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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Chapter90 窮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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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落星沈, 東方天際漸漸轉亮。

花含朝露, 晨風微涼,城市車水馬龍,街道熙攘喧嘩, 這是個再正常不過的秋日。

一件事很快打破城市的安寧。

上午九點半,先是交警隊接到群眾電話,說是城東某處發生大面積交通堵塞,請求過去疏通,不然居民無法出行。

接著便是公安局接到路人電話, 說城東某處疑似因房地產糾紛, 大量人員聚集一處, 雙方對峙局勢緊張,要求出警維護轄區治安。

再接著市報社電視臺接到某包工頭電話, 說是城東農民工討債,激動下與開發商發生毆鬥,現在情況一片混亂, 請求媒體前去聲張正義,保護弱勢群體。

三個部門陸續接到不同的人報案, 可見事態鬧得不小。而這些電話所說位置, 全部指向“碧水湖雲景小區項目部”。三個部門很快出動, 可到了現場一看, 才發現情況遠超他們的預料。

雲景小區的項目工地上,黑壓壓一大片人頭,人流甚至堵住了兩旁道路。人群中有滿臉焦急的建材商、包工頭, 有艱辛憔悴的農民工,也有普通的H市居民,每個人臉上都義憤填膺,還有人揮著橫幅,不斷有人高罵黑心開發商之類的話。

而人群裏側,是被圍堵住的樓盤高層,其中便有楊立與沈碧如。沈碧如均衣衫淩亂,身上還有傷,看起來狼狽極了。人群包攏了他們,兩人嘶聲力竭解釋著什麽,但眾人不聽。

這猝不及防的情況是一早爆發的。在此之前,兩人就已狼狽不堪。昨天楊立與沈碧如的房產被法院查封後,無家可歸,原本打算用身上最後的現金去酒店投宿,沒想到討債的竟然追了來——就是楊立在D市賭場欠下的債,賭場老板帶著小弟追債到H市,欠下的七千萬也被高利貸翻一番變成了近億!

落地的鳳凰不如雞,山窮水盡的兩人哪拿得出錢。而那賭場老板也是個狠角,壓根不給兩人開口辯解的機會,直接讓小弟將人堵在巷子裏,十來根長鋼管嚇得兩人腿發軟。雖然後來流氓們沒真掄鋼管上,但光拳打腳踢也夠讓人受的,打的楊立鼻青臉腫慘叫連連。至於沈碧如,若不是人老珠黃,恐怕難逃□□。一群流氓施完暴,還將兩人身上僅剩的現金及能賣錢的手機首飾全扒了去,揚長而去時撂下狠話,三天之內必須湊足錢,不然就不止皮肉苦了。

兩人被折騰一晚,驚魂未定地去了公司,面對內憂外患的一堆爛攤子,思來想去只能跑路,便將公司裏值錢的東西往外帶……結果還沒挪完,就被憤怒的人群逮了個正著。

也不知是誰將項目崩盤的消息放了出去,前來圍堵的人人滿為患。從前來堵的還只是被拖欠工程款的材料商跟農民工,至於業主們還不知情,幻想著開發商如期交房,如今陡然傳出樓盤要爛尾,業主們又驚又怒。這可是她們辛苦大半輩子,甚至外帶父母省吃儉用一輩子的積蓄啊!

而其他被拖欠了辛苦錢的農民工,搭進去大筆資金的供應商……所有人都要瘋了,狂躁的人群正打算一起找開發商要說法,沒想到就逮到了兩個想跑路的老板。

眾人憤怒交加,一擁而上圍住沈楊二人。楊立雖然夜裏被賭場的人揍過,但眼下一看這麽多人圍著,還是定了定神,端老板的架子虛張聲勢,而沈碧如則是利用一張巧舌辯解。但無論兩人如何軟硬兼施都無濟於事,畢竟撂下這麽大攤人跑路是鐵打的事實。

憤怒的人群不知是誰先說了聲,“別聽他狡辯!就是騙子!給我打!”

