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3章 Chapter113 相殺(小修)

關燈
夜, 靜悄悄。

莊氏的別墅, 燈火通明。

莊清研倚在花庭一側的貴妃榻上,喝茶。

原本枯萎的幹花被沸水一煮, 在茶壺中翻騰幾下, 吸收了水的潤澤,漸漸鮮活起來,仿若重獲新生。

莊清研倒了一杯,她的手很穩, 註入水杯的茶急緩得當, 茶杯放在唇邊緩緩地抿,屋內茶香裊裊, 窗外月明風清, 仿佛這只是個再尋常不過的夜晚。

那些遠在異國的生死存亡,驚心動魄,這個城市,沒有人知。

莊清研一面喝著茶,一面回憶前些天的事。

前夜,她發動終極機關,將那些十惡不赦的歹徒埋進廢墟。如果沒有意外,這些人應該都去見上帝贖罪了。

不過讓她意想不到的是沈碧如, 看在沈蔚的份上, 自己心慈手軟放她一馬,她以為對方會出地宮,日後不管懊悔或痛苦都是茍且殘生, 但萬萬沒料到,在機關發動的最後一霎,沈碧如縱身跳進了深坑。

她最後一句話是:“未年,我這就去給你賠罪。”

現在回頭想想,這的確是沈碧如能做出的事。

她是個心狠手辣的女人,但也是個剛烈決絕的女人。為了愛情,可以拋棄前夫與家庭,一旦愛情幻滅,也可以用最殘忍的方式報覆心上人,最後愛恨都失,她亦可以不顧一切了卻此生。

莊清研心情很覆雜,手中的花茶,慢慢又抿了小半杯。

AG已破,仇家皆除,父母要保護的文物,沒完成的夙願,也都被她一一實現。

但她還不能徹底放松下來,還有最後一件事沒有完成。

她的眼光,忘向暮色深深的窗外。

她在等一個人。

陸澹白。

這是覆仇計劃的最終END。



莊清研算準了陸澹白會來,半小時後,陸澹白終於來了。

別墅裏除了莊清研,沒無他人,陸澹白進來時,莊清研仍坐在安幾前喝茶,見他來了,她嫣然一笑,像什麽也沒發生過一樣,“來了。”

陸澹白就站在門口,背後是暮霭濃重的庭院,燈光斑駁,花枝掩映,莊清研看著他,像數年前第一次相遇,目光深深。

猶記多年前初遇,也是在這樣的寒冬,寒風呼嘯,夜影綽綽,他亦是穿著這樣的藏青風衣,任風吹起他的衣袍,而他長身玉立巍然不動。

人生若只如初見,呵,可惜有初見便有別離。

那邊,陸澹白亦是深深看著她,然後面色平淡地答:“嗯,來了,等我很久了嗎?”

兩人又對視一笑,那若無其事的平靜,仿佛前一夜那地宮的驚心動魄從不存在。她與他就是普通的情人,夜深,她等他來,他便來了。

笑了笑,莊清研道:“天冷,喝杯熱茶吧。”

她芊芊十指握著茶壺,往小巧的水晶茶杯裏倒了一杯,水色瀲艷,裊裊茶香在這室內彌漫開來。

陸澹白並沒有接,只靜靜看著她。

很平靜的眼神,但那深邃眸裏,深藏萬千。

見他不接,莊清研一笑,“怎麽,怕我下毒啊?”

她說著手一揚,將一整杯茶都倒入自己口中,然後挑眉看著陸澹白。

末了又是一笑,“得,不想喝茶就算了,咱吃飯吧,這麽晚了,陸董想必也餓了。”她手往餐廳一指,“走吧。”

餐廳裏沒有電燈,照明的是幾十支燭火。

長形的歐式桌椅,流蘇刺繡桌旗居中垂下,桌面正中擺著高腳燭臺,兩側放有精美食物,剔骨牛排、濃郁香飲、香烤面包片、精致的甜點與水果,在朦朧燭火的映襯下,像西洋畫裏的美食靜物圖。

莊清研先落座,然後請陸澹白坐到對面。

“陸董請吧,自己人就不拘禮了。”

她笑吟吟地,像是最優雅的貴族淑女,纖纖素手端起高腳杯,將美酒遞到唇邊。燭光迷離,她眼波也迷離。

美酒即將入口的一霎,陸澹白身子向前一傾,按住她手中酒杯,“你能喝酒嗎?”

