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他愛她，深棕色的眼在昏暗的燈下閃著近乎急切的光。

“和我合作吧，你會得到一切你想要的，要比他能給你的多得多。你想要什麽……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們那麽早就認識了，我們一起長大，我知道你想創造你自己的東西，你想成功，但是你現在真的實現了嗎？”

明襄看著她，表情裏竟透出一點哀傷：“所以我這麽努力才救下你。”

坐在床上的女人盤著腿，等他說完話，面無表情地掀了掀眼皮看了明襄一眼，這個舊時故人。

不知道用了什麽辦法，他將她帶到泰國來。陶綾醒在一個面積不大，裝修浮誇的房間裏，鍍金的梳妝臺和墻紙都有不同程度的滲漏，墻壁不隔音，每天外面人來人往，陌生的語言構建的世界對她說像另一個世界。而以她對這個國度的了解，壓根不可能猜不出自己在哪。

至於明襄，之前顯然對他有誤會。

他不是變開朗了，是變神經了。

左手的手銬和床頭緊緊連在一起，她感覺到手腕處勒得有些麻木了，遂小範圍動了兩下。

“嗯。那和你合作幹什麽呢？一起販|毒？還是殺|人？”

距離車禍十八天了，她骨折的左腿還留著石膏，其實是跑不了的。就算明襄把手銬解開了，她也走不了。

但明襄一邊極盡深情，對她迷戀過度的樣子，一邊卻堅決不放哪怕一個口子給她，水飯都送到床邊。

她說話時聲音很輕，這些天除了流食就是靠葡萄糖維持著基礎的營養，可話裏話外的諷刺還是讓明襄很在意。

“你到底要我說幾遍——” 明襄的唇抿得死死的，回身取了桌上的電腦打開再次展到她面前，語氣再次隨著他嘴角的微笑放輕：“是平臺，我們提供的是平臺，你只要做我們的合夥人，在高級管理層裏。這裏面的生意，會有具體的人會去負責，交易也不會過你的手，你只需要給賬戶……就可以了。”

陶綾臉色蒼白，語氣淡淡的：“這麽厲害？賺多少錢？有收益報告嗎？”

明襄一下就笑了，垂手將領子整了整：“去年一年，純利五千萬美金。有好多客戶，提一個小要求就會打上幾萬刀。”

她見他又要點進一個直播的屋子，頓時咬緊了牙，當那熟悉的黑底白字，碩大的Warning出現在屏幕上時，陶綾瞬間暴起，用沒受傷的右腳踹翻他的電腦。那電腦摔在木地板上，從中間斷了一半。

明襄雙手環肩，從剛開始的驚訝回過神來，眉間的陰郁很快散去，嘴角重新掛上俏皮的笑意：“你會答應的，阿綾姐姐。”

陶綾努力不去回想，但他轉身出了房間後，所有畫面不留一絲餘地的回潮……重重拍在岸邊，痛苦的尖叫和實施者結束時的微笑始終留在她腦海裏。

明襄在她初清醒時，就給她放了視頻。

他在做的勾當，是Deep Web的中間人，同時提供‘貨源’。

在這個世界裏，五百美元是起步價，上不封頂。任何直播都有人做，毫無底線。

考慮到她是初步接觸，明襄沒有挑太過分的。視頻裏只有一個棕色皮膚的女人，被緊緊捆在椅子上，黑色的布條蒙著她的眼睛。清醒後，女人瘦弱的身子開始掙紮，一個面無表情的黑人說不上強壯，將槍栓拉完，緩緩擡起對準了她。

……

陶綾原本有一百零五斤，對她的身高來說剛剛好。

三個月後，在好吃好喝的伺候下，她從105變到了87斤。明襄對於她的不表態，也沒有過多的不耐和惱火，他和組織裏的高層說，這是他一定要爭取到的人。所以只是將她安置好，每過一周帶她出去一次，那就像某種炫耀。在芭提雅最昂貴的娛樂場所裏，明襄在紙醉金迷中勉強維持著鎮靜，眼裏的難過和不解在迷幻的燈光裏幾乎融化：“你說，我有提什麽過分的要求嗎？我只是想跟你一起，我們朝著一個方向努力，賺很多錢，沒有人會看不起我們，也沒有人能欺負的了……”

“誰欺負了你，你就把他騙來這裏，剝了皮抽了筋，供變態們取樂，是嗎？”

