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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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

曲南樓

我知道我就要死了。

我的心真的好痛,身上也覺得好冷。黑色的血染汙了我鎧甲,也浸濕了他的衣袍,我知道,他必定很苦惱。畢竟他的眉頭鎖得那麽緊,眼眶也氣得發紅了。他是那麽愛整潔的一個人啊,現下卻肯這樣緊緊摟著狼狽的我,就算我明知道這只是因為我馬上就要死了,我也還是很沒有出息地覺得很開心啊。

我已經不記得上一回他這樣溫柔地抱著我是什麽時候了。大概已經過了很多年吧,要不然,我怎麽這麽懷念他懷抱裏的溫暖呢?一定是這樣吧。想想那時候我們多好啊,追逐打鬧,無憂無慮,唯一的煩惱便是要回答君父的提問。他們喜歡問什麽呀?他們總問啊,阿彥、南南,你們長大了,想要什麽呀?淩彥說他想要江山穩固、百姓安定,我就說我要幫他護衛江山……可我,可我終究還是沒有完全實現我的諾言啊……

老天爺,如果能重活一世,便遂他年少之夢吧。

我願,以我終生,愛情、夢想、自由,以及所有一切,只換他,山河永固,江山不老吧。

好了,我沒事,我不痛的。淩彥,你是君王呀,可、可不能再哭了……

作者有話要說: 因為是大結局,所以就不用在意字數了。番外是莫星源的視角,只有前世,沒有今生。另外,十一章會放一個3000字左右的速讀版本,也就是這個小說的原始版本,那我在今年5月20號熬的一鍋毒死秀恩愛狗的520毒雞湯,看不看那個都不影響這篇小說哈。

☆、番外

莫星源

我把淩彥狠狠地揍了一頓,打到他倒在東宮的練武場上爬不起來,終於帶走了南南,葬在我家的祖墳。

這世上很多人都說羨慕我,羨慕我出身於大家士族,又天資聰穎師從名士,年紀輕輕就名震天下。可誰又知道,我這一生,其實也曾經羨慕過很多人。

我羨慕淩彥,羨慕他讓南南牽牽念念十數年,以至於不死不休。我又羨慕薛楊,無論世事如何變遷,她總還是把他當做最好的朋友。我還羨慕孫猛,可以光明正大、大聲地朝眾人嚷嚷,宣布自己是她的人。我甚至羨慕我那位英年早逝的二師弟,至少每逢清明和七月節,她還會數念幾句聊表惋惜……而對於我,她總是能回避就回避的。

在我看來,我和淩彥都是極其失敗的。

淩彥失敗在,他實在很有做昏君的潛質,可是他又沒膽量,昏得還不夠徹底。旁觀者清,淩彥其人就是個不愛江山愛美人的帝王。他愛南南,自私地不肯給她一點點的自由,他無限懷念他們朝夕相伴的童年,只想要將南南圈養在身旁片刻不離,全然不顧她的心意,也不為江山社稷考慮。可他又不敢舍棄江山伴隨在她身旁四處征戰,不敢開誠布公地告訴她自己的心意,甚至還幼稚地假裝出對她的厭棄。這一切,都是造成這悲劇的原因。

五十步不必笑百步,我也失敗。我敗在老天不肯幫我、讓為我們定下婚約的先帝和師父早早逝世,我敗在無論如何苦苦付出都不能得到她的回應,我敗在遇見她時她心中早已有一個身影……

我為我家的那座新墳刻碑、猩紅漆筆勾畫出“愛妻曲氏南南”寥寥數字的那一天,又不可自制地回憶起了我們的初見。

記憶中那日秋風瑟瑟,西北景色滿目蕭條蒼涼。她於草原深處而來,騎一匹俊秀寶馬,小小的身軀挺拔昂揚,嬌養在京的十歲小兒,絲毫不遜色於從小混跡在戰場上、已然初俱少年模樣的我和孫猛。

下馬見禮,她脆生生喚了我一聲“大師兄”,電光火石之間,我敏銳地察覺到她與其他少年的不同,面上卻還是不動聲色地回一句“世子”。當夜我向師父求證,他驚楞了一瞬,隨後釋然,證實了我的猜測,並囑咐我幫忙保守這個秘密,照顧好他的掌上明珠。

