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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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南樓

黃沙、炮火、狼煙。

事實證明,我雖從小跟著父親在軍營裏摸爬滾打,也算得上是盡得他的真傳,但畢竟仍是年輕,比不得敵軍那群子老狐貍來得老奸巨猾。故而這一戰打得雖是酣暢淋漓,卻也是死傷慘重,血流成河。

兩軍對陣,將士們都殺紅了眼,漫天的煙沙和不知是誰濺出的血汙了我尚稚氣卻也已滄桑的臉,汙了我手上開戰前隨手提來的紅纓槍,汙了我身上刻著莊嚴“曲”字的耀眼銀甲,汙了我□□淩彥十年前送我異邦寶馬,汙了我身後烈烈飄揚的、血紅色軍旗……

然而我早已野獸般發紅的眼睛裏只剩下敵軍的首級,我的耳朵裏回響著他親自奏響的戰鼓,我的心熱血澎湃,我手中的兵器一往無前。即便我們早已經不似曾經的那樣親密無間,我也會信守承諾替他守衛這大好山河,不惜一切……

這是一場惡戰,屍橫遍野,遍地狼藉,但戰果卻是兩國邊境至少二三十年的寧靜。

我們還是贏了,雖然付出了極大的代價。

我踏著滿地的屍體凱旋歸來,一步一步,即使筋疲力盡,也依然保持著一軍主帥的威嚴。他站在高高的城樓上,依舊冷冷地看著我,一言不發,視線隨著我的走動而轉移,寒眉微皺。

我知道他嫌棄我,他嫌我現如今的粗魯、嫌我滿身的臟汙,可我不介意,我只想要我們暫時放下彼此之間的嫌隙,我想要毫不吝嗇地沖著他笑,我想要朝他跪下,想要嘹亮而自豪地向他覆命道“臣幸不辱命”,還想要問他還記不記得他曾經許下的願望……

我昂首闊步,從城樓一端朝他走去,他揮退左右一身輕甲背手矗立,十步、九步、八步……

突然,一支冷箭由城下的屍體堆中驀地射出直擊他的眉心,我下意識地躍起、拼盡全身力氣重重地撲向他——“小心!”

痛,鉆心的痛!感覺比以往任何一次受傷都痛……難道是因為他在我身邊嗎?難道是因為他抱著我嗎?原來在我內心深處還是執著地認為自己是個小姑娘啊,原來,原來我也喜歡撒嬌,原來我也喜歡有人在我受傷的時候哄哄我呀……

我的視線漸漸模糊,但我看見很多人圍了過來,我聽見很多人在喊我,有的喊“元帥”,有的叫“世子”。我聽見,我的淩彥,他叫我“南南”……

哦,原來,他還記得我的小名麽?

那他還記得我們年少時的願望麽?

“我想要,山河永固,江山不老!”

“那我就要,幫淩彥哥哥守衛江山!

淩彥

這是我從未見過的場景,暴虐、血腥。

黃沙之中,駿馬之上,廝殺的將士雙目赤紅,□□、大刀、寶劍、雙刺……各類兵器交錯揮舞,鮮血飛濺,手臂、人頭紛紛掉落。

我不能露怯,我不能讓這群大老粗笑話我,更不能讓曲南樓瞧不起。我要控制住自己的手腳和腰桿,我可是她心中曾經最英偉的少年!

我一直知道她是老安國候的孩子,骨子裏流著軍人的血,可親眼看著她率軍迎敵陷入廝殺,身後三十萬將士喊殺聲震天,心裏還是十分感慨的。我偷偷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我想,她終是圓了兒時的夢。

她的確不是懶臥我膝頭的柔昵小貓,她確是一直護衛在我身前禦敵的猛虎。

安國候曲家,世代忠良、驍勇善戰,她得勝而歸終是沒有拖累先祖的名聲。我冷眼看她意氣風發,踏著疲憊卻豪邁的步子朝我而來,又思及莫星源前夜再一次的請旨賜婚,一時五味雜陳,不知是不是該就此放手,斷了十數年的糾纏。

卻沒成想還未等我糾結出一個結果與她敞開心扉好好談談,堂堂安國候世子一軍主帥——卻冷不丁地死在一支暗箭之下!死得如此突兀,死在情急心切!死在,死在最厭惡她的我面前!

暗殺來得太突兀,我完全慌了手腳,只憑本能,就好像她在一瞬間舍身救我一樣的本能,我笨拙地抱住了她。

我叫她,南南!

我已經記不得究竟有多少年沒有這樣叫過她了?久到這名字叫出口時喉嚨裏是那麽幹澀,那麽痛。那支原本應該刺在我眉心的箭正深深地穿過她的後背,穿透她的前胸,甚至,好像也戳到了我的胸口。

怪不得,我的心是那麽痛,痛到滾燙的眼淚燙傷了我的眼眶,留下一片嫣紅。她卻伸出她那生滿老繭的手,顫抖著拂上了我的眼,留給我一個猙獰、醜陋——溫柔的笑,溫柔得如我們那年的秋千劃過的風,細膩地像我們那年的小舟飄過的湖。

我恨她,為了我卻也不為了我。我恨她,恨她向往自由,恨她追逐夢想,恨她秉承祖先志願保家衛國,恨她風餐露宿活得驚心動魄不愛惜自己,恨她愛國卻不夠愛我。

我成全她,讓她隨軍去做個小將,再將她曾經的小姐妹們全部納入宮為妃,避開一切與她見面的機會,這一翻臉,就是這麽些年,終於,失去了和好的機會。

班師回京後莫星源來向我請辭歸隱,我們倆在東宮的演武場——曾經她學武嬉鬧過的地方——打了一架,我毫無懸念地輸了。莫星源帶走了她,臨走前,世人眼中白衣飄飄溫良如玉的莫公子沖我嗤笑一聲,只丟下一句:“你根本就不愛她。”

我躺在地上,早已無力擦去嘴角的鮮血,我的腦海裏只有一個念頭,也許他是對的吧,我根本不夠愛她。

人不在了,遺體、就連遺體也被莫星源搶走了,但是於民眾而言,護衛一國、護衛君主的忠臣良將,葬禮還是辦的。所以回京三日後,將她的死歸咎在我頭上、並早已宣稱與我絕交的薛楊紅著眼來問我,追封她的聖旨該怎麽寫。

該怎麽寫?我也不知道。

她是鮮衣怒馬的少年將軍,她是決勝千裏的定遠元帥,她是恣意風流的“安國候世子”,她,她還是,我曾護在手心的南南。

罷了罷了,遂了她的願吧。

“護國猛虎,世代忠良。”

安國候小姐早夭,老安國候戰死沙場,安國候世子舍身救駕,沒想到曲家……終究是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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