陶綾端著酒，沒有喝，只抿了一口，輕笑了聲。

在地下進行的交易有序而喧鬧，他帶她去看，像展示自己的王國一樣驕傲。當臺上有人被動物一般展出、競價時，他會看著她的臉色，聳肩道：“這都是這些人自願的，有的是為了拿一筆錢給親友，有的是為了還債。之前都會簽署好協議的，放棄協議之類的。不要太介意。”

女人，男人，孩子，各異的膚色，體型，種族，臉上帶著相同的空洞和冷漠。

她久久地看著，對明襄的話沒有任何回應。卻不自覺地打了個輕微的寒顫。

陶綾也是在這裏遇見Wita的。

被各類視頻和隔著玻璃幕墻的‘表演’連續轟炸了半個月後，她再次踏入擁擠的空間內，展臺上中心的位置，被一個瘦弱的小男孩占據了。他上身沒有穿衣服，手上綁著粗粗的繩子，細膩的皮膚已經被磨出淡淡血痕。他在轉椅上偶爾左右搖搖，大眼睛偶爾眨一下，裏面什麽都沒有，可唇邊始終掛一絲微笑。

她耳邊聽見興奮的喊聲，喘粗氣的聲音，不受控制的嘶吼，似野獸般的欲|望和瘋狂，交織在一起，讓陶綾覺得，如果今晚就這麽過去了……從此後，她也不過是二十來歲死了，晚一些再埋的活死人而已。

當有人一路叫到三十萬美金，沒人願意再叫價時，陶綾忽然伸手抽走了身旁明襄當擺設的競價牌，高高舉起，報了一個數字：“五十萬。”

全場靜默無聲，明襄也目瞪口呆地轉頭看她。

陶綾將牌子扔回明襄懷裏，用只有他們倆能聽到的音量道：“我答應你。你要合作，要我也做你做的那些事，可以。先給我五十萬，我要買他。”

明襄喜出望外，一口答應了下來。

但是讓他沒想到，也讓陶綾自己沒想到的是，這一天晚上，她帶著男孩想去換一件衣服，竟然被對方一把握住了手腕：“我知道哪裏能出去，你帶我走吧？”

然後他們趁著亂，躲開明襄，逃到了燈火通明的夜市裏，當晚正在進行大□□，群眾無數。一開始還是Wita帶著她艱難的穿梭在人群裏，後來陶綾回過神來，一把抱起Wita，不由分說的狂奔，上了一輛不知去往何處的公車。

在隨後的日子裏，Wita從開始的防備到後來慢慢的傾吐，陶綾知道他是混血兒，爸爸中國人媽媽泰國人，他是家裏第七個孩子，因為家裏實在太過困難，他就被投出去賣了。

他的冷靜是因為，“我已經去過好幾個這樣的市場了。有主人把我又轉手了。”

Wita低頭摳著指甲，他身後車窗外是屬於大片農田的無邊夜色。

為了躲避明襄，她帶著Wita躲進了與城市相隔甚遠的不知名鄉村中。過了沒多久，遇到了來做義工的Kong，他見到陶綾第一眼，就看了很久，然後猝不及防地開口：“有人在找你誒，快搜到這附近了。”

陶綾當時手上恰好做農活的鐵鍁，便開始考慮撕票面前這人的可能性。

如果Kong沒有及時結解釋他兄長是國際刑警，他在Deep Web裏看到了有組織掛她照片的話……她可能真的就動手了。

不過，Kong確實幫了她和Wita很多忙，不然他們回來的也不會這麽順利。

時隔八個月，她有種錯覺，就好像天地已經換過。

地面上的世界，空氣都是輕的。

而一些久違的名字，她忍不住用機上WiFi搜索的時候，跳出來時卻是令人心冷的新聞。

偷看的Kong飛快在她身後掃了一眼：“男友？”

陶綾低著頭，及肩的柔軟頭發勾勒出她形狀美好的下巴，幹脆的回答也碎了Kong一地下巴：“不是。我們是法律婚姻關系。”

但是沒有一條新聞，提到這件事。

一條都沒有。

* * *

盡管她無意用這些雞毛蒜皮的事為難他們彼此，可陶綾確實覺得，經過這大半年的時間，任何事都有可能……畢竟在和他有關的最新新聞裏，程家的小公主程槐一襲淺鵝黃色的裙子裊裊婷婷，笑瞇瞇在公眾場合說她的理想對象就是魏總那樣的。

