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浮生若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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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仙頗有些得意,道:“得道是說不上,不過那前塵往事,小仙倒是知道一二。殿下難道從不與你說起舊事嗎?”

錦覓笑道:“每每提及水神仙上,旭鳳便頗有些傷懷,我便不敢多問,如今您能幫我解惑,小女子自然當向旭鳳說說您今日相助,他日讓旭鳳當面道謝。”

地仙心中還是存著討好之意,聽她這番說辭,便也不再推卻。當年水神、火神和如今天帝陛下那般轟轟烈烈的故事,天界也是無人不知,要說與她聽亦非難事,他便大概說了說。

從先水神還是個葡萄精靈時在火神旭鳳身邊當書童,說到先水神下凡歷劫旭鳳也隨之一同跳下歷劫,說先水神如何將旭鳳一刀斃命,又如何將他救活,最後說到先水神為了阻止魔尊旭鳳與天帝潤玉的仙魔大戰而以身殉道,魂飛魄散萬劫不覆,從此旭鳳卸下魔尊之位隱居凡間。

罷了還感慨:“想當年那水神仙上姿容絕色,冠絕六界,無人可比,仙子你確實與她生的極為相似,若非那先水神身隕乃是魔界百萬雄師和眾多天兵天將一同所見,確是魂飛魄散無疑,小仙還以為仙子你是那先水神覆生呢。”

錦覓聽完,已是面如死灰。她慘然一笑,說:“我倒是真真羨慕那位以身殉道的先水神,教旭鳳永遠記掛著,念念不忘。”

她搖搖晃晃的走到地仙面前,木訥地說:“勞煩仙家,帶我回去吧。”

從羅耶山回到棠樾居,天色已經大亮了。地仙化作青煙消失,剩下錦覓呆呆地望著鏡子,只覺那鏡中人真真是可笑無比。

“天下女子千千萬,為何你會出現在此?為何是我?”

“因為天下女子千千萬,卻只有一個你。”

是啊,天下女子千千萬,唯她有這麽一張臉。

“你所說的葡萄,是誰?”

“自然是你。”

自然是她?還是……他當她是那葡萄?

她心中一片憤慨傷情,徒生一股力氣,忽的揮拳,一把將銅鏡打倒,似還不解恨,一拳一拳砸向已然倒在桌上的銅鏡,拿起它用力砸向桌面,直至力氣用盡,一雙手血跡斑斑。

覆又望著那不成樣子的銅鏡,上面血跡斑駁,自己憔悴的面孔映在上面,扭曲醜陋,淚水便如猛獸般沖出,泣不成聲。若是沒了這面孔,她還能留住旭鳳嗎?

她病弱的身子已然撐不住這般折騰,一陣目眩,便是兩眼一黑,陷入混沌。

昏迷中,只覺自己忽冷忽熱,遍體生疼。仿佛漂浮在水中,踏不到實處,飄飄蕩蕩,浮浮沈沈,無邊無際,無休無止。

她以為自己要永世這般飄渺混沌,卻不想,忽然有雙溫潤的手,將她緊緊捉住,教她不再虛無。

於錦覓來說,這三個月何其難熬,然而於旭鳳來說,卻不過三個時辰而已。雖只是三個時辰,依舊擋不住他歸心似箭。

他離開凡間時正逢盛夏,歸來卻已是深秋。他曾應承過錦覓,不再離開,卻突然消失了三個月,雖其中緣由實屬義不容辭,但心中總覺歉疚,亦擔心她惱自己,從魔界趕回,一路風塵仆仆,直奔棠樾居。

誰想他匆匆趕到,卻見那棠樾居竟披綢掛彩,布置得喜氣洋洋,似是有什麽喜事。

他心中一沈,隨即隱去身形踏入那小院。可那屋外張燈結彩,屋內竟然是一片愁雲慘霧。

旭鳳看那錦覓的臥房,錦夫人紅著眼眶進進出出,端水端藥,錦老爺在前廳與大夫說話,面上亦是一片憂心忡忡。

他似是教人捏住了心頭肉,冷汗涔涔。

“……令千金乃是憂思過甚,風邪入體,導致急火攻心,我雖對癥下藥,無奈她深陷昏迷,點滴未能咽下,針灸之術亦如石沈大海無甚作用,恕在下直言,恐怕是沈珂難返……”

旭鳳聽了這話,猶如五雷轟頂。立即大手一揮,將定身術施與屋中所有人,身形一閃便已立於錦覓床邊。

他離開前的下午,還在教她梵文。那雙素白的手執了筆,教他柔柔握在手心裏,一筆一劃寫出那梵文,發間幽幽清香似還在他唇邊,黑亮如葡萄地眼似還在嗔怪地望著他,道這梵文太難學……怎的,如今竟成了這副光景?

那面色灰白,臉頰凹陷,在床上昏迷不醒的人,真真是他的葡萄嗎?

