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凰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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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覓從話本子上看到過不少次“灰飛煙滅”。譬如哪個妖精犯了大罪，被判雷刑，幾道天雷下來便“灰飛煙滅”；又譬如某個神仙需渡劫以晉神位，渡劫成功方可得道封神，渡劫失敗則“灰飛煙滅”……等等。無論那些故事裏的“灰飛煙滅”有多麽慘痛，終歸只是個話本子，哪裏有眼前的灰飛煙滅來得刺激。
是以，才十歲的錦覓壓根不敢出聲，怕自己也教這男子一把火給“灰飛煙滅”了。
見男子朝她走來，錦覓便不自主地朝後躲了躲。
男子蹲下身子望著她，輕聲道：“莫怕。”
小錦覓怯怯地擡頭，終於敢直視他的臉。
這樣一看，才發現這個男子長得甚是好看，即便在這山林之中只有微弱的月光，亦能分辨出他挺括的棱角。
她望著那如畫一般的狹長鳳眼，那裏方才的狠厲之色已全然不見，只剩下她看不懂的情緒。忽然覺得這雙好看得攝人心魄的眼睛，似曾相識。
似有東西從她心裏破土而出，她看見一個絕世男子立在她的床邊，目光灼灼，看著自己。
“你是神仙嗎？”
“我是魔。”
“魔？是先生說過的魔羅惡鬼的魔嗎？”
“你怕嗎？”
“不怕呀。”
“為何？”
“你長得這樣好看，定然不會害人的。”
“你的邏輯還是一樣令人費解。”
這番對話似就在她耳邊響起，一字不差，字字落在心間。她終是沒忍住，“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涕淚齊下，好生可憐。
旭鳳手足無措，正滿心憂慮的以為她是否傷的太重，卻見那小小的身子猛然撲進他懷裏，鼻涕眼淚皆擦在他衣衫上，哭道：“你為何才來……”
旭鳳一楞，隨即將她從自己懷裏推開，正色道：“我身上的魔障之氣恐會傷了你……”
話未說完，錦覓又撲了上來，小手緊摟著旭鳳的脖子，嚶嚶哭道：“我害怕……”
這般可憐兮兮的語氣，教旭鳳的心都疼了，再不忍心推開她，沈默了片刻，輕聲說：“你就不怕我嗎？”
小錦覓搖搖頭，“這段日子我日日都那般順心，定是你在幫我，你既護我，又怎會害我？”
“你怎知是我在幫你？”
“我一見你便想起來了，我以前見過你，那鳳凰花，你是你留下的，對吧？”
旭鳳不說話。自己分明將她那晚的記憶消除了，如今她竟自己想起來，或許因為她本就是神仙，這術法在她身上作用不如凡人，亦或許……是天意吧。
見旭鳳久未出聲，小錦覓眼淚也忘了流，氣呼呼道：“你不許再消去我的記憶！”
旭鳳望著她，眼角的淚水未幹，一臉稚嫩卻強裝狠厲的模樣，萬語千言在心頭，最後卻只說：“好。”
錦覓這才放下心，從他懷裏爬起來，用小鹿般的眼睛打量他，小臉竟有些紅。
“你們當魔的，都這般好看嗎？”她心想，那些個話本子裏的魔頭都被描繪成頭上長角，滿嘴獠牙，見人就吃的怪物，要麽就是雙頭雙面，不男不女的畸形，甚是可怕。見了他方知，話本子果然就只是話本子而已。
旭鳳頗有些無奈，並不作答，只問：“你肩上的傷，疼嗎？”
“疼的。”錦覓點頭，又搖頭，“也不是很疼。”其實那爪子並未抓得多深，堪堪刺破些皮肉，便叫他抓去“灰飛煙滅”了。
旭鳳心中自責，蝠妖的爪子上雖沒有什麽妖毒，但是這凡人被抓了之後卻是極難愈合的，錦覓此番仙力如此微弱，甚至比剛剛修仙的凡人好不了多少，恐怕是要吃點苦頭的。