莊清研仰頭笑:“這是葡萄汁,你還以為是酒啊。”

陸澹白啞然。

喝完果汁,莊清研拿起刀叉開始用餐。吃的是她最愛的T骨牛排,鮮嫩多汁的牛肉,她拿著餐叉小口往嘴裏餵。

見她安靜的吃,陸澹白也吃了起來。寬大的餐廳,無人再說話,只有燭光與影子知道,這相對沈默的男女,各自翻江倒海的內心。

長長的緘默過後,飯終是吃完。

兩人擡頭,相對。彼此都是沈默,但又心知肚明。

這桌上佳肴已冷,美酒將盡,就像彼此的牽連,終將走到盡頭。

快到時間了,莊清研看向窗外,花庭裏搖晃的樹影間,有模糊的黑影隱藏在其中,那是她埋伏的人手。

回過頭她看向杯中最後一點酒,說:“陸董,來,敬你一杯。”

這席間上的第一杯,也是最後一杯。

陸澹白望向她手中的杯子,再將目光移向她,“怎麽,等不及了?”

他話裏有話,莊清研吃吃笑,依舊是貌美如花的模樣,不默認也不否認。

事實如此,從他進門開始,她就沒打算放他出去。

他也是A.G的人,除掉了加文,不代表她就會放過他。

陸澹白看了她一會,然後慢慢給自己倒酒,“要我喝可以,你回答我幾個問題。”

“好。”莊清研答應。

“你把孩子送哪去了?”

莊清研指指肚皮,“不在這嗎?小東西耐力不錯,跟著我東奔西跑,頑強的很。”前幾日跟那幫殺人不眨眼的劫匪對決,刀尖上舔血,莊清研還挺擔心肚裏這個的,但小家夥平平安安,一點事也沒有,倒出乎她的意料。

她說著又摸了摸肚皮,一副很滿意的模樣。

陸澹白的話讓她表情一頓,“你知道我說的是誰,莊清研,你把女兒送哪去了。”

莊清研漫不經心的笑,反問:“女兒,哪有女兒,我跟你什麽時候有過女兒了?”

“到現在你還要瞞著我!”陸澹白平靜的臉開始有了變化,他一字一頓,“小茉莉,被你藏在德國的小茉莉。”

氣氛由最初的深水暗流轉變成明水上的波瀾,莊清研慢慢斂住了笑,“怎麽,你終於提起她了?”

她怪異地笑,“不過也對,你為什麽不能提呢?你早就知道她的存在,就像你早就知道我沒有失憶,早就知道我在做戲……既然你由著我瞞你騙你,現在又揭穿做什麽?是終於忍不住了嗎?”

“我沒有要揭穿任何人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我女兒的下落。莊清研,無論我們之間發生了什麽。”陸澹白提高聲音,“你沒有資格剝奪我做父親的權利!”

“陸澹白你搞清楚!是你自己放棄了權利!”

到這最後的地步,一切再沒什麽好偽裝,既然最初就是敵人,再多的逢場作戲也是戲,今夜,是該戳破所有虛情假意,直面這你死我活的結局了。

“陸澹白,六年前是你親自下了擊殺我的命令,從你選擇殺死孩子母親的這一刻起,就等於放棄了這個孩子,那現在你又憑什麽跟我討說法?”