這聲吼不亞於在油鍋裏撒了把鹽,怒火上的眾人在煽動下真沖了上去,拳打腳踢,邊打邊罵。楊立跟沈碧如沒想到光天化日下真會動起手,一邊呼救一邊狼狽躲閃,但哪有人救他們,連警察的車都被堵在了街那頭。

遍體鱗傷的兩人最後只能縮在角落,憤怒的人群不停手,被人群擠在外面打不著的就罵。

“黑心開發商,不管人死活!打!狠狠打!”

“奸商還想跑,拿我們的心血去快活!就不怕遭報應!”

“聽說這女的還是國畫大師的老婆,就這作風!我呸,國畫大師死了都丟人!”

“這兩人一看就是姘頭!不要臉!□□配禽獸!絕配!”

……

無數謾罵從失控的人群中爆出來,憤怒的人們已經沒有底線,嘴裏的話要多難聽就有多難聽。

也不知這場面持續多久,直到路邊傳來警笛的轟鳴,警察們大聲喊著“住手!”人們才頓住手。

就這空檔,墻角下被打的奄奄一息的楊立突然竄起來,沖向還沒建好的建築樓,沿著貨梯向上狂奔。而沈碧如反應過來,追在他身後想一起逃命,他卻猛地轉身,將沈碧如往後一推,擋住了來追自己的人。

生死關頭,大難臨頭各自飛。



15層樓的高度,楊立俯瞰腳下。

樓底一片混亂,暴躁的債主們,還有前來維持秩序的警察,湊熱鬧的路人,以及不嫌事大的電視臺報社,都來了。熙熙攘攘全是人頭,辱罵的,看他笑話的,落井下石的,都有。

緊閉上眼,他深吸一口氣,起碼這一刻,這個懸空的樓層,是安靜的。

一陣輕巧的步伐傳來,在這空曠安靜的樓層格外清晰,塔、塔、塔——是那些人追上來了嗎?楊立猛地睜開眼,下一刻表情僵住。

視線中遠遠走來一個身影,一襲明艷長裙,隨著步伐搖曳。她慢慢走近,笑容也越發淩厲。

莊清研。

楊立一直盯著她,像從沒認識過這個人,直到她走到眼前,笑吟吟看他。他才終於開口,“原來是你。”

輕輕一句話,從前一切雲遮霧繞,這一刻終於頓悟,“你從沒有失憶。”

莊清研彎唇笑,笑容嫵媚動人,“是,我從沒失憶。”

“所以那些事都是你。”

“對,舉報毒面膜的是我,切斷你們樓盤資金的也是我,找人套進你賭場的還是我,慫恿債主去法院告你們,查封你們資產的也是我,將崩盤消息放出去,讓所有人來圍攻你們的,都是我……”

她輕描淡寫,一點點將真相揭穿,“哦,忘了告訴你,你跟沈碧如的財產會很快被法院拍賣,不出意外的話,我會作為新一任主人接手,參與拍賣的資金,就用你們曾經買我地皮的六億……想想你這輩子費盡心思得來的古董收藏,要跟我姓莊,感覺棒極了。”

楊立臉色難看至極,莊清研只當沒看見,笑吟吟往腳下一指,“還有,這個樓盤雖然爛尾了,但畢竟是真金白銀做起來的,它仍是一筆財富。等你跟沈碧如都熄火了,作為沈碧如名義上唯一的繼女,這東西名正言順就是我的,屆時我輕松追加資金,將樓盤後續再做起來……”

她說到這緩緩貼近楊立,笑著問:“楊叔叔猜,能賺多少錢?”

楊立當然知道!!賺到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花不完的錢!當初他為這項目辛苦籌謀來回奔波,就是想大賺一筆,如今都給這丫頭做了嫁衣!

不止如此,她還布下這一系列連環局,處心積慮,誘他入套,讓他四面楚歌,身敗名裂,從雲端滑向深淵,萬劫不覆。

楊立嘴唇發抖,再控制不住情緒,劈手就過去,“賤人!”