於是這就變成了我和她之間的小秘密。我是她的大師兄,凡事本來就會更維護她一些,又兼知曉了她的不容易,便處處細致體貼,卻不曾想這些滴滴點點的小事隨著年歲的增長漸漸會演化成一段孽緣,待我發覺之時,情根深種,無力回天。

孽緣,這是師父對我們三人的評價。

帝王、重臣、武將。竹馬、青梅、同門。

最後這場戰是我們三人的訣別,我知道。我想過淩彥放手——畢竟他居然把我從西北大營調回南南到身邊了,要知道數月之前師父在戰場上重傷身亡他都不肯讓我回來為師父送葬——我和南南攜手南征北戰,她可能這輩子都不會真正愛我,可我可以盡自己的一切去愛她。我也想過自己放手,給他們制造一個好好談一談的機會,甚至繼承安國候的爵位,讓他們可以無所顧忌地在一起……

只是我們都沒想到,最後竟會是這樣的結局。

怨誰?

怨我,怨我沒有不顧聖意陪在她的左右,怨我以為保證後方的軍需讓她在戰場上無後顧之憂更重要,怨我高估她的武功,怨我低估敵軍的狡詐和她對淩彥的情誼……

一切都結束了,南南也解脫了。她短暫而熾烈的一生背負了太多,家國、情仇,她終於可以隨她本心,無憂無慮了。真好,真好。

至於我,我還要什麽。我什麽都不要了,官職、盛名、家族,於我都是浮雲。我的殘生,一人、一墳、一壺酒,足矣。

南南,答應我,下輩子,若不能叫我最先遇見你,我們就不要相識了,好嗎……

作者有話要說: 莫星源嘛,典型的付出守護型男二,以一個局外人的視角,可以冷靜分析淩彥與曲南樓的愛情。不過這也正是他的悲哀,因為曲南樓的這個“局”幸福也好,悲傷也罷,她從未叫他踏進過。

☆、短篇速讀版

最珍貴的

世界上最珍貴的兩樣東西,一是得不到,二是失去了。

前世

曲南樓

黃昏,入眼只是飛沙,我半瞇著眼,站在城墻上眺望遠方,陽光刺目,天邊與黃沙連成一片,就連空氣中都是一股土味兒。城墻有些破敗,部分地方已經被炮火打落,一些士兵正在修補,一隊軍醫正在空地上給傷員上藥包紮,長時間的征戰、生活環境的艱辛,讓每個人看起來都灰頭土臉的,城裏原本的百姓也是死的死,逃的逃,一副頹敗景象,若不是他力排眾議禦駕親征,只怕現在這些兵也是要棄城而逃的吧。

遠處的一個重甲大漢朝我走來,我下意識地輕嘆了一聲,迎了上去。

“元帥!”

哦,我差點兒忘了,我的父親老安國候一個月前已經戰死,我現在是元帥了。

“孫副將。”

“元帥,幹他娘的!那群龜孫子在城外三十裏的地方紮營了,看來是準備要跟咱們來場硬的了!”孫副將黝黑的臉上一副濃密的胡子沾著他自己的唾沫星子,我努力不去看他,只是悄悄地側開臉去,以免被殃及。

“唉,能痛痛快快打一場大的也好,再這麽拖下去,糧草什麽的不說,就是士氣也拖沒了。”我心裏早也有些說不出的不痛快,故而只是吩咐下去讓將士們小心戒備以防敵軍在正式開戰前夜襲。

剛回到城下,有小兵來稟說皇上召見,於是我又匆匆折回指揮所洗了把臉換了身幹凈衣服前去見他。他穿得有些隨意,即便往那廉價的椅子上一坐,也還是散發著渾然天成的貴氣。

“陛下。”我埋下頭,因為我深知他其實並不想瞧見我這張臉。

“你父親已經不在了,你對這一戰有多大把握。”