如此一想，旭鳳又有些惱怒，嚴厲問道：“你一個小孩子家，一個人跑到這樹林子裏作甚？”
“我只是想看看鳳凰花罷了，哪裏知道花沒見著，反遇上這鬼打墻回不去。”錦覓委屈道，“說來也怨你，留下那鳳凰花又消除我記憶，我才想來看看，究竟這花從何而來。”罷了又加一句，“況且，我以為你會護著我平安下山的。”
旭鳳聞言，竟也無話可說。罷了罷了，自己遇著她，從來都是只有心疼的份，如何能氣的起來。
“蝠妖晝伏夜出，太陽落山前不敢出洞穴，你遭遇的鬼打墻，恐怕也是它為了將你拖到天黑再出來食你靈力而施的障眼法。”他站起來，手心裏燃起一團火焰，周遭瞬時明亮起來，“你要找的鳳凰花，就在這。”
錦覓順著他的手望去，果然見到一株鳳凰木，枝丫間開滿鳳凰花，熙熙攘攘，花團錦簇，雖不知其色彩如何，確知道，定然是美麗異常。
“書上說，這鳳凰花‘花若丹鳳之冠’，一定很美吧。”錦覓望著滿樹花開，小小的臉上寫滿了渴望，“我雖不知何為五色，但是這花既叫鳳凰花，定然也和鳳凰一樣炫麗吧。”
旭鳳聞言，只覺胸中似有重錘擊打，一片鈍痛。他望著小小的錦覓，眼中滿是憐惜，心道：錦覓身為花神之女，如今竟五色不識，皆因他之故，這份癡傻，真真教他的心又疼又暖。
突然間，他掌間火焰倏地熄滅了。周遭霎時陷入一片黑暗。
小錦覓方才蝠口脫險，如今突然教她兩眼一抹黑，瞬間心如擂鼓，雙手亂抓，觸到旭鳳的衣擺便死死攥住，戰戰兢兢地問：“這是怎麽了？”莫非又有什麽妖怪要冒出來？
頭頂傳來旭鳳的聲音，沈沈說道：“莫怕。你看。”
只見那滿樹鳳凰花，每朵都綻放出瑩瑩光芒，猶如一片火樹銀花，美得耀眼，又教人不舍移開視線，即便是錦覓這般五色不識，亦覺得美麗不可方物。
“喜歡嗎？”
錦覓興奮地點頭，眼中映著星輝般的光芒，嘆道：“好美好美！你是如何做到的？太美了！”
旭鳳望著她一臉癡迷的樣子，暗道：這控制花草的術法，天上地下無人能與你相比，自己不過是班門弄斧罷了。
思及此事，旭鳳手掌輕輕一擡，一枚雪凝丸便現於掌心，遞到她面前。
“吃了它。”
錦覓望了望他，從他手中拿過藥丸，便放進嘴裏，嚼了幾下，皺著眉咽了。
旭鳳已準備了一通腹稿來解釋這藥丸是作何用處，卻不想她竟連問都不問便吞了。
“你就這般信我？”他忍不住問。
“為何不信？你不是一直護著我的嗎？既是你讓我吃的，那便不會有問題。”錦覓苦著臉又道，“不過你這藥丸，委實太苦。”
旭鳳也不知該讚她天真還是罵她傻氣。這雪凝丸本想在她生辰之日給她服用的，但眼下她被那蝠妖抓傷，若不增加仙力，以她這肉體凡胎，恐怕有些苦頭要吃。總之她既然全心信他，他便也可省了那些不知從何說起的緣由。
“對了，你日日跟著我，對我定然是了如指掌，可我卻只知道你是魔，連你名諱為何都不得而知，我該如何稱呼你？”錦覓擡頭看向旭鳳，頗有些不滿的樣子。
旭鳳望著她，慢慢蹲下身子，直視著小錦覓葡萄般黑亮的眼，緩緩說道：“旭鳳。”
“旭鳳？”
他一頓，眼眶竟有些紅，又說：“你可以喚我……鳳凰。”
“鳳凰？”
錦覓這一聲“鳳凰”，教旭鳳險些落下淚來。
五百年了，再無人喚過他“鳳凰”。他等這一聲，已然太久太久。
山下火光閃閃，便是尋錦覓的人快要到了。
旭鳳忍下眼眶的酸澀，說：“尋你的人就快到了。我該走了。”
錦覓抓住他的衣袖，企盼的問：“你可還會回來？”
旭鳳含淚點點頭，一揮手，那鳳凰花又恢覆了原樣，山林間再次一片漆黑。