陸澹白鐵青的臉微微一白,“我那時候並不知道你懷孕。”又道:“況且我當時並沒有想要你的性命。”

那會誤會她與謝摯有染,他在嫉恨中的確下過令,但命令也只是想控制莊家得到樓蘭望月,至於她,他預備親自處理……這個處理,不是要她性命。他對她,或許從前是無愛的,可時光往後走,她改變了他,他不願她死,是的,連他自己都不願相信,他舍不得她,他想保住她,哪怕違背加文的意願。

所以即便誤會她紅杏出墻,暴怒下的他只是想控制她,軟禁她,不讓她再同別的男人來往,讓她只屬於自己。

但現在解釋又有什麽用,當年的錯,畢竟是犯下了。

緩了緩,他的姿態極低,“清研,過去是我犯了錯……但如果你有感覺,你會發現,你回來的這一年,我一直在盡力彌補……”

“彌補?”莊清像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彌補有什麽用?!彌補我當年受的傷,我這一身傷疤就會消失嗎我這五年吃的苦流的淚就能不存在嗎?!我弟弟沈蔚就會覆活嗎?我女兒的眼睛就會看得見嗎?!”

她低低湊過去,指著自己的眼睛,“陸澹白,你知道一個孩子一生下來就看不見,有多可憐嗎?!你不知道,因為你從沒盡過父親的責任,從一開始你就不知道她的存在,也不想要她的存在,這些年你也從沒有過付出,你現在又憑什麽來跟我要這個父親的資格!”

她眼眶是紅的,“孩子你別做夢了,彌補我莊清研更是笑話!你知道這些年我是怎麽過的嗎?被你的人亡命追殺,從懸崖摔下,命懸一線,身上大小傷口十幾處,在醫院躺了整整一年,手術、各種手術……還懷著孕,生孩子大出血,鬼門關裏走一圈……生完孩子,又得了失心瘋……要不是姑媽死命攔著,我就要被送到瘋人院……”

“哈哈哈哈……”她笑起來,眼淚一串串往下落,“我做錯了什麽,我只是愛錯了一個人,為什麽要得到這樣的報應!你說!你說啊!”

“我受過的痛你永遠不會了解……想彌補……”撕開那些陳年的痛與傷疤,她大笑著,像是再不能承受,在這極致的爆發中,眼淚飛濺,她幾乎是吼出來的,“陸澹白你死心吧!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不可能!!”

陸澹白不說話了,臉色異樣的白。

他慢慢走過去,忽然一伸手將她攬進懷裏。

“清研……”他張口想說點什麽,但這一刻說什麽都顯得蒼白無力。

下一刻他表情一頓。

一把冰冷的尖銳之物,正抵著他的胸膛,徹骨的涼意隔著襯衣往裏透。

“別再假惺惺了。”莊清研手上就握著一把刀——這是方才餐桌上的水果刀。

她斂住了淚,眼神冰冷地望著陸澹白,“陳年往事就不糾纏了,沒意義。說正事。昨天我幹了你的組織,今天你來找我,多半也是尋仇。既然尋仇,那咱就痛快點。”

抵著心臟之處的刀鋒涼如冰霜,陸澹白詫異看著刀,苦笑,“清研,是我尋仇還是你鴻門宴?我獨身而來,而你埋伏了一整院子的人。”

“是,從一開始我就沒打算讓你出去。”

陸澹白低聲問:“就真這麽恨我?”

“呵。”莊清研手中利刃驀地往裏一按,陸澹白一聲悶哼,白色襯衣頓時綻開血花。刀尖剛穿透衣服與皮層,還沒到致命之處,但抵著心臟之處,稍一用力就危險十足,莊清研看著暈開的血花笑,“不相信嗎?我現在就證明給你看。”

陸澹白緊盯著莊清研,似乎不敢置信,胸前的血還在往外滲,他眼裏浮起悲哀,“清研,是不是無論我再做什麽,你都不可能回到我身邊?”

“說什麽笑!”莊清研忽地手中再加力,刀尖又進去一分,血更湧,陸澹白臉色更白。而莊清研還在笑,她的刀是最決絕的回答,“都這樣了還在一起,那豈不是生相怨、鬼相憎?”

