“大概什麽時候能散?”

“晚上是承恩宴。你,想做什麽?”劉煜戒備地說道。

宋軼笑瞇瞇地看著他,“唉,豫王殿下多心了,我一個弱質女流能做什麽。就是這種盛況關心一下唄,看要不要寫篇文章歌頌一下太平盛世。”

劉煜信她才有鬼呢!

“不許去趙石府上搗亂,羅丹瓊的事,我會想辦法!”

宋軼裝傻,劉煜懶得跟她計較,轉身走了。

畢竟大過年的,蕭旭就算還燒著也的帶回廣平王府。一時間,漱玉齋便又空落落的,滿婷芳菲歇,獨獨山茶花開得絢爛。白雪壓了一層又一層,難免寥落了些。

劉煜本打算在宮中守歲的,但終究不放心宋軼一個人,不到子時便出了宮,到漱玉齋一看,小東西已經歪在暖榻山睡著了,薛濤正拿著一件裘皮披風不知道從哪裏蓋下去。

“我來吧。”劉煜接過,吩咐道:“你回去跟家人過個年。”

薛濤看了宋軼一眼,拱了拱手。

劉煜坐上暖榻,隱隱嗅到一股酒氣,不滿地皺皺眉,將人裹進懷裏,靠在窗欞上,聽著外面雪花飄落的悉嗦聲。

“阿煜……”

懷中人低聲呢喃,劉煜心頭猛跳,小心翼翼地應了一聲。

“我終於不用再喜歡你了……”

劉煜聽著,心中百味陳雜,半晌才道:“這回,就換我來喜歡你吧。”

懷中人嘴角翹了起來,喜悅洋溢在嘴角上。那一剎那,劉煜心頭聚集的那些怨氣突然就消散了,當然,若這個人清醒時候能這麽靠譜,這或許是個美妙的結局。

李宓擡起的手已經碰到門扉,聽得裏面的話,拿著為宋軼定做的狐皮大氅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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