他隱去身形，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仿佛從未來過，只有沈沈的聲音低聲說：“莫怕。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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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才十歲的錦覓壓根不敢出聲，怕自己也教這男子一把火給“灰飛煙滅”了。
見男子朝她走來，錦覓便不自主地朝後躲了躲。
男子蹲下身子望著她，輕聲道：“莫怕。”
小錦覓怯怯地擡頭，終於敢直視他的臉。
這樣一看，才發現這個男子長得甚是好看，即便在這山林之中只有微弱的月光，亦能分辨出他挺括的棱角。
她望著那如畫一般的狹長鳳眼，那裏方才的狠厲之色已全然不見，只剩下她看不懂的情緒。忽然覺得這雙好看得攝人心魄的眼睛，似曾相識。
似有東西從她心裏破土而出，她看見一個絕世男子立在她的床邊，目光灼灼，看著自己。
“你是神仙嗎？”
“我是魔。”
“魔？是先生說過的魔羅惡鬼的魔嗎？”
“你怕嗎？”
“不怕呀。”
“為何？”
“你長得這樣好看，定然不會害人的。”
“你的邏輯還是一樣令人費解。”
這番對話似就在她耳邊響起，一字不差，字字落在心間。她終是沒忍住，“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涕淚齊下，好生可憐。
旭鳳手足無措，正滿心憂慮的以為她是否傷的太重，卻見那小小的身子猛然撲進他懷裏，鼻涕眼淚皆擦在他衣衫上，哭道：“你為何才來……”
旭鳳一楞，隨即將她從自己懷裏推開，正色道：“我身上的魔障之氣恐會傷了你……”
話未說完，錦覓又撲了上來，小手緊摟著旭鳳的脖子，嚶嚶哭道：“我害怕……”
這般可憐兮兮的語氣，教旭鳳的心都疼了，再不忍心推開她，沈默了片刻，輕聲說：“你就不怕我嗎？”
小錦覓搖搖頭，“這段日子我日日都那般順心，定是你在幫我，你既護我，又怎會害我？”
“你怎知是我在幫你？”
“我一見你便想起來了，我以前見過你，那鳳凰花，你是你留下的，對吧？”
旭鳳不說話。自己分明將她那晚的記憶消除了，如今她竟自己想起來，或許因為她本就是神仙，這術法在她身上作用不如凡人，亦或許……是天意吧。
見旭鳳久未出聲，小錦覓眼淚也忘了流，氣呼呼道：“你不許再消去我的記憶！”
旭鳳望著她，眼角的淚水未幹，一臉稚嫩卻強裝狠厲的模樣，萬語千言在心頭，最後卻只說：“好。”
錦覓這才放下心，從他懷裏爬起來，用小鹿般的眼睛打量他，小臉竟有些紅。
“你們當魔的，都這般好看嗎？”她心想，那些個話本子裏的魔頭都被描繪成頭上長角，滿嘴獠牙，見人就吃的怪物，要麽就是雙頭雙面，不男不女的畸形，甚是可怕。見了他方知，話本子果然就只是話本子而已。
旭鳳頗有些無奈，並不作答，只問：“你肩上的傷，疼嗎？”
“疼的。”錦覓點頭，又搖頭，“也不是很疼。”其實那爪子並未抓得多深，堪堪刺破些皮肉，便叫他抓去“灰飛煙滅”了。
旭鳳心中自責，蝠妖的爪子上雖沒有什麽妖毒，但是這凡人被抓了之後卻是極難愈合的，錦覓此番仙力如此微弱，甚至比剛剛修仙的凡人好不了多少，恐怕是要吃點苦頭的。
如此一想，旭鳳又有些惱怒，嚴厲問道：“你一個小孩子家，一個人跑到這樹林子裏作甚？”
“我只是想看看鳳凰花罷了，哪裏知道花沒見著，反遇上這鬼打墻回不去。”錦覓委屈道，“說來也怨你，留下那鳳凰花又消除我記憶，我才想來看看，究竟這花從何而來。”罷了又加一句，“況且，我以為你會護著我平安下山的。”
旭鳳聞言，竟也無話可說。罷了罷了，自己遇著她，從來都是只有心疼的份，如何能氣的起來。