他對我的態度還是十年如一日的冰冷,甚至於,就連一點君臣友愛的表面功夫也不屑於做了,原來,他已經這樣憎惡我。

“七成吧。”聲音壓得很低,我怕他聽出我的哽咽。

事實證明,我雖從小跟著父親在軍營裏摸爬滾打,也算得上是盡得他的真傳,但畢竟仍是年輕,比不得敵軍的那只老狐貍老奸巨猾,這一戰打得雖是勝利,卻也是死傷慘重。兩軍對陣,將士們都殺紅了眼,漫天的黃沙和不知是誰濺出的血汙了我尚稚氣的臉,汙了我手上的紅纓槍,汙了我身上耀眼的銀甲,汙了我□□的寶馬,汙了我身後飄揚的軍旗,然而我的眼睛裏只有敵軍的首級,我的耳朵聽到了他親自奏響的戰鼓,我的心熱血澎湃,即便我們已經不似曾經那樣親密無間,我也會替他守衛這大好山河,不惜一切……

這是一場惡戰,屍橫遍野血流成河,但戰果卻是兩國邊境至少二三十年的寧靜,我踏著滿地的屍體凱旋歸來,他站在高高的城樓上依舊冷冷地看著我,一言不發。我知道他嫌棄我,他嫌我現如今的粗魯、嫌我滿身的臟汙,可我不介意,我想要毫不吝嗇地沖著他笑,我想要朝他跪下,想要嘹亮自豪地向他報告說“臣幸不辱命”,想要問他還記不記得他曾經許下的願望……

然而,一支冷箭由城下的屍體堆中突然射出直擊他的眉心,我下意識地躍起——重重地撲向他——痛,鉆心的痛!

我聽見他在喊,南南!

哦,原來,他還記得我的小名麽?那他還記得我們年少時的願望麽?

“我想要,山河永固,江山不老!”

“那我就要,幫淩彥哥哥守衛江山!”

淩彥

我說我要禦駕親征的時候朝堂上那群老頭子都感動地連連磕頭說我如此關愛將士是社稷之福這場戰一定能打贏雲雲,其實我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冒著這麽大的危險跑到前線去,只不過是因為老安國候已經戰死了。我任命了曲南樓為新的定遠大元帥,雖然我極其不情願,但我還是向回京匯報戰報的將士詢問了她的近況。

“小元帥?”那將士看起來有些困惑:“小元帥挺好的,我看她一點兒都不傷心,她說戰死沙場是光榮的,她和老侯爺都打算為國捐軀。”

於是我對她的厭惡又上了一層。

我風塵仆仆到達邊關時,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她正在跟她手下那個無比壯碩的副將比試槍法。她一身男子裝束,黑袍銀槍英姿颯爽,一張曾經白嫩秀麗的小臉早已被風沙摧殘得不成樣子,面對那莽漢,臉上卻毫無懼意,身形更是飄逸靈巧,招招制敵。我不知道自己臉色有多難看,反正一旁的護衛很有眼力見地見狀立即將我送回營地。

我不止一次地回憶起我們的小時候,那時候我還是年幼的太子,她也還是京城權貴圈裏備受寵愛的安國候小姐,每次回想起她也有喜歡小貓小狗,喜歡飼花弄草,喜歡釣魚撲蝶的時光,我就更加憎惡現在那位和士兵們一起喝酒打架說臟話的“安國候世子”。我不能自制地對她甩臉子,莫提當初青梅竹馬的情誼,就是普通的君臣之誼也不願分予她。她倒是很有自知之明,知道我不想見她,每回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親自來向我匯報戰況,就是見了我也是自覺地低下頭去不礙我的眼。我也不知道我們為什麽會走到這一步。

決戰那天,我親自站在城墻上擂鼓,她率軍迎敵陷入廝殺,身後三十萬將士喊殺聲震天。我想,她終是圓了兒時的夢,她的確不是懶臥我膝頭的柔昵小貓,她確是一直護衛在我身前禦敵的猛虎。安國候曲家,世代忠良、驍勇善戰,她得勝而歸終是沒有拖累先祖的名聲,卻沒成想,死在一支冷箭之下,死在情急心切,死在,最厭惡她的我的面前。

我叫她,南南!

