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想解釋。”

明襄從容地微笑，像知道自己已經走到盡頭了那般。

“我也沒有後悔過。”他在地上動了動肩膀，從鼻腔裏哼出一個氣音，“我從很久前就期待著，你和我是一個世界的人……期待著你能承認這一點。”

明襄看著她，那眼神讓陶綾覺得生理性的難受。

“你以前對我很好的，你不記得了？可我還記得。當時他們怎麽叫我的？老子是司機，明襄沒脾氣……”他突然笑起來，“真押韻啊。”

可是他們都不知道，最聰明的那個，最驕傲的、最耀眼的那個，是他的朋友。

他想喜歡她。

卻只能遠遠地看著。

明襄早就知道，這個世界，什麽道理準則都是虛的，強者才有話語權。他找到了門道後，又想找回她。想給她展示看一看，自己已經不是昔日的那個人了。可是那晚，她那位Htz的上司從車裏下來，眾星捧月之中，並不在意周圍，一眼就掃到了陶綾，並且停留了好幾秒。

明襄側頭，看見霓虹燈牌下她的眼神，就像看到舊日的自己。那天晚餐，他把所有的話都咽了下去。

物競天擇。她崇拜強者，沒有什麽可指摘的。明襄只是覺得，他做事可以更不留後路一點。

陶綾蹲累了，撐了一把膝蓋站起來，同時把椅子扶正。

她轉身走回門口，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你準備什麽時候送他去警局？”

魏驚戍在之前她走過去時，就把Wita身子扭過去，對準了外面。聽她說話，他回頭，將小鬼頭也拎過來，問：“完了？”

陶綾點頭。魏驚戍也沒有廢話，拉著有些抖抖索索的Wita就往明襄那邊去。

她臉色一沈，抓住他衣袖：“你要做什麽？”

Wita見過明襄。可準確的說，他於Wita而言，更像是一截引信。

引爆所有恐懼。

魏驚戍回頭看了她一眼。然後停住了腳步，手掌很輕地合住了她的面頰，低聲道：“孩子這個問題，總要解決的。趁這人還在……不然，你以為我把所有人都清走是為什麽？嗯？”

陶綾站在那裏，沒有動。半晌才吐出一口氣：“我出去等你。”

她並沒刻意去聽他們在做什麽，可耳朵自己抓住了許多聲音，包括一句重覆的問話——打過田鼠嗎？

還有過了許久，極度的寂靜後，酒瓶砸在地上，砰然碎裂的聲音。

陶綾站在那一道墻後面，靠著的背情不自禁瑟縮了下，然後完全的放松了下來。那一刻，就像握了很久的風箏斷了線，在她心上曾占據重量的……壓得她不能呼吸的東西，被抽走了一部分。

* * *

她沒有跟著去警局。過幾天，大概能從網絡或電視的某個一閃而過的角落上看到明襄。

陶綾覺得有些疲倦。尤其是，有人知道了她竟然去而折返，手機再不得安生，短信和電話幾乎不斷地進來。她明明換了新手機號的，想來想去，也只有一個人可能透露。

微信撥過去，胡枕喬也猜得到大概要說什麽，拉過自己的男友當擋箭牌，在視頻那一邊委屈巴巴地露了小半個頭：“我再也不會了……她一直套我話，我一不小心就……”

陶綾在吧臺邊坐的好好地，結果猛不丁看到一張俊秀白凈的臉，她和這位帥哥面面相覷，而且胡枕喬的聲音小的跟蚊子似得。一時間，她也不知道說什麽好。

“不是，你說話聲音大點……”

點字還沒出口，她手機被一把抽走了。

陶綾反手就要搶回來，手腕卻被輕握住了。她回頭看到來人，對方長身玉立靠在吧臺邊，垂首看著正在通話中的視頻，深藍的燈光打在他五官上，偶爾切割出幾何的光斑，照得人影迷離，臉色越發陰晴不定。

“誰？”

魏驚戍用眼神示意了下，又很快看回她：“我在找你。”

“你找我我就得出現？我又不是你養的什麽，貓貓狗狗。”陶綾語氣也有點懶散，話到最後，直接擡手去探他額頭的溫度：“退了麽？”

“我想跟你聊聊，那孩子的事。”

他把她手捉住，慢慢放下，認真道。

陶綾嗯了一聲，把酒一口氣喝完：“走吧。”

他牽過她的手，順勢摁下了結束通話，把手機給了她，輕描淡寫：“沒有營養的視頻少看。”

“什麽叫沒營養？”

陶綾明知故問的挑了挑眉。

魏驚戍沒有回答，一直到出了門，他才冷不丁側了側頭看她：“破壞社會穩定和諧的，都沒有。”

他說話時的神態和語氣，就和他以前對著她研究報告時的不滿一樣。

人真是奇怪的動物。

陶綾忍不住這樣想，最後也忍不住笑了笑。

他們回了總部辦公樓，去魏驚戍辦公室的路上，她以俯瞰的視角看著燈火通明的大樓內部，越來越高的樓層，

是陌生又熟悉的一條路。

“對了，電機室搬地方了嗎？”

她忽然擡頭問了一句。

“沒有。”