他低頭執起她的手,那手已不見原本的瑩潤,竟是枯瘦許多,觸手滾燙,上面血口遍布,教他的心痛如刀割。

“為何會這樣?”他伸手撫她額間,亦是滾燙。施法探其元靈,竟是什麽也未感受到,一時間大驚失色。

突然間,房間內花香彌漫,錦覓沈寂的軀體亦散發出柔柔熒光,仿若飛升之勢。

旭鳳不知這般變化是何緣故,亦不知是好是壞,猶如驚弓之鳥,唯恐錦覓再生意外,加之方才未能探及元靈,此刻便是方寸大亂,不知所措,只將錦覓抱起,緊緊摟在懷中,眼中酸澀,淚水潸然落下。

“錦覓!”他顫抖著將臉頰埋在她發間,懇求地說:“別再離開我了!求求你!”

眼淚滂沱,泣不成聲。

錦覓望著面前這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面孔,忽然明白為何自己十一歲第一次在夢境中見她時會覺得一見如故——因為她根本就和自己一模一樣,即便彼時她還小,也是能察覺她與自己的相似之處的。

她與鳳凰重逢後,一直隱約覺得有什麽事情教她遺忘了。卻不想,她竟蠢笨如斯。

那些年,她想方設法尋求修魔之法,一心一意要追尋那名喚“鳳凰”的人,那般用心,花了那許多歲月,耗了那許多心力,竟漸漸忘了,這件事,從一開始便是受人之托,而她竟癡癡傻傻陷了進去,忘了這段情緣,不過是為他人求來的。

其實答案一開始便給她了,或許她只是選擇不去想起吧。如今站在這女子面前,她便知道,這綺夢終究只是一場空,該醒了。

“抱歉,我雖受你所托尋找鳳凰,卻不想,自己亦陷了進去,是我愚鈍。我曾見的那些幻像、夢境,皆為你所展示吧?你與鳳凰,那般相愛卻諸多曲折誤會,你為了他撕心裂肺,他亦對你情深不移,還將你們的過往畫下珍藏,可見你們之間,確是情牽一線。”她低垂著眼眸,仿佛如此便可掩飾其中淚水,“如今……你若想借此軀體還魂覆生,我……亦是願意的。只求你今後與鳳凰莫再蹉跎歲月,彼此珍惜,替我孝順父母,侍奉雙親百年,我便……心滿意足。”

她這一生無甚志向,唯一的目標便是修煉成魔與旭鳳永世相伴,如今看來,這目標忒為輕浮可笑,竟無緣無故將不屬於自己的目標當成了人生追求。癡傻如她,即便此時此刻也不明白自己為何這般牽掛於他、鐘情於他,仿佛她生來便帶著對他的情意,無法自控。

她拭去眼淚,語氣似是平靜,實則傷懷,輕聲道:“我這身子,平日無災無病,極好照料,只這眼睛,打娘胎裏帶了毛病,五色不分,七彩不識,你且需要好好習慣才是……”

錦覓靜靜說完,看著眼前那女子,仿若卸下一身重擔。

豈料那張一模一樣的臉,竟然露出一抹苦笑,道:“原先鳳凰總罵我沒心沒肺,我如今算是知道了。”

錦覓未能明白話中含義,只覺她這聲音竟也與自己極為相似,方才想起,原先見她時,她只如虛無飄渺的游魂,口不能言,如今竟能開口說話了?又想,果然她這些年不入她夢是去修煉真身,尋機重返世間。自己這番,也算是成人之美了吧,只盼鳳凰能開心順遂,她便是值得了。

這番自憐自哀的神情卻教對方哭笑不得,道:“你這傻子,你可知我是何人?你可知你為何不辨顏色?你可知你出生時為何百花齊放?你可知為何你修煉時不是開花便是落雨?”

錦覓教這一連串的“你可知”問得一怔,訥訥道:“我知道,你乃九重天上的水神,我不辨顏色是娘胎裏的毛病……”

“傻子傻子!”女子又罵,神色間竟是恨鐵不成鋼,“想我才幾千歲時,雖然總教鳳凰罵我癡傻,但也絕不至於傻到你這般!”

她頓了頓,輕聲道:“你可知,我亦叫錦覓?”

這下錦覓就有些懵了,“你這是何意?為何你我竟連名諱都相同?”

“你這癡兒。”她上前來,輕輕擁住錦覓,“因為……我便是你呀。”

錦覓楞楞地任她擁抱自己,突然覺得通體輕盈,病痛全消,那女子便漸漸透明,融入她體內,消失不見。

然後,便是沈睡。

夢境接二連三,她仿佛看了一段漫長又悲情的折子戲,戲中歡喜憂愁,愛戀苦痛,生離死別,皆感同身受,教她分不清她究竟是看官亦或是戲中主角。

直到耳畔傳來一聲聲真真切切的懇求,語氣哽咽,似是悲傷難抑,方才明白,原來,她真真是個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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