我已經不記得有多少年沒有這樣叫過她了?久到這名字叫出口時喉嚨裏是那麽幹澀,那麽痛。那支原本應該刺在我眉心的箭正深深地穿過她的後背,穿透她的前胸,甚至,也戳到了我的胸口。怪不得,我的心是那麽痛,痛到滾燙的眼淚燙傷了我的眼眶,她卻伸出她生滿老繭的手,拂上了我的眼,留給我一個猙獰、醜陋——溫柔的笑,溫柔得如我們那年的秋千劃過的風,細膩地像我們那年的小舟飄過的湖。

我恨她,為了我卻不為了我。我恨她,恨她向往自由,恨她追逐夢想,恨她秉承祖先志願保家衛國,恨她風餐露宿活得驚心動魄不愛惜自己,恨她愛國卻不夠愛我。我成全她,讓她隨軍去做個小將,再將她曾經的小姐妹們全部納入宮為妃,避開一切與她見面的機會,這一翻臉,就是好些年,終於,失去了和好的機會。

禮部的人問我,追封她的聖旨該怎麽寫。該怎麽寫?我也不知道。她是鮮衣怒馬的少年將軍,她是決勝千裏的定遠元帥,她是恣意風流的“安國候世子”,她,她還是,我曾護在手心的南南。

罷了罷了,遂了她的願吧。

“護國猛虎,世代忠良。”

今生

淩彥

我發覺一件了不得的事情,我重生了,在我追封曲南樓的第二天。我回到了她的十六歲,前世的那一年,邊關告急戰火紛飛,她跪在我面前,著一襲輕甲,仰著一張古銅色的小臉,請求隨父出征。我記得我那樣憤恨地問她,你仍是不願陪在我身邊嗎?她粲然一笑,輕聲說,陛下,家國更重要。

我突然想通了,我很想再見她一面,很想對她好、對她笑,我不再介意那些細枝末節了,還有什麽能比她還活著更重要?雖然,我依然希望她更愛我,希望她留在我身邊。

我問侍衛:“安國候世子呢?宣她見駕。”

那侍衛看起來有些驚慌:“陛下,您睡糊塗了。安國候家只有一位小姐,哪有世子?”

我有些迷茫,前世曲南樓十歲便已變換身份成為世子,難道今生出了什麽意外?我又問:“那今日前線戰況如何?兵部可有戰報呈上?”

侍衛呆望著我,憋了半天才回話道:“陛下,咱們邊境和平……已有十六年沒有打過戰了……”

我驚異非常,到底是什麽原因,竟讓前世的軌跡發生如此巨大的變化。我心內惶恐,唯怕她也變得不是她了,我必須見她一面!

安國候小姐曲南樓奉召而來,一襲水紅色紗裙,珠釵翠環,盈盈腰肢,款款細步,端得是嫻靜少言,溫和大方,一如我曾經期待過的大家閨秀模樣。她向我行禮,柔聲喚我“陛下”,如同她前世那些被我納入宮中為妃的小姐妹一樣,我心裏卻不知為什麽而失落。

侍衛告訴我,她已與我定親,將在兩個月後入主中宮成為皇後。我遣散眾人,問她:“南南,於你自己內心而言,你可願嫁我?”

她淺淺一笑:“嫁誰不是嫁?安國候府到我這一代已再無後人,陛下娶我最宜穩固江山,我曲家之女,也只有嫁入皇家,家業才能不被旁人覬覦。”

“你……你不愛我了嗎?”

她雙眸平靜,規規矩矩地再行一禮,淡然回話道:“陛下說笑了。”

我突然很想大笑,我不知道命運為何要這樣戲弄於我。前世是我自私是我貪心,我怨我的江山社稷不夠穩固以至她要建功立業保家衛國,我恨她不夠愛我不願被這宮墻圍困與我朝夕相對,現如今可好了,家國安定、四海升平,她也終於答應嫁給我,只是,只是她也終於不愛我了……

八月十五,大吉,宜嫁娶。

怨不得,佛說,妄念,世人管它叫,動情。

重生

曲南樓

我知道我就要死了。

我身上好痛,好冷,血染汙了我鎧甲,浸濕了他的衣袍,我知道他必定很苦惱,畢竟他的眉頭鎖得那麽緊,眼眶也氣得發紅了。他是那麽愛整潔的一個人啊,現下卻緊緊摟著這樣狼狽的我,我就算馬上死了,也是很開心啊。

老天爺,如果能再活一世,便遂他年少之夢吧。我願,以我終生,愛情、夢想、自由,以及所有一切,換他,山河永固,江山不老。

好了,淩彥,你是君王呀,可不能再哭了。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支持,完結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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