她也不能確定，他有沒有愛上其他人。

如果真是有了，其實也可以。

這個想法在陶綾腦子裏一閃而過。她現在正處於死裏逃生後反思臥槽老子是不是真的這麽牛逼活過來了的一系列覆雜心理活動中，除了用理智解決現有的身份問題外，其他的情感層面問題還沒來得及想。

而且Wita、明襄……都是擺在眼前的問題，她怎麽處理都還沒有譜，哪裏管的了其他。

魏驚戍在事業上雖說是重新開始，但他和林覺原來的資源人脈都還在，資金更是不缺，Weg又是他們隱形的幫手，最後那場風波只是把委員會安插的人踢了個幹凈，在繁忙程度上不減原先……陶綾對回去找他，是有疑慮的。

她想收養Wita，也要把Kong的人情還了，聽Kong的意思，是想在中國找一個女人，估計也是念念不忘的舊日戀人之類的，她也得幫著打聽。那麽多事堆在一起，陶綾覺得肩上的壓力不小。

最關鍵的是，她現在是下崗待業狀態。

去了警局初步備案，晚上的晚飯她只能帶兩人去吃路邊攤。

Wita把雞排塞了一嘴，全是油，低頭認真的樣子看得陶綾很無奈：“你能不能別這麽桑眼，我這幾個月缺你吃的了？”

男孩頭也不擡，語氣不知怎麽有些悲憤：“說不好就是最後一頓呢。”

陶綾：“……我再怎麽樣，也不至於剛落地就把你扔了吧？”

Wita刷地擡頭，黑白分明的眼裏水汪汪的：“我是說，你沒錢了啊。”

Kong正喝著果汁，聞言失笑：“不知道虐童犯不犯法吼，是吧小陶？”

陶綾和Wita不約而同的回首看他，Kong猛然意識到對於這兩個人，這玩笑有多不合時宜。

“那個，我錯了我錯了，我請你們吃好的補償。”

Kong在詢問過酒店前臺後，得知了全市位置佳、人均也頂高的一家西餐廳，就在四季裏面。第二天晚上，就自信地將陶綾和Wita領了過去。

然後吃了個閉門羹。

對方經理抱歉地在門外跟他們鞠躬，說今晚有商宴，從餐廳到頂樓旋轉自助都被包了。

Kong雖然生得人高馬大，但是人還是挺脆弱的，他本來就是借著護送他們回來的機會，在中國想吃好喝好玩一圈的，錢帶夠了，卻沒有位置，他很難過。

……當然，也因為在小屁孩和陶綾面前有點丟臉。並沒有註意到，陶綾和Wita都已經到一旁在手機上玩鬥地主去了。

他正躊躇著，眼睛一尖，掃到一個穿休閑裝、蹬平底鞋的女人，氣質卓然，對方這明顯不是參加宴會的裝扮，還不是照樣往裏走？

“保安先生，為什麽她能進去？”

徐越腳步一頓，聽著超級新鮮，回頭輕曬：“小朋友，因為這場是我包的。”

她目光在Kong和不遠處蹲著的兩人身上掃了一圈，挑了挑眉尖，些微的皺紋並不影響女人的優雅：“你們去換身衣服，我來邀請，你們也可以來。去不去？”

陶綾拉著Wita過來看個究竟，沈沈暮色下，夜色將近，酒店裏明亮的光照在他倆身上，顯得更像一對母子了。

“怎麽了？不能進就不能，你怎麽那麽多事啊？”

她微微皺眉，看著Kong：“我們倆真不想在這吃，也不想挨揍，等會兒被保安丟出來了……走吧，Wita也餓了……”

徐越正在令人窒息的熟悉感裏上下打量她，突然睜圓了雙眼。

陶綾註意到了，回眸看了徐越一眼，印象很簡單：這是以前在新聞上見過的女商人。她禮貌疏離地點了點頭：“您好？”

徐越看著她，沒說話。半分鐘後，忽然轉身朝大堂裏跑，一邊健步飛奔一邊拿出手機撥電話。

那邊遲遲不接通。徐越簡直心塞，一邊往裏面飛奔一邊恨鐵不成鋼的沖著手機低吼：“你他媽的，媳婦兒跟別人跑了都，還不接電話！！”

作者有話要說：

魏總在感情上沒有競爭這個概念。他一直非常篤定自己的人，無論死活都屬於他。

從此後就該好好調整下心態了。

——

提示：肯定很多人忘了 (⊙v⊙）指路27章，明襄是陶家司機的兒子。

關於這章提到的Deep web中文就是暗 .網。常人碰不到，突破下限的事很多。另外，我個人認為，把手伸向兒童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過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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