可手還沒碰到,他渾身一麻,巨大的電流襲擊了他,他抽搐後癱在了地上。身上又痛又麻,他撐著墻半跪在地上,仰看著面前的女人。她仍是笑吟吟的,手裏把玩著一根微型電棍。

楊立又怒又恨,奈何身體發軟,只能嘴裏不停罵,氣勢已然弱了。

莊清研居高臨下的瞧他,“楊叔叔有什麽資格罵我?你是什麽樣的人自己不清楚?當年我爸爸是怎麽對你的,你最慘的時候飯都吃不飽,是我爸雪中送炭!你懷才不遇找不到生存的手藝,也是我爸一手一腳將你帶入行,要不是他,也許你這輩子都在山溝溝裏面朝黃土背朝天……可我爸救你幫你護你,將你當做親兄弟,你是怎麽對他的?你背叛兄弟,勾引二嫂,霸人家產,誣陷無辜,殺人滅口,心狠手辣,喪心病狂,滅絕人性……”

她面上笑著,可口裏的詞一個個吐出來,一句比一句急,一字比一字淩厲,話到最後氣勢便如疾風驟雨,楊立臉越來越白,忍不住打斷:“夠了!你閉嘴!”

“我為什麽閉嘴?我哪句有假了?不信你擡頭看看天,我爸爸、福伯他們都在上面作證呢!……現在這一切,不過是你的報應!”

隨著最後一句厲喝,楊立再撐不住,身子一軟癱回墻角,已是面若死灰。

再不看楊立一眼,莊清研轉身往回走,走到長廊盡頭,往下面人群一指,“好好接受你的報應吧。”

莊清研離開後,空蕩的頂層只剩楊立一人。

而樓下,人群還在吶喊,方才他們就想追著楊立上來,只是被警方攔住,如今洶湧的人群沖破警察的封鎖,怒吼著叫囂著,沿著貨梯往上沖。

風吹入空曠的樓層,楊立站在十八樓的高度俯瞰。樓底下擁擠的人群,有憤怒沖進樓梯要追他,有仰頭看他的,有伸手向他指指點點,還有大聲詛咒,要他這個黑心商不得好死的……一聲聲罵聲裏,除了無辜的老百姓,還有他的客戶、朋友、下屬、甚至親人,過去大家言笑晏晏仿似親如一家,如今全都翻臉相向。

可他能說什麽,是他將這些無辜的人全都坑了。

他也不敢面對他們,如今的他負債累累,身敗名裂,已入絕境,即便今天不被這些人抓住打死,他的結局也好不到哪去,破產、流浪、無家可歸,被世人唾罵,像過街老鼠一樣逃竄,或者被債主追殺,還不起就卸胳膊斷腿……再或者逃走,逃回那窮鄉僻壤,在那小山村潦倒茍且下半生。

呵,窮途末路,生不如死。

這果然就是報應。

楊立覺得這高樓的風真冷,一直冷到骨子裏。



風仍是一陣陣吹著,街道兩旁的樹在秋風中搖下大把的葉子,落在鬧事群眾的頭頂上,然後被一只只不耐煩手的拂去。

憤怒的人群還在吶喊,失控的場面連警察也維持不住。就在警方向上級請求支援時,只聽“砰”一聲大響,有什麽物體從天而降,人群爆出驚恐尖叫。

這震驚的聲音讓要求支援的小警員轉過臉去,頓時呼吸一凝。

而人群的尖叫還在此起彼伏,“跳樓了!死了!!”

殷紅的血沿著地面蜿蜒而出,遠遠站在對面樓層的莊清研亦看到這一幕。

楊立畏罪跳樓了!

莊清研微微闔上眼,忽然想起六年前,那一年火葬場前,福伯就是這般被逼死的。那時的血也如今天這般,放肆地湧,灰褐的地面像爆出大朵血色大花,猙獰而鮮艷。

仰起頭,莊清研看向灰藍的天空,蒼穹浩瀚無涯,包容著這世間一切善與惡,因與果,光明與陰暗,美好與灰燼。

末了她輕輕說了一句話。

“福伯,你的賬我清了。”

這句話後,莊清研轉身離開。楊立死了,她還有更重要的事繼續。

可轉身剎那,她臉色一頓。

十步之外,一個頎長身影就站在她身後,也不知悄無聲息站了多久,顯然將樓頂這一切全部看在了眼底。

作者有話要說: 有獎競猜,這個人是誰?(^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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