皮肉之傷已讓人痛楚,最後一句卻真正是穿心之箭,“生相怨,鬼相憎……”陸澹白胸口的血不住往下低落,他在劇痛中忽然笑出聲,“哈哈哈……”

下一瞬他手一擺,莊清研還沒回神,就見腰間被抵上一個硬邦冰冷的東西。

“清研,不要逼我。”他拿著槍說。

誰也不知道他從哪掏出的槍,或者是他一早就藏好了的。

槍口貼著肉他又往裏緊了一份,“清研,信我,槍比刀更快。”

他笑得咬牙切齒,像怒獸發出最後窮途末路的威脅,“如果生不能同眠,那我選擇死同穴。”

兩人對峙著,屋內一時極靜,靜得仿佛聽到彼此的心跳,那麽近的相距,原本是該擁抱的親昵,卻隔著刀與槍,愛與恨,生與死。

陸澹白傷口的血滴答滴答,染紅了莊清研握刀的手,須臾莊清研淺淺彎唇,“好啊,那就試試,看誰手快。”她的笑裏有挑釁,又含著濃濃的疲憊,“反正這些年,我也累了……”

“莊、清、研!”她視死如歸的挑釁激怒了他,陸澹白斂住笑,低沈的聲音近乎嘶吼,“你別逼我動手。”

而莊清研已經在倒數,“我數三下,一起動手。”

“別他媽以為我不敢!!”陸澹白怒吼出聲,手中扳機往下按。

莊清研越發張揚的笑:“三,二,一……”

最後一聲“一”過後,莊清研聽到陸澹白的扳機扣出輕響,手中利刃往下一壓!

利刃紮進皮肉,連著刺穿衣服的悶響,陸澹白胸膛爆出血花!

莊清研閉上了眼!

然而,想象中子彈爆炸的轟鳴並沒有傳來,也沒有任何疼痛,她睜開眼,就見陸澹白緩緩往椅子上靠去。

而他無力松開的手心,□□滾落在地——裏面,並沒有子彈。

莊清研楞住,陸澹白胸膛上插著刀,血汩汩流下,但意識還在。他踉踉蹌蹌後退幾步,視線還落在她身上,劇痛讓他的語音斷斷續續:“現在……你滿意了吧……”

瞧著流在地上猩紅的血,再瞧著那空殼的槍,莊清研神色不動,數秒後她決絕地轉過身去,再不多看一眼。她的聲音落在燭火搖曳的房間裏,低而沈,“就這樣吧,以後……永遠沒有以後了。”

她身後,陸澹白緩緩跪倒下去,親眼看她轉身離去的瞬間,他絕望地閉上眼。然而下一刻他似想通了什麽,唇角流出血來,將下巴脖子都染紅,人卻是放聲大笑,“哈哈……原來你……哈哈哈……”

……

烏黑的夜,料峭的北風吹到身上,刀割般的疼。

莊清研走出莊宅,一旁埋伏好的下屬見她就一個人出來,迅速奔過來,“小莊總……”

莊清研手一擺打斷他的話,“把裏面收拾幹凈吧。”

“裏面……”下屬楞了楞,這應該就是屋裏打鬥後的血跡殘痕吧,或者……說穿了就是收屍。

他正要去,莊清研又吩咐道:“弄幹凈了就撤吧,按原計劃都去德國……這輩子,我們不會再回來了。”

“是。”他低聲領命。

……

轉身而去的時候,下屬聽到身後傳來嘆息聲。

下意識回看一眼,就見那纖細的女郎還立於寒風之中,跟剛才幹練利落的模樣截然相反。她像是再也撐不住,軟軟靠在了一顆桂樹上,月光落在她身上,像鍍了一層冰霜。她站在陰影之下,捂著臉,在風中低低嘆氣,輕得像是抽泣。

空曠的庭院,沒人看到,一滴落入風中的淚。摔在葉片上,破碎如星光。

“若人生只如初見……該有多好。”

作者有話要說: 後面還有兩章就結局了哦。

這篇文完結小七就要連著開新坑了哦,寫一篇小感人的治愈文吧(不虐,絕對不虐)

連接放文案上了,喜歡的先點個收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