“蝠妖晝伏夜出，太陽落山前不敢出洞穴，你遭遇的鬼打墻，恐怕也是它為了將你拖到天黑再出來食你靈力而施的障眼法。”他站起來，手心裏燃起一團火焰，周遭瞬時明亮起來，“你要找的鳳凰花，就在這。”
錦覓順著他的手望去，果然見到一株鳳凰木，枝丫間開滿鳳凰花，熙熙攘攘，花團錦簇，雖不知其色彩如何，確知道，定然是美麗異常。
“書上說，這鳳凰花‘花若丹鳳之冠’，一定很美吧。”錦覓望著滿樹花開，小小的臉上寫滿了渴望，“我雖不知何為五色，但是這花既叫鳳凰花，定然也和鳳凰一樣炫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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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間，他掌間火焰倏地熄滅了。周遭霎時陷入一片黑暗。
小錦覓方才蝠口脫險，如今突然教她兩眼一抹黑，瞬間心如擂鼓，雙手亂抓，觸到旭鳳的衣擺便死死攥住，戰戰兢兢地問：“這是怎麽了？”莫非又有什麽妖怪要冒出來？
頭頂傳來旭鳳的聲音，沈沈說道：“莫怕。你看。”
只見那滿樹鳳凰花，每朵都綻放出瑩瑩光芒，猶如一片火樹銀花，美得耀眼，又教人不舍移開視線，即便是錦覓這般五色不識，亦覺得美麗不可方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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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鳳望著她一臉癡迷的樣子，暗道：這控制花草的術法，天上地下無人能與你相比，自己不過是班門弄斧罷了。
思及此事，旭鳳手掌輕輕一擡，一枚雪凝丸便現於掌心，遞到她面前。
“吃了它。”
錦覓望了望他，從他手中拿過藥丸，便放進嘴裏，嚼了幾下，皺著眉咽了。
旭鳳已準備了一通腹稿來解釋這藥丸是作何用處，卻不想她竟連問都不問便吞了。
“你就這般信我？”他忍不住問。
“為何不信？你不是一直護著我的嗎？既是你讓我吃的，那便不會有問題。”錦覓苦著臉又道，“不過你這藥丸，委實太苦。”
旭鳳也不知該讚她天真還是罵她傻氣。這雪凝丸本想在她生辰之日給她服用的，但眼下她被那蝠妖抓傷，若不增加仙力，以她這肉體凡胎，恐怕有些苦頭要吃。總之她既然全心信他，他便也可省了那些不知從何說起的緣由。
“對了，你日日跟著我，對我定然是了如指掌，可我卻只知道你是魔，連你名諱為何都不得而知，我該如何稱呼你？”錦覓擡頭看向旭鳳，頗有些不滿的樣子。
旭鳳望著她，慢慢蹲下身子，直視著小錦覓葡萄般黑亮的眼，緩緩說道：“旭鳳。”
“旭鳳？”
他一頓，眼眶竟有些紅，又說：“你可以喚我……鳳凰。”
“鳳凰？”
錦覓這一聲“鳳凰”，教旭鳳險些落下淚來。
五百年了，再無人喚過他“鳳凰”。他等這一聲，已然太久太久。
山下火光閃閃，便是尋錦覓的人快要到了。
旭鳳忍下眼眶的酸澀，說：“尋你的人就快到了。我該走了。”
錦覓抓住他的衣袖，企盼的問：“你可還會回來？”
旭鳳含淚點點頭，一揮手，那鳳凰花又恢覆了原樣，山林間再次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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