他沒有任何停頓地答道。

兩人相視的時候，互相從對方的眼裏看出了他們想的同一件事。

陶綾雙手交叉在胸前，拖長聲音啊了一聲：“魏總，當時您還真無情啊。”

她那時候想來Htz工作，在電機室被理所當然的拒絕了。不過很快，林覺在公司下的咖啡廳堵住了她。

“那時候，你好像還跟我要五百塊來著。作為罰款。”

魏驚戍記得，在被翻舊賬的時候，最好的做法，就是沈默來著。

於是他沒有說話，乖乖聽著。

陶綾倒也沒有什麽意思，就是說一說而已。哪想電梯門開的時候，他跟在她身後，忽然俯了俯身，在耳邊輕笑道：“所以這不是以身謝罪了嗎？”

電梯停在20樓技術部，一位秘書打頭，要帶著部門經理和五六個下屬去樓上的大會議室，開會來著。

結果電梯一開門，就看見最近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魏驚戍，手自然落在褲兜中，彎腰與人說話，一向冷然的眉眼裏落滿溫愛。

女方站的筆直，倒的確是最近報道裏出現的……老熟人，陶副。

陶綾十分鎮靜地擡手打了個招呼：“進來嗎？”

“不了不了！那個，我，我們等下一班。”

眾人中有兩三個反應快的，忙不疊的摁了下樓的按鈕。

然而那探究的、好奇的眼神，仍然清楚地出現到關門的那一秒。

陶綾進他辦公室的時候，沒有坐下來，只是倚著墻，姿態十分放松，她笑了下：“說真的，從你個人角度來說，你本來想找什麽樣的伴侶？”

魏驚戍聽得唇角翹了翹，以為自己在接受……那種沒有做功課的記者，傻不拉幾的調查。

“我喜歡的類型嗎？人才。”他還是仔細想了想，然後道：“應該那種，能在異國他鄉找到六歲孩子的人才。”

“……好了，你還是說正事吧。Wita 怎麽了？”

“你跟他相處的比較久，你了解他嗎？” 魏驚戍走到冰櫃裏拿了兩聽啤酒，開了一罐遞給她，繼續說道：“他跟我想象的有些出入。雖然我覺得，他當時的情緒足以讓他把那個小瓶子砸過去，可是他沒有。你應該也聽到了，他砸到地上去了。他可能，還是需要一定的心理幹預。”

“我會找最好的心理醫師給他。你要負責的是第二個問題。”

魏驚戍仰頭喝了一口啤酒，望進她的眼眸：“他得有個中國名字。可以改名字。跟你姓嗎？”

陶綾本來正在嚴肅認真地思考心理健康的問題，結果急剎車沒剎住，被魏驚戍的轉彎轉的腦子都停擺了。

“……”

五秒以後，她跟上他的腦回路了。

嚴格意義上來說，他們還是夫妻。而她，勢必會收養Wita的，不管放他回哪裏，她都考慮過了，可她不想。任何一個有很大幾率留下遺憾的選項，她都不想去碰。收養的話，確實得有個名字，因為國籍也要跟著變過來。

可還是不太對啊。

她脫口而出地問：“你，你知道他得叫你什麽嗎？”

魏驚戍手中握著半空的啤酒罐，眼睛一動也不動的盯著她，眼裏像有星光掉落：“嗯。你舍得嗎？放手的話。我也是一樣的。不舍得，所以路就算有幾條，其實等於只有一條。”

他手腕微動，將啤酒倒出來一點在桌上。用食指蘸了一些，在旁邊的位置畫了兩條線，一直延伸，然後角度慢慢變化，接著開始接近相交，等互相接頭後，變成了一條線繼續往前。

魏驚戍低著頭，看著水跡延伸的方向，輕道：“從那時候開始，我的未來，我的計劃裏都必須有你。”他修長的食指點了點桌面，眼神落在她身上，和從窗戶爬進來的月光一起。

“從相交時開始。”

樓宇在夜色中無聲的沈默，可沈默之中，本身就流動著另一個世界。光有光的路，星有星的軌跡，記憶有它的載體。

她從小時候就知道了，陶成跟她講過，只要有心就能感覺到這個世界，確實沒錯。可世界本身在規律裏面行走，要尊重這一點。八歲的陶綾懵懂地了解了，宇宙再大，也是可以歸結為原子，原子又能歸結為電子的。那天陶成，是想教導她，要能清楚認識到自己的描寫來著。

真是抱歉了。

陶綾踮起腳吻他時，閉眼那刻心道。

今晚落在窗沿上的月光，就是為我而設的。

親吻這個世界的荒謬和不可預知的磨難吧，像親吻愛人那樣。

——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大家一路的陪伴。我在想結尾的時候，總有種不知道結在哪裏好的焦慮。基本寫得屈指可數幾個故事全是令奧特曼看了都流淚的爛結尾。 但是於這個故事而言，我覺得停在這裏，他們自會有某種延伸，這就夠了。他們愛對方就像愛自己一樣。他們也喜歡自己在做的事，也還會遇到許多不如意的事，但是那有什麽關系呢。反正人本身就是死不掉的話，會盡力活下去的存在。找到所愛，找到能讓自己快樂的人或事 就夠啦~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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